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成言是秀才出身,也是淮安縣有數的大地主之一。不過他向來樂善好施,急公好義,憂心百姓艱辛,在鄉裡修橋補路,深得鄉親敬重。
並且他對名下的佃農收租甚少,還時常親自下田請教農戶務農技巧,若對田事有益,就組織大家學習推廣。
余成言妻子早逝後就沒有續弦,膝下有二子。
長子余初度,肖其父親,穩重溫和又心性果決,能容人,知進退。協助父親打理內外家務。
次子余初其,勇猛非凡,性衝動,知輕重,除了父親外都是唯兄長馬首是瞻。
余成言科場不利黯然回鄉,對官場種種齷齪深惡痛絕。
但他有著世人少有的赤子之心,深信名教‘仁’之道,並且身體力行。但是世道種種黑暗與聖人教誨有著深刻衝突,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身為名教子弟的余成言本來應該與羅生教毫無乾系,不過羅生教宣揚的教義中有著一些樸素的平等思想。
無論男女老幼五湖四海都是一家人,幫助孤寡鰥獨等等,讓他想起了聖人教誨中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那種天下大同的世界是讀書人心目中的終極目標,每個讀書人都曾經幻想過,然而絕大多數人隨著閱歷的增長都選擇遺忘了曾經的理想。
但余成言沒有,既然不能進入朝廷中樞施展抱負改變這個世界,那就從自己的身邊做起。
沒有人知道,連余成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接觸過一段時間後一股腦的投入了羅生教,並且不留余力的發展它。
余初度大概了解父親的想法,他是父親一手帶大的,父親的理想在其教導兒子的時候一點一滴的灌注到他的腦海裡。
這個世界應該可以更好一點的,尤其是在他們余家在自家田地和佃農身上試驗過之後,這是可以做到的事情。
但是,周圍跟他們同一個階層的人幾乎都是本能的去攥取,去奪取過多的、不是必要的東西。
一張張貪婪的面孔,他們吸食著眼前所有能看到的,毀滅一個個家庭,最後所有人都會被他們拖入深淵。
亦余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這,大概就是父親所想所念的吧。
隱藏在蔣壩鎮外面林子裡的余初度看著逐漸出現在眼前的一艘艘官船,眼神十分的堅定,父親的理想,也是他的理想。
蔣壩鎮位於洪澤湖南岸,旁邊就是連通洪澤湖和高郵湖的運河出入口。
淮揚鎮撫軍從金陵府城坐船出發,經南北大運河北上準備往徐州平亂。早已得到消息的羅生教大執事余成言秘密召集教眾,讓兩個兒子負責襲擊官軍,自己坐鎮淮安縣準備後續事宜。
余初其跟眾多羅生教徒一起隱藏在蔣壩鎮外的蘆葦蕩之中,父親與兄長早早就準備了二百多條獨木舟、烏篷船,上面堆滿了乾柴枯草等易燃物。
余初其不喜讀書,但他很敬佩父親與兄長的學問,雖然有時候不太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不過只要是父兄說的,他都是毫無怨言的照做。
父親和兄長說的都是對的,聽不明白只是因為自己笨而已,余初其深信不疑。
看著龐大的官船毫無防備的從前方駛過,余初其舔了舔因為緊張而有點乾燥的嘴唇,岸邊有一團黑煙嫋嫋升起,在湖面上看過去十分的顯眼,這是兄長事先說好的信號。
不用多說,蘆葦蕩裡密密麻麻的小舟船不約而同的向官船撲去。
隱約看到官船上的人對出現的小船指指點點說著什麽,沒有做任何防備的行動,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
余初其仰頭緊緊盯著官船,對敵人的疏忽大意暗自欣喜。
直到小舟船開始冒出輕煙和火苗,官船上的人才意識到了什麽,頓時船上慌亂成一團。
但是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不容許官船做出什麽避讓措施了,在火焰足夠猛烈,距離足夠短後,槳手們將臨時安裝的撞角對準官船,最後用力劃了幾下便紛紛跳入湖中。
余初其從湖水中冒出頭看著不遠處的二十多艘運送官軍的船隻被密密麻麻的火船黏在一起,火焰逐漸沸騰。
官船上有人試圖滅火,也有人渾身著火躍入湖水中。
火勢越來越大,終於官軍中有人醒悟過來,駕駛船隻衝向岸邊擱淺,試圖逃上岸來。
余初其看著官船調轉船頭衝向跟火船來襲相反的岸邊,嘴角露出了詭計得逞的笑容。
余氏父子從沒有想過靠火船就能打敗官軍,北上的淮揚鎮撫軍足有七千,官船龐大,搶灘登陸後就算隻幸存一半人,也能將淮安縣的羅生教勢力連根拔起。
所以余氏父子故意用火船將官軍逼向預先設定好的地方,畢竟人在匆忙慌亂之下,會下意識的逃向看起來較為安全的方向。
不過那裡的岸上草叢茂密,秋冬之際更是乾枯易燃,余初其跟兄長更是添加了不少助燃物。
三天后,徐州城內。
“哈哈哈!余兄弟真是大英雄,官軍也沒什麽可怕的。”羅生教副教主馬於蘭拿著信紙眉飛色舞的大笑道,幾日來的陰霾心情一掃而空。
教主馬於鹹也是大喜過望,因為奪取的漕糧和徐州城內的存糧,城內的羅生軍已經招募了十萬之眾。
前幾天王孚威率領五千多齊魯鎮撫軍殺到徐州城下,自恃人多勢眾的副教主馬於蘭帶著二萬多人出城挑戰。
然而沒有經驗的羅生軍出城時雜亂無章,王孚威見到亂軍毫無章法,親率五百精騎向城門突擊。
羅生軍還沒有全部出城,稀裡糊塗之下被一擊而潰。
若非官軍人少,連城門都險些不保。
為此徐州城內的羅生軍士氣低落,雖數倍於官軍卻只能倚牆防守,被六千齊魯鎮撫軍壓製在城內不敢出擊。
如今徐州城內的羅生教眾人收到淮安縣余成言大執事的報捷信,運送七千淮揚鎮撫軍北上的官船剛進入洪澤湖時被埋伏的火船逼向蔣壩鎮外的岸邊。
官軍狼狽登陸時又被算計,登陸場蘆葦草叢茂盛,火勢一起就不可收拾,火場外又有數千羅生教眾等待善後。
絕大部分官軍或死於官船焚毀滅、或落入湖中溺亡、或在登陸時死於火場,最後逃出烈火地獄而又衝破羅生教眾攔截的官軍不過一千余人。
余氏兄弟手中實力不足,不敢對剩余的官軍逼迫過緊。
劫後余生的一千多官軍卻也不敢在當地久留,淮安縣是萬萬不敢去的,沿著運河返回金陵府城又怕還有埋伏,於是泄憤的將邊上的蔣壩鎮鎮民與過路商客當做亂軍同黨屠了一遍,搶了鎮上留滯的舟船連夜跑到對岸,往江淮府的滁州方向而去。
淮安縣內的余成言得知長子連夜送來蔣壩鎮之戰勝利的消息後,立即安排人手在縣城內舉事。
雖然朝廷早已要求各地搜捕羅生教亂黨,不過已經安穩多年的大楚地方卻是反應遲鈍,淮安縣知縣也只是吩咐屬下要注意搜查羅生教亂黨便應付了事。
淮安縣一夜之間便換了主人,余成言不等局勢穩定下來,第二天一早馬上就讓富有勇名的次子余初其領著一千多羅生教眾殺向宿豫縣。
宿豫縣位於徐州城與淮安縣之間,若將宿豫縣拿下,羅生教在淮揚府北部起事的地盤將連成一片,各地之間也能相互支援。
徐州城事變後,宿豫縣便將縣城北沂河邊上的一百巡檢司兵丁召入城內,並且臨時招募了三百民壯,與縣城原有的三班衙役合一起也有近五百人。
余初其領一千多教眾趕到宿豫縣時,縣城內已經嚴陣以待。
不過宿豫縣知縣雖然在這短時間內已經捕殺了不少羅生教徒,但還有不少漏網之魚。
羅生教在宿豫縣的執事見有羅生教軍殺到,便聯絡幸存的教徒衝擊城門,打開了縣城南門。
正在城外傷腦筋的余初其大喜,喝令眾人趕忙殺向城門口。
但是宿豫縣內羅生教勢力經過捕殺後元氣大傷,雖然出其不意佔領南門,但隨即被反應過來的守軍殺的節節敗退。
尤其是那一百巡檢司兵丁,在略有勇力的巡檢官帶領下漸漸奪回城門。
城外正在趕來了的余初其見城門口的廝殺中官軍逐漸佔據上風, 試圖重新關上城門。
心中大急之下,暴喝一聲提著兩把開山斧加速徒步前衝,在城門關閉之前一馬當先衝入城門,順手將邊上推門的幾名官軍梟首。
眼見面前密密麻麻全是官軍,宿豫縣的羅生教眾死傷的就剩城門口的十幾個人了,而後面的援軍還在氣喘籲籲趕來。
余初其圓眼怒睜,不是在城門口防守更不是後退,而是毫不畏懼的向城內的官軍反殺過去。
擋在身前的長槍短刀在兩把開山斧前面或斷或崩,官軍被斧刃砍到更是非死即傷。
如猛虎入羊群的余初其殺了一陣眼見得一人身著與周圍官軍不同,顯得絢麗許多,心知必是長官了。
於是盯著目標殺過去。
統領一百巡檢司兵丁的陳巡檢見得這殺人如麻的惡徒直奔自己而來,不禁暗暗叫苦。
不過他也不是毫無膽氣之輩,雖然心中忐忑但也鼓起勇氣揮刀招架。
然而剛碰到斧刃陳巡檢就暗道不妙,這惡徒勇力驚人,在開山斧的劈砍之下手中雁翎刀雖未脫手,但整個身形已被震得向後踉蹌站不住腳。
余初其對眼前的人能接自己一斧而略感驚訝,不過很快臉上就露出了猙獰的笑容,另一隻手上的開山斧毫無停頓的劈在空門大開的陳巡檢胸口,頓時血色四濺倒在地上沒有聲息了。
周圍官軍見素來有勇力的長官戰死,心驚膽戰之下終於奔潰而逃。
在不斷湧入縣城內的羅生教眾腳步聲中,宿豫縣也落入了羅生教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