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稱他哥哥叫強野的人沒有騙他,明桑半個月前就已經被抓了,那組織要查出一個與明桑有關的人應該輕而易舉。
也就是說他可能會被帶走,但街坊鄰居他都問過,除了昨天的軍旅車外一直沒有別的軍隊來過,他們連明桑去哪兒了都不知道。
組織是忽略了他還是這些事其實無關緊要,只要沒有涉及到組織利益就是虱子痛癢,無什大礙?
想來這也不可能是玩笑話。
如果真的是玩笑,這得是多麽天真的玩笑啊!
漸漸地,強也許對組織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懸吊的那唯一一絲堅信蕩然無存。
他把那些晦藏在暗地裡的很多他一直看在眼裡的黑暗放大在瞳孔裡,心裡,並盤旋高掛,警醒己身。
算了,想這些無意義,當下重要的,不是接受某些事情的真假性,而是有萬一的可能就去預防,那是需要實事去做的,況且明桑真的沒有回來。
今天他還是要去白始長原的,他答應過小孩,絕對不食言,但如果桑卡真的攔下他怎麽辦?當然,他需要有攔下他的理由。
罷了,先練練順九真衝,再看逆的,當下嘗試某些事比多想更有意義。
如果練後兩者都不行……
不會不行……
真的不行就讓它行,這是強也許默默在心裡的堅定,還沒有真正的看到危機,但他已然迫不及待想救出明桑,可這事無法妥談,只能先活下來後走一步看一步。
接著,身體的各種奇怪弧度又開始在強也許身上顯現,無一擾亂。
他練的很認真,再次重新專注每一套動作,包括出拳時手臂該怎樣彎曲零點一公分,脫肘往後角度如何,腰腹需如何扭轉,腿部如何摩行,脖頸該繃還是松,身體怎樣顫抖等等,沒一衝的要義像膠卷一樣在其身上重現,這是已然讓身體將其成為本能的結果。
直到最後一衝完畢,已是大汗淋漓,周身都是悶熱的空氣。
這套動作明桑曾說過每天最好只打一遍,打多了效果也不大,反而會超出身體負荷把自己練廢。
可他想趁熱打鐵,再練一套逆行的,他沒有多少時間和耐力去一天天慢慢來,而且他向來不在乎身體上的苦累負贅,已是習慣,所以他做了,將其逆向打出。
他大概比劃了一下倒逆的姿勢,雙腳成弓扎根於地,兩腳間隔一米,使著勁往肺裡汲了一口氣,再猛地吐出,再汲氣,再吐出……
九個來回後,開始了回衝脈衝,這是起步。
“咕嚕~咕嚕~”
繁奇難懂的氣流聲響動了起來,可這次真是從天靈而來,要幽幽遊遊往下而去,像是有靈性的透明光點。
可這樣的嘗試無異於一次更大的壓力承受,才一個呼吸不到,他本來白皙的面容立即變得彤紅如火,太陽穴,耳廓,前額直到頸部青筋托起,隱隱可見跳動急驟,仿佛要暴起掙脫他的身體皮膚。
不久更見臉部開始浮腫,自頸而上的部位軟骨長肌往外狠狠地擠壓,成了一個錐凸,給他造成了無以言說的痛苦,便似有無形的手在毫不在乎的用力撕拉他的筋皮。
但他不服輸,即便痛苦,依然咬牙堅持,不肯屈就於呻吟。
咬到最後牙齦出血,整個咬肌都要塌陷了,變得僵硬。
終於從來不因病痛呻吟的他此刻難以忍受,即使倔強與執拗,卻無法控制身體的反射,從閉合無縫的胸肺發出凜凜腔音。
這是身體超負荷的警告,
如果再練下去,他很可能要廢掉。 他卻不管不顧,除了繼續還是繼續,他覺得人的懶惰在於大腦的欺騙,總是在困難面前輕易低頭,其實他還沒到極限。
而他之所以這麽承受,隻為換來一種身體的顫抖,他希望是自然而然,而非掛墜的強行灌輸,但顯然這很難實現,可有此也夠了,他需要的是感受氣流的衝湧。
便此,無形無質的氣流,看似僅僅像一股熱風,卻能使得身體的結構契合自然造物的美,那種別具匠心的美,通過令人沉醉的規律震動,給人賞心悅目,給天地有感而發去與之顫動的人融合。
那一刻,天地人就是如音樂般的旋律,締造來之不易的滿目驚絕,唯一可惜這份絕豔之感似乎並不完整,像蜻蜓點水般很快消散。
但總歸在逼出了呻吟,逼出了血汗,逼出了身體上負荷痛苦的承受時,使得那股氣流緩到了腹部,氣機流轉間讓人釋然一松。
於是第八套,第七套,第六套……一套一衝,便是表面功夫,舉手投足。
在汗水積成了一腳可踩踏的小水窪後,終於收尾,結束了第一次的倒逆,實在不容易。
他此刻隻覺身體裡有水火衝突,陰陽相撞,忽熱灼忽冷涼,之後又產生了當時在白始長原時的那種似是而非的模糊感,好像有氣流留存身體裡尤其腹部,只是此刻更強烈些。
他有些興奮。
但後來那種有特殊氣流存於身體尤其在腹部的感覺變淡變淺直至飄然於無。
是流失了還是不見了或者只是感覺不到?
他想起桑卡說的那句話,難免有些泄氣:
“正用不行,逆用一次,如果無用便是真的無用,普通人只會練散。”
他有些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他打算再試試,不行就一直試,在他看來,正與逆的區別不大,只是他第一次不太習慣逆的,根據人體構造來看正與逆的區別無非就區分了陰與陽?
不過繼續練習之事先且放下,看了看時間,平靜下來,得把今天的事做完。
於是日常透視扎針做筆記,不輟不止。
只是成了一個人。
咖啡他自己準備了兩杯,一杯喝掉,一杯看著熱氣散掉漸漸冷卻。
他變得失神有些呆滯,明桑真的不在了,此刻安靜下來才真的有些不習慣,有什麽東西空了,對於重要的人來說,一個人就似一座城,而此時城成空。
隨即他搖頭自言自語:
“不,他只是去學做飯了,等著我去接他學成歸來,一切不過是瞬時即過,稍縱即逝,等到後面都會回歸本來。
咖啡我幫他喝,喝完做事去,不能失約。”
喝完咖啡,一陣稀裡嘩啦的收拾後他拿上醫藥箱和一本醫書不拿背包就走了。
或許是昨天下雨的緣故,今天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了白始長原,沒有看到人。
並未像前面時一來到這裡就發出感慨,或許是因為有所了解,不再稀奇,隻管走路,走了一段羊腸幽徑後他眼皮一閃望向前方那道身影淡淡說:
“莎莎呢?你把她鎖在屋裡了?”
攔著強也許仍是冷漠的桑卡或許是關乎莎莎,不見沉默說:
“我不喜歡說謊,但如果說謊能保護莎莎,我就會如此做。”
強也許忽地蹙起眉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塔塔再看向桑卡說:
“你打算說你來帶我去見莎莎然後以我的名義說我不再和她來往?”
似是被說中桑卡不說話又或只是他胡亂猜測桑卡懶得回答。
強也許霍然勃然大怒激動說:
“這種戲劇性的話你都要說,你會毀了一個小孩的,你根本不懂得怎麽照顧人,讓我進去。”
桑卡說:
“總比她可能在大亂中死去好。”
強也許突然神色黯淡。
“原來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地球氣數將盡,她和你越好,她越因為好奇和對你的信賴總有一天會想出去看看,但外面已經不安全了。
甚至你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太陽系隱藏著未知的恐怖,只有這裡才安全。”
“有你保護她,她可以出去,她不會喜歡待在這個孤僻的小地方。
還有你後面的話什麽意思?”
“我要守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小,足夠大就好。
而恐怖就是恐怖,其它的你知不知道與我無關。”
強也許沒有在意桑卡後面的話,只是語氣堅決道:
“我今天來是為了約定,不會讓她出去。”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永遠不出去。”
想到明桑,強也許有點泄氣,他不可能不出去。
“我再去看莎莎一次。”
桑卡不回答。
“呵呵~”
強也許咬牙,突然往右一拐狂奔對著趴在那兒的塔塔叫喊:
“塔塔,帶我去見莎莎。”
“吼~”
塔塔很默契地一甩身,直接咬住強也許衣襟將他甩到背上,麻利轉身飛馳起來。
桑卡一直冷漠看著,幾秒後,普通人站那兒肉眼已然無法看見塔塔遠去的身影后,後桑卡動了。
他並沒有狂奔起來,只是身體有規律顫抖,傳到腳底,一股氣流翻騰間,勢欲騰空,他輕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尼絨衣袖往前一揮。
刹那轉眼,便不見身影。
原地他腳站的地方留下三分坑陷,裡面細砂乎乎旋轉著。
塔塔忽然急忙刹停腳掌爪子,卻來不及停下向右前方仰去腦袋撞到攔礙的桑卡伸出的手掌,被其稍微輕推彈了開去,強也許從上往左摔去,滾在地上。
桑卡說:
“離開吧,別怪我出手。”
“哼呵哼呵~”
強也許強笑站起來,不管不顧又猛地往前奔。
桑卡一甩袖,氣流牽引,大風皺起,葉卷石飛,仿佛有猛力衝擊,強也許往前栽倒。
他倔強起來,繼續跑,不間斷。
風繼續落,不休難止。
其再栽倒,一概模樣。
再之後,便是又起,又倒,又起,又倒。
如斯反覆,不知栽倒了多少次,此時已是頭破血流,骨斷筋折,他卻只是咬牙厲笑一瘸一拐手扶著腿跑,跑來一會兒跑不動就走。
桑卡皺起了眉頭,似終於不耐煩,塔塔在旁瑟瑟發抖,似能感到他的氣機在變。
顫動再律,便是一步踏出,直跨至強也許跟前,一掌抵住他胸口,跟著雙腳齊動或者說齊飄推著強也許。
一路強也許鞋跟摩擦成膠,拖出長長痕跡,後面鞋跟摩破露出硬皮,痕跡染血,猩紅似十五前雨夜月。
然後皮剝,肉稀,骨質出,人體脆弱如斯。
疼痛加眩暈使得他失去了意識,迷糊間強也許看到了碎肉骨泥濺灑了一條線,卻有一股氣流流進體內,那氣流舒緩如流,然後便沒了然後。
……
“噗通!”
落入水中,強也許清醒過來,趕緊緊閉口鼻撒手往上遊。
一到船上強也許不斷咳嗽,水經過胃從鼻裡口裡耳朵裡溢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再看身上,腿上,手肘以及腳後跟剛剛受到的傷折勢竟然全好了,只是腳後跟結了大大的血咖,腹部臉部的擦傷沒愈。
看來他昏迷間多半是桑卡把他丟入湖裡,治好了手腿的傷勢讓他可以遊走自救,腹部臉部擦傷當是他自己的教訓。
他自嘲一笑,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他眼睛忽地亮起,把那些疼痛拋在腦後,只是喃喃自語:
“九真衝真的能救人,也能自救,明桑的話是對的,我好似看到了一條路。”
可忽而又想到他要失約,有些難過,一跳進了湖中,他要遊回去,不能失約。
遊到那洞口時突然洞口像是會自動收縮往上拉去,不見了影。
強也許看了幾眼停滯了會兒轉身往上遊到船上。
“看來到了關閉時間。”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自言自語兼自嘲又頹泄說:
“剛剛魯莽了,就算回去又能做什麽,有什麽意義,桑卡的絕情冷漠便是堅決的執行力,只是找虐而已。”
回想到了那時迷糊間桑卡在其腿上和手臂傳入氣衝後,他的骨折歸到原位,傷口哪怕破碎露骨了也愈合結咖,眼神再次明亮無比。
他對自己堅定地說:
“哪怕是普通人,我也一定要練會九真衝,還要練好,即便練廢也要成為能練好的人,約定之事此刻已失,隻好等以後挽回道歉。”
接著揮動雙臂劃著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