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大龍回到工廠後迅速調集人手,將近期要出的貨趕出來。像他們生產的這種工藝品,技術含量不高,生產數量大,生產前道工序用機器下料,後道工序主要靠人工裝配,包裝,只要集中人手在短期內完成包裝就可以完成趕貨。
當大家都在趕貨時,車間裡響起了吵鬧聲,一大群人聚在一起。
“為什麽包裝同樣的產品,臨時工包一件貨一塊兩毛五,而我們正式工才一塊錢,憑什麽他們臨時工就比我們正式工多兩毛五”有員工在車間內大聲嚷嚷。
車間管理上前勸阻員工,將事態平息,可是員工依然不為所動,繼續聚集在一起。
蓋大龍看事態嚴重,就出面找到幾個帶頭的工人解釋說,這個多出來的兩毛五是因為這麽回事,第一是臨時工相對於熟練工來講操作不熟練,如果按照工廠正式工的工價來做,那是做不起工資的,做不起工資他們也不願意做,沒有臨時工趕貨,我們貨出不來。第二是臨時工不在廠裡住宿,不在食堂吃飯,不享受工廠福利,所以在我們正式工價上提一點,當做是住宿吃飯補貼了。第三是現在市場上的臨時工請來,最低都是13元一個小時,從進廠就要算時間,中午吃飯半個小時也是計算工時的,一天連班乾12個小時,他們願意計件,比計時更加劃算,所以在單價上有所照顧。就整個臨時工用工市場來講,臨時工的單價是比正式工高一點,因為趕貨都是端期用工,等把這批貨出掉也就不需要臨時工,對臨時工而言,做完這裡的就要重新去找事做,不像我們正式工,有活乾都是有限自己本廠工人的。
一部分員工聽後能夠理解這種有功方式,也有幾個工齡時間長的老工人對此很是不滿,他們沒有當面表示反對,而是偷偷去找老板反映。
“單價就是這樣定的,臨時工和正式工怎麽可以比的?”老板在一樓對老員工說。
一名老員工代表聽了仍然不能理解的問老板“都是乾同樣的活,為什麽同工不同酬?”
“這不是同工不同酬的問題,剛才你們在樓上,蓋主任不是給你們解釋過的嗎?現在市場上是這個工資水平,我們叫臨時工來趕貨,計件比計時科學,這樣管理不用盯著計時工人做事,臨時工來計件還更有積極性。至於單價問題,我覺得這不是個很大的問題,畢竟臨時工只是乾這幾天,又不是像你們一樣天天有活乾。”老板耐著性子回答工人的質疑。
“那要向你老板說的這個情況,那以後這款貨我們正式工就不做了,就叫臨時工來做好了,我們不做這款產品。”員工聽完老板的回答後覺得還是不公平,略帶賭氣性質的給老板回答。
老板近幾天來為出貨的事情正上火呢,看到來提意見的老員工,按耐住火氣講道理給老員工,一聽老員工說不做了,瞬間爆發,大聲說到:“我這麽給你們講,你們不聽,那也沒有辦法了,作為老員工我是希望你們能帶好頭,而不是在工廠忙的時候來提要求,既然你們提出不願意做了,那隨便你們吧,不願意做的辭職報告打上來,按離職程序辦理。”
帶頭的老員工老陶聽老板這樣說了,也不再繼續鬧騰了,當晚沒有上班,第二天也沒有上班。車間管理向蓋大龍反映老陶沒有上班,蓋大龍馬上到宿舍去找人,老陶正在宿舍睡覺。
“老陶怎麽回事?怎麽不去上班?”
“這班沒什麽上頭,蓋主任昨天你也聽見老板說的了,
願意做就做,不願意做就走,這是趕我們老員工走了,這個廠開廠的時候我就在這裡做,十幾年了到現在小老板管理工廠,動不動就叫我們走,我想不通,不想上班。” “老陶,你作為老員工也應該體諒一下工廠,今年本身新工人就少,全指望老工人做事呢,大家反映這個問題,從絕對公平上來講,那確實是對正式工的不公平,但是世上哪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出門打工都只是為錢的,能掙錢就做啊,再說臨時工來了也不影響你的計件工資,你怎麽這麽大的反應。”
老陶說他並不是不懂道理,不通人情,氣的是老板說話那個態度,對老員工講話的那個口氣。自從老板接手工廠來,有的事情不符合以往慣例的,他都忍了,現在的老板不能給他提不同意見,尤其是工價方面的,一提就要出事。
這家老板是子承父業,也許是出生在家庭條件好的地方,從小沒做過工吃過苦,凡事以自己的想法為主,不輕易聽人勸。或許也是人生路太順利,他說話比較衝,和工人溝通比較高掉。自從這兩年從他老爸手裡把工廠接過來後,憑著自己膽大,接到了一家美國客戶的大訂單。第一年依靠他老爸留下的班底,完成訂單,賺了一筆快錢,馬上鳥槍換炮,座駕從本田換成奔馳S450。到了接手工廠的第二年,個人欲望極度膨脹,大量接單欠帳的生意也敢做,客戶欠的貨款高大幾千萬的。困難的時候工人工資都是延遲發放。沒有錢給大家發工資,作為幾年的老員工都可以理解,只要廠子還在工人就不怕,畢竟都是跟老板他老爸也就是大老板一起乾起來的老員工。沒成想老員工找機會給老板提了一下發工資的事情,就惹火了老板老板娘兩口子。
老板為此事開了公司會議,叫管理給老工人說,不要鬧事,工資沒欠他們一分錢,平時沒有錢給工人發工資時,他出去問人借錢也沒欠過工人錢,現在貨款沒收回來遲點發工資就在這裡催錢了。老板娘也在員工在微信群裡發語音:催什麽催,越催越窮,錢不會欠你們一毛的。
會議結果傳達後,廠裡就像點燃了的火藥桶,一時間老員工都來辭工。蓋大龍把這個情況反饋給老板,本意是希望老板看到工人的反應很大,希望老板再對待工資發放問題上不要和工人針鋒相對,建議用溫和手段去處理這次勞動關系危機。老板卻不聽勸,執意要高壓態勢並放話出去誰不願意做就走,工資一個月後發。
在這種小工廠裡,老板的行為不受約束,家族式管理企業裡哪有什麽法治觀念,制度觀念,想一出是一出。他們和廠裡工人比起來是有錢的多,但是和那種企業家大老板比起來,無論是身價還是素質修養,職業道德等各個層面方面比是沒有可比性的。像這種私人企業主耍起脾氣起來,那就是什麽後果都不管不顧,什麽話都敢說,以為聲音大理由就大,盡情發泄自己的情緒,以為人生到達了巔峰。
面對老板這種態度,蓋大龍只能勸說工人,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無非就是說些寬慰大家的話。可員工不這麽想,尤其是老員工們,他們認為就是小老板故意趕他們走,逼他們自動離職。老員工一個個怨聲載道,蓋大龍就成了他們的傾訴對像:從十幾年前隨大老板從幾個人的小作坊開始乾到現在一百多人的小工廠,他們幸幸苦苦為這個工廠付出十幾年,都是看大老板的面上。因為大老板對工人好,大家才留下來做。這兩年小老板兩口子接手工廠,不斷折騰,工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都是老員工,他們都是記著大老板的恩情,現在小老板既然撕破臉皮,叫他們走他們也不得不走了。蓋大龍見事態嚴重,員工大批量離職自己無法掌控,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大老板。
大老板早年間也是給人打工的,四十多歲才開始辦廠,這家工廠在當地也不過二十年時間。大老板聽說這件事後,就到工人中間去說了些好話,請大家體諒工廠,現在他老了退休了,工廠交給兒子兒媳婦去管理,希望老員工多多理解和支持。
老員工看到大老板都表態了,也都隻好配合工作,繼續回到工作崗位上。但是這件事發生後在老板和工人的心裡有了一道隔閡或者說是裂痕。
這個拋開勞動關系爭議成面的來講,員工們更多是在乎歸屬問題。因為這個廠不是剛剛開起來的,相反是開了很多年,這次推遲發工資,大家不是不能理解。大家更在意的是參與工廠管理的知情權,老一輩的企業主帶領老員工辛辛苦苦把工廠一點點做大,老員工在這一過程中是有貢獻的。他們中的大多數把自己的青春汗水奉獻給這個工廠,本想以主人翁的意識參與工廠管理,但是無情的現實把這種處於萌芽狀態的意識擊的粉碎。
不同於國企,工人們有為國奉獻,為國家工作的集體榮譽在裡面,私企從一開始就是家天下,就是屬於老板一家的私人財產,私企雇傭工人是衝著勞動力創造價值去的,私人老板就是靠剝削工人的剩余價值而積累財富的。工人把自己的勞動力讓渡給私人老板,用自己的勞動來製造產品或者提供服務,掙取工資來生存。在一個人長達十幾年在一個企業工作,他一定會對這個企業產生感情,他們從一定程度上也渴望參與這個企業的事務。雖然政策要求上要設立工會,工人代表大會這類工會組織,但是在實際情況下,尤其是小微企業,基本就是一言堂,老板一個人說了算, 老板的個人決策可以決定一個工廠的生死存亡。
老陶找到蓋大龍訴說他心中的困惑,當年他三十幾歲進這家工廠,一做就是十七年,先跟大老板乾,大老板退休了又跟小老板乾。把人生最好的年華給了這家工廠。大老板對他好,他記在心裡的,為了報恩盡管受盡小老板的氣,他還是堅持做了兩年。從今年開始他覺得小老板越來越對老員工不好,所以他萌生了退意。
老陶快五十多歲的人了,打了大半輩子的工,到最後仍然是落的這種結局,用老陶自己的話來講,一大把年紀還被老板罵,自己都覺得沒臉見人。假設當初自己不出來打工,就留在貴州當地,種幾畝地,養幾頭豬,吃住不愁,自己會木匠手藝,農閑時到周邊做點木工掙錢,老婆在家養點牛羊,種點蔬菜,就像出來打工這麽辛苦,不說是比現在打工能掙錢嘛,起碼落地個自由清閑,總比現在被人攆的強。人的一生三起三落不到頭,只要勤奮做事,認真工作,總是有機會的,在家裡慢慢經營打好基礎,抓住機遇就發展起來了。老陶談起過往總是長嗟短歎,後悔當初的選擇。他以自己為例,勸蓋大龍如果老家有合適的發展機會的話還是回家發展,總比在外打工的強。
蓋大龍勸老陶還是繼續上班,不要多想。在勸老陶之余,自己也考慮自己的前途,正如老陶講的,打一輩子工,到最後老板說不要你就要你,現在自己三十多歲年富力強,再過二十年,當自己年老體衰,到那時沒有自己的一番事業來做支撐,依然是在外面打工,那將是很危險和失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