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徐州城西七裡溝。
劉洽等人在此與石隱金對峙多日,仍寸步未進,眼看徐州形勢危急,眾人卻一籌莫展,正躊躇之際,唐朝臣率朔方軍趕來,劉洽聞訊大喜,立刻同曲環、李澄等前往相迎,然而出了營寨,眼前的一幕卻讓眾人大吃一驚。
原來,朔方軍從西北長途奔襲而來,十多日未曾洗漱,亦未換過軍衣,且一應物資仍在途中尚未運達,故而從將軍到士兵,朔方軍皆是衣衫襤褸、泥垢滿身。
見此情境,衣著華美的宣武軍將士紛紛捧腹大笑,幾名將官毫不避諱的指著朔方士兵道:“這模樣莫不是逃荒而來?”李澄當即沒有忍住,也低聲諷笑道:“乞丐亦能打仗乎?”劉洽初見這番景象亦不禁驚詫,但他很快便整理容表,上前迎接唐朝臣及其麾下眾將:“唐將軍遠道而來,洽等有失遠迎,唐將軍快請隨我入帳。”
唐朝臣面容嚴峻,拱手回禮道:“劉公請!”
朔方軍、宣武軍、神策軍、滑州軍眾將齊聚大帳,唐朝臣雖身著明光鎧,但破爛之狀與朔方士兵並無差別,自然迎來了宣武軍將士異樣眼光。
劉洽見狀連忙咳了兩聲,笑謂唐朝臣道:“唐將軍和朔方將士遠來辛苦,先在營中稍作休整,待明日諸軍一道出戰,定可擊破賊軍。”
唐朝臣不以為然,說道:“徐州危在旦夕遲緩不得,今日天色尚早,依我看不如現在就出兵,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劉洽見唐朝臣如此積極,不僅心生敬意,遂起身道:“好,既然唐將軍不畏艱辛,那就依你之言,我等即刻進兵。”
眾將遂回營各自準備,唐朝臣為激勵將士奮勇殺敵,便聚集全軍當眾道:“我等千裡迢迢而來,一路上未曾沐浴更衣,何也?”
眾將士齊聲道:“為解徐州之圍!”
唐朝臣又道:“方才入營之時眾將士有目共睹,宣武人笑我衣衫破舊,稱我等為乞丐,好,今日便讓宣武人瞧瞧,‘乞丐’是如何打勝仗的。”
朔方將士本就憋著一股氣,聞其言頓時群情激昂,齊聲高喊:“必勝....”,聲落之後,馬軍使楊朝晟又謂將士道:“李都統有言在先,此戰誰先攻下敵營,營中之物便歸誰所有。”
眾將士聞聽士氣更是高昂,唐朝臣遂率軍出營,與劉洽、李澄、曲環合兵出擊。
石隱金、信都崇慶得知官軍來攻,立刻領兵傾巢而出,兩軍再次於七裡溝遭遇,遂展開搏殺。戰至日暮,雙方仍僵持不下,曲環、李澄見難以取勝漸有退卻之心,宣武、神策、滑州軍軍心不振步步後撤。
官軍越退越遠,唐朝臣卻率領朔方士卒全力向前衝鋒,孤軍與敵兵主力對戰,眼看形勢不利,楊朝晟對唐朝臣道:“賊兵勢大,不可力敵,將軍且率步兵西撤至山間,末將以騎兵伏於山曲,賊兵見我懸軍勢孤,必然追擊。到時末將以伏兵斬其腰,必能將其一舉擊潰。”
唐朝臣聽從其言,乃自率步兵佯敗西撤。信都崇慶見官軍西逃,立刻率三千騎向西追擊,待至一處山谷地帶,兩邊突然鼓聲大作,楊朝晟率騎兵自山曲而下,將淄青軍攔腰斬斷,緊接著唐朝臣率兵回身複戰,高喊殺賊。
淄青軍突遭埋伏亂作一團,信都崇慶首尾不能相顧全軍潰散,隻率幾百人狼狽東撤,敗軍逃至一條河流處,因橋梁狹窄,淄青軍過橋不及,紛紛涉水而渡。朔方軍追至此地,將士望水而卻,楊朝晟乃道:“賊兵涉水渡河,
我等何以不可?” 言畢遂縱馬下水,朔方將士亦爭相涉水渡河,對岸淄青士兵見狀施放了一陣羽箭便棄橋而走,崇慶兵大潰。此時劉洽等人率宣武軍、神策軍乘勝趕來,一戰斬首數千級,淄青軍戰死、溺死者過半。朔方軍士率先攻入敵營盡得輜重,不多時宣武軍也紛至趕來,朔方將士指著戰利品對宣武軍士兵道:“是我等乞丐功勞大,還是爾宣武軍功勞大?”
說罷皆大笑,宣武軍士卒無不羞慚。眾將士未多作停歇,又乘勝追擊,宣武軍、神策軍經此激勵士氣大振,爭相立功。官軍追至徐州城下,王溫、信都崇慶見勢匆忙率軍撤逃,徐州之圍遂解。唐朝臣未等入城便又乘勢收復埇橋、渦口,江、淮漕運再次通暢。
張鎰看過徐州的奏報,欣喜不已,當著中書省眾下屬的面連連放聲道:“勝矣,勝矣…….”各官員見張鎰如此高興,盡皆拍手稱慶,張鎰欣喜之余,遂帶著奏表往延英殿面見皇帝。
此時的德宗正在處理另外一件大事,他坐在殿上細看著一份供狀,下面躬身立著的是宰相盧杞和禦史大夫嚴郢。
嚴郢在一邊奏道:“楊炎對洛陽私邸一案供認不諱,但是其他罪名其一概不認。”
德宗看完了供狀,用力朝案上一摔,盛怒道:“楊炎濫用職權、中飽私囊,單是這一條就已罪無可恕。二位愛卿看該如何處置?”
德宗話音落後,殿內沉寂了片刻,盧杞對嚴郢使了個眼色,嚴郢立即道:“臣隻負責查理此案,至於定罪之事還需依據大唐律令,據大理寺所議,楊炎所犯之罪,應當……應當處以極刑。”
德宗聞聽心裡一怔,雖然他對楊炎已經徹底失望,但是要對其處以極刑,他還是覺得有些太過。遲疑片刻後,他開口道:“楊炎畢竟有功於國,依朕看可以罪減一等。”
盧杞聽到這句話,心裡著起了急,立刻上前奏道:“陛下,功過不能相抵,若是此次寬赦了楊炎,那日後眾臣豈不皆可以有功為名,行不法之事,請陛下三思啊。”
“這?”德宗猶豫不決,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更何況當事人還是前任宰相,楊炎的生死就在德宗一念之間,就在他思忖之際,殿外內侍來稟:“陛下,中書侍郎張鎰有要事求見。”
德宗正不知如何抉擇,如今張鎰求見正可以問問他的意見,於是吩咐道:“叫他進來罷。”
張鎰匆忙入殿,見到皇帝未等跪拜便激動道:“陛下,徐州解圍,漕運通了。”聲音落下的同時他已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奏表,德宗驚的站了起來,不等翟文秀遞過,他已經親自將奏表拿到手中,片刻後激動地道:“唐朝臣果未令朕失望,此役他當居首功,傳朕旨意,加封唐朝臣為兵部郎中,其他有功之將皆論功行賞。”
殿內三人齊呼道:“陛下聖明。”張鎰隨後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奏稟,前幾日李洧遣巡官崔程奉表來京,言其與海州刺史王涉、沂州刺史馬萬通素有交情,欲求封徐、海、沂三州觀察使之職,以使王、馬二人舉城歸國,臣以為此事可行,故而奏與陛下。”
德宗吃驚道:“有這等事?那奏表現在何處?”
張鎰側眼看向盧杞,盧杞怔了一下,急忙上前道:“陛下,奏表在臣這裡,正要呈與陛下。”盧杞說著在兩袖中不停摸索,片刻後顯出一副焦急之態,“為何不見矣?定是臣出門時走得匆忙,落在了宅中,臣這就回府去取。”
“不必了,”德宗叫住了他,說道,“傳朕旨意,加封李洧為徐、海、沂三州團練觀察使,另外,擢升白季庚為觀察使判官,協助李洧。”
“臣尊旨。”盧杞躬下身來,一雙眼睛暗藏凶光直指張鎰,張鎰心知將奏表之事稟明皇帝之後,盧杞定然心中不悅,但是為了平叛大局,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張鎰躬身再拜:“那臣就先告退了。”德宗對其點頭,又看著盧杞和嚴郢道:“卿等也退下罷。”嚴郢聞言急道:“陛下,那楊炎之事……”德宗閉上了眼睛,擺了擺手道:“朕自會處置,愛卿先去罷。”
嚴郢不敢再多言,三人遂一同退了出去,過了片刻,德宗睜開眼睛,乃命人傳翰林學士陸贄進殿。
得到皇帝傳召,陸贄立刻從翰林院趕到了延英殿,見到德宗立刻躬身拜道:“臣陸贄參見陛下。”德宗道了聲“平身”,陸贄起身後又道:“陛下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德宗隨手捏起案上的供狀,令翟文秀遞給了陸贄,開口道:“楊炎久居要職位極人臣,卻不思竭誠罔顧朕之信任,洛陽一案他本罪無可恕,朕念他有功於社稷,不忍處以極刑,欲遷其為崖州司馬,你是翰林學士,這道旨就由你來擬罷。”
“陛下……”陸贄看了供狀又聽了德宗的說辭,心裡突然對楊炎產生了同情之感,雖然楊炎做過不少奸邪之事,但就為相時的政績來看也不失為一代名臣,如今落得如此下場怎能不令人歎息。
“怎麽?”德宗見他有些遲疑,便問道,“卿有為難之處?”
“臣不敢,謹遵陛下聖諭。”陸贄雙手將供狀奉上,隨後便按照德宗的意思起草詔書。草詔本就是翰林學士的本職,一紙詔書對進士出身的陸贄來說只是信手拈來的事,很快他便起草完畢,德宗看後十分滿意,遂令人前去大理寺宣詔。
在大理寺這些天,楊炎憔悴了許多,此刻的他雙目無光、神色黯淡,像是在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判決,很快他便等來了竇文場。楊炎跪下後,竇文場不慌不忙的打開詔書,當眾宣讀道:“尚書左仆射楊炎,托以文藝,累登清貫。雖謫居荒服,而虛稱猶存。朕初臨萬邦,思弘大化,務擢非次,招納時髦。拔自郡佐,登於鼎司,獨委心膂,信任無疑。而乃不思竭誠,敢為奸蠹,進邪醜正,既偽且堅,黨援因依,動涉情故。隳法敗度,罔上行私,苟利其身,不顧於國。加以內無訓誡,外有交通,縱恣詐欺,以成贓賄。詢其事跡,本末乖謬,蔑恩棄德,負我何深!考狀議刑,罪在難宥。但以朕於將相,義切始終,顧全大體,特有弘貸,俾從遠謫,以肅具僚。可崖州司馬同正,仍馳驛發遣。”
“楊司馬,陛下之意是讓你速去崖州赴任,莫於京師逗留。”竇文場宣完詔,仍不忘奚落楊炎,和上次不同的是,楊炎沒有十分氣惱反而異乎尋常的平靜,他接過詔書只是一聲苦笑,便轉身走出了大理寺。
或許楊炎早已想到了這個結果,從他認罪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難逃此厄運,更或許從盧杞為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一步步走向了深淵。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長安明德門外駛出了兩輛馬車,楊炎帶著家小在中官宋鳳朝等人的護送下由此向南遠赴崖州上任,一家人剛出城門不遠,突然聽到車後有人喊道:“楊公……”楊炎聽到聲音,叫人停下馬車,掀開車簾向後望去,只見城門口站著一人,正是韓洄。
韓洄迎了上來,見楊炎已下馬車,乃拱起手道:“楊公,韓某知你即將出京,特來送行,已在此等候多時。”
楊炎不由心中感動,拉起韓洄朝遠處走了幾步,這才拱起手道:“難得幼深能出城相送,可楊某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崖州司馬,經不起你這般大禮。”
“楊公見外了,”韓洄聲音懇切地道,“當初若不是楊公提拔重用,韓某又怎會有今日?倒是此次楊公遭人陷害,韓某卻不能搭救,心中慚愧啊。”
楊炎搖了搖頭,輕聲道:“楊某知你已盡力,你能請出關播相助,應該費了一番工夫罷?”
韓洄似乎有些詫異,怔了怔道:“此事……楊公如何得知?”
楊炎嘴角抹出一絲笑意,低聲道:“關播素來寡言少語,從不與人爭,可是那日他卻三番五次阻止黃平用刑,分明是暗中相助於我,若是無人授意,他斷不會如此,想想如今在朝中,能為楊某做這件事的也只有幼深你了。”
“楊公言重了,只可惜關播只能幫楊公一時,楊公最終還是……”韓洄說到此處,眉頭突然一鎖,問道,“不過韓某不明白,楊公為何會認罪?”
楊炎歎了口氣, 沉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我認罪與否,結果不都一樣麽。”
韓洄聞言心中一陣酸楚,正當他暗自感傷時,卻見宋鳳朝朝這邊叫道:“楊公,該上路了罷,莫要耽誤了行程。”
韓洄見他催促,心中不免氣惱,正想言語斥責,楊炎卻道:“時辰已不早了,我也該走了,幼深,你我就此別過。”
說著他已拱起了手,韓洄也拱手道:“此去萬裡,讓我再送楊公一程罷!”
楊炎搖了搖頭:“不必了,戶部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處理,你還是快些回城去罷。”說完楊炎便已轉身走向了馬車,韓洄在城門前遙望了許久,直到視線已模糊,他才乘車返回城中。
不遠處的城樓上,嚴郢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看到楊炎被貶出京,他心裡無比暢快,嘴角一揚道:“天理昭昭,楊炎作惡多端,終有此報。”
“嚴禦史這就心滿意足了?”與他並列而立盧杞突然轉過頭,看著他奇怪的一問。
嚴郢聞言不解道:“盧相此話何意?”
盧杞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他正想要說下去,卻見自己的隨從盧平引著一人朝他走了過來,見到這人,盧杞立刻向前迎了幾步,拱起手道:“竇常侍。”
原來這人是竇文場,只見他對著盧杞一躬身,道:“盧相爺,請相爺隨咱家入宮,陛下有急事召見。”
盧杞稍稍一怔,客氣地道:“有勞竇常侍,常侍先請。”他說著便和竇文場一道朝城下走去,竟將嚴郢晾在了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