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進屋，找了個角落入座。

　　盞茶之後，酒菜上齊，寧離看著一大桌子雞鴨魚肉，袖口一挽，二話不說，甩開腮幫子吃了起來。

　　他兀自大快朵頤，油渣橫飛，吃相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悟恨笑了笑道:“寧公子不妨也隨小僧吃些素菜，對身體好”

　　寧離鼓著腮幫子，抗拒搖了搖頭:“算了吧，要我不吃肉，還不如讓我去死，依我看，你倒不如跟我吃些葷食美味，也不枉人間走一趟，來，這還有酒，味道不錯你嘗嘗”

　　悟恨看著自己面前一碟清淡的素菜，兩個饅頭，一碗清水，相比之下寒酸至極，但他毫不介意，搖了搖頭:“不了，出家人要守清規戒律，小僧……還是吃素吧”

　　寧離聳聳肩，也不再多勸，悶頭吃了起來。

　　酒足飯飽，二人來到集市采辦乾糧細軟。

　　“三才天師，請符驅邪，逢凶化吉，魍魎退避，五文一張！”

　　一個道士打扮的八字胡男子，當街叫賣。

　　他身旁圍著不少百姓，爭著要買符篆。

　　寧離打眼一看，笑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在是個阿貓阿狗，看兩本道家典籍，都能自稱是修士，這世道……”

　　“寧公子，不太對……”

　　“有何不對?”寧離疑道。

　　悟恨皺眉道:“你仔細看他手中符篆，小僧雖然不懂符篆，但他手裡符篆隱聚四方煞氣，若是百姓買去，恐生不詳”

　　寧離定睛看去，頓時眉頭緊鎖。

　　符篆本應蘊含紫氣東來之象，可這術士手中的符篆，卻隱含陰煞邪氣。

　　“符篆收尾應是一撇，他手裡的符篆，卻是一捺，驅鬼辟邪的咒文，僅一筆之差，便會陰陽倒置，乾坤逆轉，反成了聚煞的凶咒”

　　悟恨接道:“還有，你看這人身上沒有半點修為，而旗幡上足有不下百十張符篆，如此大煞之象，必招鬼怪，不然便會慘遭橫禍，但他為何沒事?”

　　寧離思量一下，沉聲道:“除非……這符篆非他所製，而是另有其人，以他為媒介，散發這些符篆！”

　　悟恨聞言仔細思索，一抬頭，卻發現寧離已經側身擠進人群。

　　“咳咳……三才天師是吧，你這符，靈嗎?”寧離一臉懵懂問道。

　　三才天師面無表情道:“當然靈，妖魔橫行，鬼怪肆虐，這位公子買一張，用來護身吧，五文錢”

　　“給我來一張”寧離笑著掏出五文遞給他，接過符篆放入懷中，擠出人群。

　　悟恨不解道:“寧公子這是做什麽?”

　　寧離解釋道:“凡事必有根源，通過符篆便可尋到製符的人”

　　他拿出符篆仔細端詳，沉聲道:“這符篆果然有古怪，竟可抽離陽氣，雖然極少，但若是人手一張……”

　　說著，將符篆遞給悟恨，悟恨剛一觸碰符篆，便覺一股陰邪的力道，正悄悄吸走身上的陽氣。

　　他驚道:“符篆上竟被附了咒！倘若人手一張，那所收集的陽氣必然龐大，這其中受益者……”

　　“唯有妖魔！”

　　寧離輕輕點頭頭，回頭瞥了一眼三才天師道:“管他什麽妖魔，今晚一探便知”

　　傍晚，客棧房間裡，一壺清茶，兩個年輕人促膝閑聊。

　　悟恨問道:“想不到，燕前輩竟是寧公子的師父”

　　寧離撇嘴道:“可惜我熱臉貼了涼屁股，人家不認我這個徒弟”

　　悟恨微笑道:“高人行事總是莫測，或許燕前輩真有他的苦衷呢，

對了，不知寧公子的家人可好?”　　寧離搖頭道:“朝野混亂，妖魔當道，瘟疫遍布天下，我爹娘也在瘟疫中死了”

　　悟恨頌了一聲佛號，扼腕道:“寧公子慈悲心腸，二位令尊必能沾受福報，往生極樂”

　　寧離無所謂搖了搖頭:“極樂也好，地獄也罷，無非是另一個囚籠，在我看來，都是一樣”

　　悟恨不解問道:“寧公子此話怎講?”

　　寧離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人啊，總是愛自欺欺人，願意相信美好，可這世間哪有那麽多美好?你又真正見過你的佛祖嗎?”

　　悟恨遲疑一下，搖了搖頭。

　　寧離一攤手:“那就對了，力量和奇跡來源於精神信仰，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內心，跟你投緣，也不怕告訴你，就像我祖父和小倩，一段淒美絕倫的眷侶佳話，實則，不過是為這虛偽的世間，增添些遐想罷了”

　　悟恨微微一怔道:“寧公子的意思是……”

　　寧離輕歎一聲:“我爹說祖父至死都牽掛小倩，可最終與他相伴終老的，卻是個平平無奇的農婦，祖父臨終依舊抱著遺憾”

　　“世間那麽多佳眷傳說，又有多少是真的?人生如此，求而不得，往往與你白首的人，卻不是你所愛之人，你說可笑不可笑?”

　　一番話，讓悟恨陷入沉思，半晌沉吟道:“想不到寧公子年紀輕輕，竟看的如此通透，卻還能依舊如此豁達，保持自我，實屬難得”

　　寧離笑了笑:“常言道，看破不說破，有些事，明知道是假的，卻沒必要拆穿，給別人留點幻想，沒準就是一種希望，就像你，相信只要虔誠，佛祖就會保佑你”

　　悟恨雙手合十道了一聲:“善哉，善哉”

　　看著窗外日落西山，夜幕降臨。

　　寧離起身，掏出符篆輕聲道:“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溜溜了”

　　他劍指掐符，豎於眉心，另一隻手指訣翻飛，口中輕念:“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六丁六甲，為吾引路！”

　　話音方落，只聽“呼”的一聲， 符篆無火自燃。

　　待灰燼散落後，一隻虛幻的金色樹葉浮在空中，向窗外飄去。

　　寧離二人相視點頭:“走！”

　　城郊三十裡外，一處突兀聳起的山峰上，矗立著一座道觀。

　　二人一路跟隨符咒來此，行至山腳下這片密林時，便斷了線索。

　　“莫非妖孽棲身在那道觀之中?”

　　悟恨猶豫道:“道觀靈氣繚繞，不似匿藏妖魔”

　　寧離一擺手:“管他有沒有，先上去看看再說”

　　悟恨聞言點頭，二人隱匿行蹤，自樹林中穿梭直上。

　　突然，夜色下一道黑影急速向山下奔去，帶著一股濃烈的妖氣。

　　“踏破鐵鞋無覓處，瞧，正主不是來了”

　　悟恨神色戒備，踏步就要衝上去。

　　卻被寧離攔住，低聲道:“先別急，你看！”說著指向道觀方向。

　　悟恨抬眼看去，只見一道青光自道觀中飛出，急速追來，轉眼便與那黑影距離越來越近。

　　寧離微有些驚異道:“這人修為好強，八成是這裡的觀主?”

　　悟恨點點頭:“看這氣息，至少是中天期中段的高手”

　　“不管怎樣，眼下暫時用不著咱們動手了，還是在後面看熱鬧吧”

　　說話間，青色光華已經將那黑影截停。

　　寧離二人躲在遠處，隱藏周身氣息，定睛觀看。

　　只見一個瘦小枯槁的老道，半闔眼皮，手持拂塵，一副仙風道骨。

　　黑影顯出原型，則是一個魁梧的漢子，鼻直口闊，眉宇粗獷，身上散發著凶煞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