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的吳緣,長命門的徐升瑾,申屠家的長啟先生——這三位年輕法師在道法界,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合稱三大魔頭。
魔頭聽著就知不是什麽好名聲。三人少年相識,彼時都是“事”不驚人誓不休的主,彼此臭味相投、惺惺相惜,一起幹了不少荒唐事,成就了這個荒唐名。
年少時尚可說是年少輕狂,可成年之後,成為高階法師的現在,魔頭的稱號也沒從他們頭上抹去。若要緊事能得他們中任一位的相助,那必定是事半功倍;但平日裡,一般人都敬而遠之,更不願他們主動招惹。
山魅不清楚吳緣委托長啟上山的原因,這沒必要深究,只是相對於大魔頭吳緣,小魔頭更不好應對:山魅眾人在驚訝之後發現,除了外出的觀主,觀內竟沒有一個見過長啟,更說不上有交情。伍家因在福建有特訓基地,雖從未正式上山拜訪,但和巫師多有私交;可申屠家本就少在福建活動,長啟此前隻到過一次廈門,還純粹是看望友人。
三大魔頭名聲再響亮,畢竟不是明星達人網絡電視隨處可見;也不是民間耍猴人,挨家挨戶上趕著給人賞看。理所當然,知道但不認識他們的大有人在。當然追究起來,主要還是山魅的問題:哪怕是對於淡泊的修道者來說,山魅系以往的封閉也太過不通人情。新觀主正在著力改善歷史遺留問題,只是時間短,效果不顯。
伍家拜帖正式,但上山討藥畢竟是小事。代理觀主喬敏認識吳緣,跟伍家的幾個訓練師也有過交集,不管誰來,心裡是有底的。可來的偏偏是長啟——而他不單是來了,他還迷路了,上山請救援了(雖然事後證明是多此一舉),讓石原丟人了,最後居然差點在觀內暈倒!這一系列操作,把山魅的代理管理團整懵了。
長啟在無恙院安睡時,山魅內部就這一系列突發狀況,進行了一場毫無效率的討論。本來配藥工作已經完成,若上山隻為討藥,拿了藥就可下山;若是有別的心思可以留一夜。顯然,事情沒有向正確的任一方向發展:貴客上門打了兩個照面,人就進了無恙院,真的是前所未有。
太陽斜過山頭,通悉領著念塵,帶著長啟醒來的信息到了議事廳。除了貴客的事,其他事宜已經商議結束,晚餐時間將近,眾人沒有散去,各自落座看著被領進廳中的小孩。
身為申屠家的養子、恩寧寺大弟子,各種大小場面,念塵見過多了,得心應手雖說不上,至少不怯場。自我介紹之後,他依禮和諸位打招呼,然後才說明長啟已經醒過來,又措辭說了此行的目的和致謝。場面話只會那幾句,說完他便乖乖等著上座的人發言了。
如果是長啟在場,這場合的對話應該是:喬敏先致辭歡迎貴客光臨,然後長啟表明一下兩人的身份,代表吳緣捧一捧山魅系,代表自己又捧一捧,再表明上山的目的:討點除瘴藥,討點崇仙草,最後升華一下結交主題;然後是喬敏代表山魅系誇一誇伍家,誇一誇申屠家連帶恩寧寺,再應承提供到藥和草,最後把升華了的主題加些讚美。但長啟畢竟不在場,念塵仗著小孩的身份,沒掩飾自己的些許慌張,不張揚、不逾矩。
觀裡自立的規定,晚飯時間快到了,主人家沒有囉嗦,問了幾句就下安排了:“依盧醫師的建議,長啟先生應該多休息,請二位先移步到聽竹閣安頓好,其他事情等明天再商議。一會通悉會送你們過去,請準備一下。還有晚餐我們會安排送到聽竹閣的。
” 念塵連連答是,承了一番代理觀主對他在山林裡的表現的誇獎,才紅著臉出了主堂,回無恙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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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裔身為通字輩,除了每日的晨課,並不參與任何其他法術相關的訓練,對法術巫術是一竅不通。師長們日理萬機,師兄們忙著修行,精力旺盛的小少年只能自己找樂子,日常除去搗亂受罰,便是到林子裡亂逛,或到各個議事廳聽牆角。
他先前從無恙院離開,在外邊跑了一趟,晃回觀裡經過主堂,剛好聽到代理觀主在稱讚念塵同時滅他威風:“……念塵法師你小小年紀,修行已經相當了得,通洋學藝不精,還四處惹事,所幸遇上你,不然後果我都不敢細想……”
牆角的王裔對著空氣做了個鬼臉,他學都沒學過,何其無辜被冠上學藝不精的罪名。
念塵走後,眾人的話題轉到崇仙草上。伍家的拜帖隻提及除瘴藥,對於念塵方才提到崇仙草,眾人各有想法。
掌管無恙院和藥圃的盧欽得臉露難色,相當謹慎地措詞:“普通崇仙草不算難得,因山魅的毒瘴環境,山上的很多原料,功效和普通多有差別的,長啟先生本就是藥師,可能是想了解相關藥效吧。”
石原一向口無摭攔,在長啟那吃過一癟,聽到盧欽得話語中畏縮,十分不屑地哼一聲,直接挑明:“主醫師何必長他人志氣?申屠小子為何得‘先生’這個稱號又不是什麽秘密,依著別人的魂活著,崇仙草怕是用來吊命的吧!崇仙草可不能說‘不算難得’,藥圃一年產多少醫師你是再清楚不過,他小子說要點就要點,這點是多少?。”
石原話說得有點難聽,坐在他旁邊的同輩師弟林施玦從他開口就在瞪他,這下接過他的話:“師兄,你還是不要逞口舌之快,申屠法師和我們是同輩,若是論起資歷,他擔得起他的稱號,還輪不到你叫小子。”
林施玦這句話讓在場好些年輕巫師愣了愣:午後長啟上山請援,是示弱的表現;他當時的態度畢恭畢敬,開口就叫喬敏、石原師長,對小輩叫師弟。他們口中稱他長啟先生,心裡卻不自覺得把他歸為小輩。
好幾個人鎖起了眉,石原卻哼哼了兩聲,不以為然:“吳緣投了拜帖,是以伍家的名義,除瘴藥普通,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你說那小子用什麽名頭來討藥?派個小孩過來說兩句, 那是算在恩寧寺頭上還是算申屠家的?他想空手套白狼?”
石原話糙理不糙,林施玦只是不慣他語氣囂張,不再和他爭辯,轉向喬敏和盧欽得:“代觀主,主醫師,崇仙草只是難得,算不上十分珍貴,要是值得,賣個人情給申屠法師也無妨。再說,初次打交道,彼此都不熟悉,可以等明日碰面再做結論。”
“嗯,”喬敏總結:“石師長所說的確實是關鍵,但還請慎言,希望少參雜個人喜惡議事;這事就按施玦說的,我們不急於現在就做決定,明天會客再論。各位辛苦了,請去用晚餐吧。”
王裔聽到散會,趕緊繞過後牆抄捷徑去食堂,他今天已經惹了很多事了,不想因為晚飯遲到再被說。
王裔對道派系的認知,基本是從議事廳聽來的:派系間來往不密切但消息並不閉塞,如今網絡發達,道法界有點大事小事,很快就會傳遞開,相關話題三五日就會在議事廳上引起一番討論。
山魅對於三大魔頭的態度很明顯:對吳緣多一些認可,對長啟有一絲不屑,對徐升瑾則是輕視。王裔聽得多,多少能感覺出來,只是山魅觀的態度不代表他個人立場,那個長啟看起來確實很弱,可幫忙破了結界;念塵消滅魅妖,過程不驚險也算救過他,山魅當面輕描淡寫,背後還擠兌人家。王裔真不知該為兩人感到悲哀,還是該感慨自己真的不值一提。
憂傷的念頭一轉,他好奇起他們所說的崇仙草:一個想要一個不想給,還說什麽借魂吊命的,倒是讓人有點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