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荃在登州,根本不知道東北的情況,要是知道了買糧這麽麻煩,或許他也就打消了販糧的想法。人做事就是這樣,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無法止損。前世爺爺常常說,一旦邁出了左腳,右腳就會跟上。有的時候,人做事動力就是靠一種慣性,這或許也能稱之為勢。
要知道,傳統文化中,勢是一個不可以忤逆的存在,大的方面來講,四季輪轉日月不息,都是大勢;人也可以造勢,但是造勢的人都是英雄,英雄造勢也不能違背大勢,而沿著大勢來造小勢,例如朝代更迭,家族的興衰,這些都是人之所為。
因大勢造小勢,就是所謂的生前死後事,生前事此生事死後事,都是一事,若人僅僅是滿足於一生所得,那就不能稱之為造勢之人,庸庸碌碌之人是也。
林瑤夫婦雖是農戶,但也是造勢之人,他們興家業,辦學堂,這是最清晰的家族興盛之道,家族即鄉梓,以家族之興旺帶動鄉梓之興盛,非是十幾年之功,而是幾十年,幾世人之功;林茂借家道中興之勢,資助家貧學子,為地方修整文脈,同樣是在這條路上;作為他們的家人,林荃也是反覆思考這些問題。
冬的清晨,天空已經晴朗,林荃習慣去宅子後面的山梁上,看看東來北去的白河,盡管已經乾涸,但是依然充滿了神秘感,這片土地自己還不是很熟悉。等待太陽從東山爬出來。此時,吃完了早飯的薑媛也會從山道走過來,每次都是這樣,帶帽的夾衣把人包的嚴嚴實實,裙擺隨著微風飄搖,身後的靈兒遠遠地跟著,薑媛總是提起腳跟,用腳尖在那裡顛來顛去,兩人就在這寬闊的山梁上,來回地悠蕩。
上林莊是好風水,從山梁望去,南北十裡盡收眼底,遠處連山起伏,中間小嶺依次,最西邊的官道店,就像拴在線上的珠子,這邊扯著山陰鄉,向北扯著棲霞城。
早晨的炊煙剛過,有煙火氣的地方就像仙境,大大小小的宅子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霧色中,勤勞的人兒就在宅子間穿梭忙碌,大路上拾糞的老頭已經開始往回趕了,林荃喜歡慢,這時代的日子總是慢。“媛姐姐,人這樣不好麽,慢慢地老去死去,非要那麽掙扎,你不覺得太累了麽?”
“是呀,當我老的時候,我希望還是在這裡,跟你一起看著他們。”
太陽怕出來後,先灑在山梁上,整個河谷開始忙碌了,騾隊開始出發,清脆的鈴鐺聲傳遍河谷,就成了固定的報時員。
“人活著,就是責任吧,有些事義不容辭。”
薑媛點點頭,無論這個小男人說什麽,她都是讚同,反之亦然。
“荃弟還要試試功名嗎?”
“為什麽不呢?”林荃看著薑媛,她已經習慣將頭依靠在林荃的肩膀上。
“功名,公公婆婆和子美一直在追求,所作所為已經不是名利二者能描述得了。”薑媛很是了解林荃的心。
“確實如此,父親曾給我講過,一方文脈的事,他已經衣食無憂,做一鄉老即可,或許去考考院試也是不錯的。”
“公公是資助了不少學子,一品閣剛開業那年,生意也是不好,子美就買了一半的貨,也是幫忙撐起了這個買賣;八角樓也是,早間都是給府學做飯,後來也是公公幫忙從福山那裡雇了廚子,才慢慢好起來的。”
“你這買賣都是林家幫忙的呀!”林荃也是驚訝,怎麽父兄都沒有講過呢,“看來你以身相許是應該的,畢竟林家幫你了。
”腰上被狠狠地掐了好幾把。 “我也幫過你們呀,那些時文集子,登州府能有嗎?都是我托父親和外公一點點從各地搜集來的,若無這些集子,這幾位舉人考得取麽?你們林家才佔了我大便宜,我費了多少勁才弄到的,都是直接拿給他們抄寫,那是幾百兩銀子能比的麽?”說完,薑媛故意撒嬌,“你這壞蛋,佔了我的集子,又佔了我的身子,得了便宜還賣乖。”
林荃無法,只能按照規矩,蹲下背起薑媛,沿著山巔走了一個來回。薑媛架子大,又不老實,只是一個來回,一二百米的距離,就把他累得兩腿發軟,看來人還是不能放縱自己。找個松軟的地,把薑媛丟下,冬日天氣冷,又不能坐下,兩人就這樣相互扶持著,看著山下人來人往。
春節以來,諸事平定之後,林荃也家財萬貫,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了。
回家後,林荃就著手與林荀安排運糧的事,為何要與林荀合作,他很優秀,是一方面,另外,家族中興之事,也是家中子弟來完成為好,如果能力允許的話。前世的家族企業與社會企業之爭,林荃以為是偽命題,除非大到無法控制了,必須引進外人了,否則一切就是家族企業,家族產業。
提出家族產業發展受限命題的人,心是壞的,他想當然地認為家族企業的發跡都是惡行累累,都是剝奪與剝削的產物,變私人為公有,覺得公有才是正義。其實,任何時候,都是主體發生了改變而已,社會關系並無太多的變化。
說白了,一種鬥爭的手段。
林荃在不斷地在規劃協調運力,此事最為繁瑣,也最耗精力。林荃當初只是個主意,買了糧,沒想到對自己來說,最難的是賣糧。買糧由惠娘去做了,其中辛苦不得而知,只見惠娘因為操勞,此後的每次見面都會黑一點、瘦一點。
登州在山地的運輸條件差的要命,都是山路。平原地區兩頭牲口就拉的騾車,到了丘陵就要四匹六匹,無形中將成本翻倍。牲口比人貴,吃得比人多,甚至可以說,比人過得還要好。而登州本身貧瘠,養牲口所需草料剛剛能自足,豆料佔據了大量的耕地,好在都是秋糧,在夏糧之後種植,但這也是造成在登州運輸成本降不下來的原因。很多時候,豆料都需要從外地運進來,對糧食這種微利大宗貿易來講,確實成本不好控制,當然荒年例外,即使進口豆料,依然能夠賺錢。
改進運力的辦法不是沒有,就是造更適合運輸的車子,修更好的馬路,最好是水泥路,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那種三合土的官道,就已經很不錯了,這是冬季路還硬實,運糧還算便利。
馬車的問題在那木製的車輪,車軸很笨重,摩擦力大,速度慢,承載量低。走起路來吱吱呀呀,也難聽的很。
林荃見過好的馬車,都是用鋼做底架上的承載梁,那種澆鑄的圓棍,很是沉重,所以,大部分用的是木製的承載梁;車軸使用的是包銅的囊狀軸,銅的硬度剛剛夠,但是磨損太快,即使是青銅,磨損也快的嚇人,這就造成了馬車的車軸造的很大,車體都造的很小,尤其車廂,就那麽一點點,沈家的馬車也就是能坐兩人。就是這樣,車軸也要每年一換,而且剛性也很差,遇到不好的路面,極容易車軸被扭力撕裂。林荃見過許多損壞的車軸,裡面沒有滾軸或者滾珠,就是軸承在這個時代,還沒有被廣泛應用。
林荃在之前海邊販魚時,就考慮將車軸換成現代的滾珠軸承,當時家中正好有一些鋼,也在山陰的鐵匠鋪裡打製滾珠,效果很不理想,小圓球真的不好敲,靠鍛打肯定不行,澆鑄打磨也不理想,簡單說,就是標準不統一,很難做到珠子的直徑統一,畢竟這是一個標準化的機械加工的事,單純靠人工打磨確實很難。
今年年後回到山陰,林荃索性將滾珠改成滾軸,那種中間圓柱,兩側橢圓的滾軸,外麵包囊也好設計, 變成滾軸後,全部部件,都可以用泥范法澆鑄,再一點點打磨,工藝簡單了好多,只是生鐵太脆,也不知道承載力如何,最好還是鍛打。
鐵匠鋪加班加點,澆鑄出一副車軸,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打磨,同時木匠鋪也著手改造車架,這些都是沒有技術難度的事。這樣,用滾軸代替滾珠,兩邊加上蓋子,倒是簡易,這些技術都是現成的,無非是銅改成了鐵。當前,生鐵的澆鑄是沒有問題的,熟鐵澆鑄在這種鐵匠鋪不行,溫度達不到,只能鍛造。總之,滾軸代替滾珠之後,技術條件還是能夠達到。
肯定沒有前世滾珠的軸承好用,但比木製的車軸輕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加上鋼製三角鐵做車軸支梁,騾車尺寸比原來放大了兩三倍,運載能力增大的同時,所用的牲口,也從四匹變成了兩匹,運力相當於提升了五倍左右,一輛騾車,十石不到的承重,也是驚人的重量。
在軸承裡面灌注牛脂,潤滑效果比豆油好許多,從正月二十一開始,鐵匠鋪就陸續造出這種滾軸車軸,再用半個月的時間慢慢試驗,慢慢改進,這樣陸陸續續改造了幾輛大車。三月中旬,林家騾馬隊已經有十幾輛大車在使用了,車隊在登州的山地也能一次性運二百石糧,速度也快了好多,平地更是快速,從龍門渡到萊西鄉,也就不到一個白天的工夫。
當然,目前的運力很是要依靠那些騾馬隊,不過很快就可以部分替代他們。
運力問題可以緩慢解決,林荃也不知道現在需要什麽樣的運力,畢竟市場需求現在並不明顯,無法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