順著那橙紅色的魚尾巴往上觀瞧,是半截纖細的姑娘身子,胸前蓋著兩片雪白的扇貝,一頭黑色如瀑般的長發,就披散在身前。
有著嬌俏可愛的臉蛋,雙眼水靈靈的人畜無害的模樣。
一雙瘦瘦的手臂撐在背後房頂上,微微揚起頭顱,有些懶洋洋的看著不遠處,正與大河童對峙的川夏方向。
而她,便是春直幾人找遍了也沒有找著的,疑似鯉魚精的鬼物。如此清晰凝若實質的形體,的確是成熟體的鬼物無疑了。
正前方的戰鬥,自然從頭至尾都是由她在一手操控。打從一開始,真正的目標就只有川夏一個而已啊。
“這娃娃可有幾分門道,壞了我好幾次大事,從而耽擱了主上的計劃,你小心著些。”說話的竟然是一直趴在鯉魚精身邊的蛤蟆。
聲音抑揚頓挫的又說道:“就連紅姬也,到現在都還沒緩過氣兒來。”
渾身的疙瘩皮,深綠還帶點褐色,一雙圓鼓鼓的大眼睛,可謂是奇醜無比。
趴在鯉魚精這嬌俏的可人兒身邊,更顯得幾分醜陋與不搭。
不同於口吐人言的蛤蟆,鯉魚精說話咿咿呀呀的,壓根兒聽不明白,但想來蛤蟆是能聽懂的,嘴裡呱了一聲,蹦跳著落下了屋簷,轉眼間消失不見。
臨走前撂下一句話:“我與你賭,你湊合湊合出來的玩意兒,絕奈何不了那小子。”
鯉魚精:“咿咿呀呀......”
“賭啥?就賭,你胸前的一片扇貝吧。”最後一個字音已是在很遠的地方響起。
砰的一個水彈在身後炸開,濺了蛤蟆一身的汙泥,好在沒有傷著分毫,難怪,難怪這蛤蟆話沒說完就已經溜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一張臉由青轉白,看著川夏方向的眼神又凶狠了幾分,是的,很凶。
表現出來的結果便是,那大河童直接衝了上去,嘴巴大張,似要將川夏一口活吞。
雖然是變大了不少,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但攻擊手段還是那麽的單一。
到底還是河童,因此川夏反倒是比之先前要淡定了不少。
面對迎面而來的大家夥,川夏采取的是迂回的辦法,腳踏輕功,溜之大吉。
沒有選擇和其硬碰硬,對方身上那薄薄的透明護盾,防禦能力驚人。
就連飛火符都沒有造成什麽客觀的傷愛,別的符籙可想而知。
隨著日漸修行,川夏的身體狀況已十分強健,此時也約莫有了前世七成的武藝。
用出輕功來,那大家夥一時半會兒還真奈何不得他。
接連出現的反常情況,例如河童吞噬同類變大與身上的防禦手段,雖然川夏沒有想到是那隻成熟體的鬼物作祟,但也察覺出了詭異。
若是掉頭就跑,保不齊就還有什麽殺招,極有可能面對對方的雷霆一擊。
倒不如現在這般拖延時間,只要等到春直等人到來就行。
川夏的想法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專心致志對付河童的他,壓根沒有看見不遠處房簷上的那半截魚尾。
更沒有注意到,已經順著地面朝他腳下鋪展而來的黑色發絲。
折騰了這麽半天,還沒咬上一口,河童大概是有些氣惱了,速度越快了幾分。
不好!川夏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上當了,他把殘影當做是那大河童的本體了。
往右閃躲的同時,一陣陰風就已經撲面而來。
壓根來不及再次做出閃避,只能揮手架起金色小圓盾的同時,整個人往後撤了一步。
阻攔了不過一瞬,但也就是抓住這個時機便夠了,川夏心裡暗道僥幸,然而一根頭髮絲,卻悄然纏繞上了他的腳脖子。
且迅速收緊,當川夏察覺到異常的時候,右腳已經被無數的頭髮絲給纏了個結結實實。
霎時間,他知道是先前桂香坊區的那個鬼物跟了過來,先前一直沒有出現,只不過是因為沒有找到好的機會罷了。
腦子裡閃過了好幾個念頭,手上的動作卻也絲毫不慢。
沒什麽好說的,還不等自己被倒吊起來,川夏手中一張淨魂符就朝下丟了出去。
完全不吝惜,因為自己輕功全在腳上,一旦被控制住了,可就全廢了。
藍色的光幕與黑色發絲打了個正著,迅速燃燒了起來,川夏的應急反應已然不慢,但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對方豈會如此簡單就結束。
就在川夏翻身落地,人還在半空中的時候,早有一根黑漆漆的尖錐在等著他了。
正面河童也一口咬了過來,可謂逼進了絕路,不遠處的鯉魚精嘴角噙著一縷微笑。
似乎是想到自己與那蛤蟆的賭局贏了,笑的更開心了些,不過轉而又想起,那該死的蛤蟆可沒說他輸了拿什麽給,小臉又垮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前方戰況瞬息變化,川夏人在空中避無可避,伸手直接掏出了那張劍符,準備好丟進河童那大張的嘴裡。
你外面不是包著透明護盾嗎,總不能肚皮裡還固若金湯吧。
雖然不能保證一定能催動成功,但以信仰之力激發後,就算是不成功,此劍符的反噬之力,也能將這大河童從內而外的刺一個千瘡百孔。
而就是在這兒千鈞一發的時刻,一點金光轉瞬即至,直接打斷了川夏背後的黑色發錐。
緊跟著又是一點冷白火焰飄飛而來,在靠近大河童時迅速變大三倍,直接附著在了其外面的透明薄膜上。
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便燒穿了那薄膜,直接作用在大河童的身子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比之先前中了飛火符叫的還要淒慘幾分。
一朵潔白的花兒,在河童的頭頂綻放。
“霜寒.結花。”
如此驚變,讓川夏大松一口氣的同時,也知道是誰趕了過來,倏忽間,劍符便順著手腕滑了回去。
扭頭看去,東北方向的爛泥地上,伊子姑娘一臉冷然的收回手來,指尖一縷白煙飄散。
跟在他身側的正是玉粒。
四個人找遍了那塊區域,都沒有找到鯉魚精的蹤跡之後,便分頭跑了出去,聽見這邊發生的動靜,兩人就迅速趕來。
不知是什麽時候,那屋簷上晃蕩的橙紅色便消失不見。
身心一松,川夏便順利的落在了地上,腳踏實地之後,才發現自己背脊全是冷汗。
“想跑?!”右耳傳來一聲猛烈的大呵,耳畔已經掛起了一陣勁風。
春直大人高舉大腿粗的胳膊,一個縱躍就落在了川夏身後。
砰的一聲響,海碗大的拳頭,順著猶如黑色墨汁般的一灘痕跡,伸進了地底,五指張開跟著一把就攥住了一個東西。
刷的一聲便從地底硬生生的拔了出來,此時往前走幾步的川夏才轉過身來。
看見一隻雨女的腦袋,被春直大人捏在掌心,滿頭的黑發亂舞,嘴裡尖叫著卻也於事無補,被一拳又一拳的打到崩碎。
喉頭滾動,川夏咽下一口唾沫,雖然不是第一次見春直大人用體術暴打小鬼了,但這剛猛的表現,再想起平日裡春直大人那溫和的模樣,還是讓川夏一陣頭皮發麻。
難不成,修行了自然神教的體術以後,都會變成這副模樣?想著想著川夏便滿頭問號。
此時那被冷白火焰燒的奄奄一息的大河童,已經縮小了好幾圈,躺在地上沒了動靜。
是還沒死透,若死透了也像那被春直大人暴揍的雨女一般魂飛魄散。
“幸好來的及時啊。”玉粒人已經跑到了川夏身邊,開口輕聲說道。
並且上下看了看川夏,發現好胳膊好腿的以後忙問道:“那胖子呢,怎麽沒和你在一起,你兩怎麽還分開行動。”
語氣裡又是擔憂,又是批評,明明兩人都是新人,滅殺鬼物的時候還分頭行動,豈不太過驕傲自大。
“呵呵,是遇事不對,我兩分頭跑了。”川夏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說完還往身後一個方向指去,“胖子往那個方向跑了。”
“都還活著就好,來的路上全看過了,這附近沒有鬼物,‘使’也出不了問題。”春直看向川夏手指的方向淡淡說道,右胳膊緩緩變回了正常大小。
而伊子沒有插話,反而是蹲在那大河童旁邊,細細看了起來。
食指指尖飄著一點冷白色的火焰,在河童身子上這裡戳戳那裡戳戳,每戳一下河童便發出一聲哀鳴,相應的部位就凹了下去。
“魔鬼啊......”川夏不忍直視,在心裡暗自說道。
倒不是伊子姑娘覺得好玩,好吧,好玩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她更是好奇,河童見過了,但沒見過這麽大,且還有護盾的河童。
眼睜睜的看著伊子姑娘將那河童給玩散了,緊跟著川夏腦海裡,便浮現出先前那朵清麗潔白,在河童頭頂綻放的花,“霜寒.結花嗎,厲害。”低聲感慨著。
不愧是與自然神教同等的存在,果真不是只有封禁而沒有什麽攻擊手段。
幾個人立即朝胖子離開的方向追去,結果沒走出幾步,便在轉角遇到了急匆匆趕來的胖子,埋著頭快跑,跑的一腦門子汗。
一邊跑,心裡還暗罵自己傻,早該想到這麽久沒有鬼物追他,必然是追著川夏去了,而不是他跑的足夠快。
火急火燎的眼看著就要撞上了,被玉粒一口喊住。
“川夏!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胖子一抬頭,滿腦門子的汗,也顧不得擦,上前兩步看著川夏直接樂了,然後才注意到跟著的玉粒幾人。
回去的路上,川夏將剛才的情況一一講述了一番,不過隱瞞了自己符籙的事情,用別的方式遮掩了過去。
“凶險呐。”胖子長歎一聲。
反正這事兒要換了他,絕對抗不住,估摸著等到春直大人趕來,他不死也得落個殘疾。
不過即使胖子心裡是這樣想的,嘴上也沒這樣說,同時自動忽略了玉粒擠兌他的話。
現在他也學聰明了,只要他不搭理玉粒,後者自然沒趣就不會再多嘴。
“這麽說來,那大河童是無數隻小河童相互融合而成的?”伊子姑娘皺眉說著,然後看著春直大人問道:“你在這北海道時日夠久,有類似的發現嗎?”
“不曾有過。”春直肯定的說道,要是有他肯定會記在書上。
“那其外面罩著的透明護盾呢?”伊子再問。
“也沒有。”春直快速回答道,同時雙目注視著伊子,隱隱把握住了什麽。
“看來,咱們放跑了那個成熟體的鬼物啊。”伊子搖搖頭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胖子一驚,險些沒把自己的舌頭咬著:“不能吧?”
他倒不是吃驚放跑了那鬼物,而是驚詫於那成熟體的鬼物就在身邊,自己還活著真是不容易,他這是後怕啊。
“我看八成是了。”後面路上碰到的花白,搖頭晃腦頭髮飄飄的說道,“想想那又是護盾又是融合, 而且這些鬼物這麽聽話的情況,不是背後有鬼,不可能的。”
“恩,二位說的有理。”春直笑笑點頭道。
可惜說的再有理也沒用了,那鬼物已經跑了,至於溜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說話間,幾個人便回到了封禁區前,此時天色也堪堪摸黑。
一直守在封禁區的青葡兩人迎上前來,一番詢問之下,在得知沒能滅殺那隻成熟體的鬼物之後,都有些憂心。
看來他們在這個封禁裡還要龜縮很長的時間了,現在這北海道坊區是百廢待興。
百姓們一來沒有丹砂護體,二來沒有陰陽師布下的陣法,三來沒有各大神勢立下的門堂廟宇,一切都得等山裡的諸位大人回來以後再辦了。
但這個丹砂的問題倒是好解決,此地的丹砂礦原本就在高倉名主的掌控下,加大開采力度,很快便能普及。
此時此刻的高倉名主也正在封禁區內,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又不傻,知道自己想活命,靠那些武士是護不住自己的,早早的便下山架牛車趕來。
這會兒與剛來的那批官員們商量事情呢。路過木屋旁的川夏,頓住腳步聽了起來。
“什麽?!要縮減我的封地?我不信這是天皇的旨令。”高倉名主有些怒氣衝衝的吼著。
不怪他如此激動,封地便是他的根,且關乎他的目的,乃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