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舒因為氣惱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一口氣沒提上來,開始劇烈咳嗽。
閻多嚇了一跳,忙聲道:“您別生氣,我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他趕緊走到慶舒身邊,用手輕輕拍撫慶舒的背部,試圖讓慶舒好受點。
慶舒想說話,但是此刻如同有東西堵在他的喉嚨裡一般,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閻多心焦如焚,慶舒的難受的模樣讓他心痛不已,內心十分愧疚,急得語無倫次:“您消消氣,我聽進去您的話了,我知道錯了,您千萬別生氣啊。”
慶舒閉緊雙目,低下頭,死死握住腰間的玉佩,良久,終於緩了過來。
慶舒抬手止住閻多的話語,道:’好了,沒事,我身子骨比你想的要硬朗得多。“
閻多瞧著慶舒的臉色漸漸恢復轉好,他清楚這玉佩的功效,微微松了一口氣,他過意不去:“慶夫子對不起,我沒控制好自己,惹您生氣了。“
慶舒知道沒這麽簡單,閻多的心態有問題,他正色道:“小年,我問你,設局推算的前提是什麽?”
閻多答道:“信息,也就是條件。
慶舒繼續問道:“嗯,除了這個前提你還要有什麽?“
閻多低下了頭:“最大化利用手中信息的同時,還要有在過程中對事態的把握,隨機應變,您說過,事物都隨著時間在變化,唯有這樣才能做出正確的決斷。“
慶舒沉聲道:“上次你在安候郡城設局,最後出了岔子,我罰你,並不是你的局設的不好,而是因為你在設好局後覺得穩操勝券,事情萬無一失。在傅詠掙脫城土鎮索後你沒有立刻收手,製止損傷。你也沒料到統禦司和監禦司的人都貪功冒進,認定傅詠掙脫城土鎮索後已是強弩之末,一股腦壓了上去。在有人打頭陣的情況下,你跟了上去,卻又錯誤估計了傅詠的能力,沒能第一時間逮住傅詠,後來傅詠的幫手趕到,導致出現危機。
你太過相信自己了,以為事情一定在你的掌控之內,但越是這樣就越容易出錯。設局的前提是條件,想要做到萬無一失何其難也,誰能夠掌握全部的信息?誰又能夠確定沒有意外?這還僅僅是請君入甕,以後你和別人對弈,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
慶舒囑咐道:“小多你要記得,沒有人可以算盡天下事,你不能,我不能,就算是古時候能觀銅窺探天機的衍族也做不到。所以你不用覺得對自己太嚴苛,太看過高。像許如言恰好知道了你們的身份,沒事,那就讓她知道,如果控制不了事情的源頭,那就直接把事情乾脆利落的解決。“
慶舒突然回想起閻多從小到大的模樣,他還記得閻多在繈褓裡哭鬧,嚇得看著他抱著閻多的閻靖手忙腳亂,原來是包得緊了些,小家夥不舒服,等到閻靖輕手輕腳整理時,小家夥突然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胡子,痛得老淚都流出來了。但是小家夥笑得很開心,他也就覺得很開心了。
當初的小嬰兒如今已是一個舉止得體的翩翩公子,這麽些年來,他們倆的要求和任務閻多都會盡全力去完成,他們很有信心,閻多哪怕是和七大世家最傑出的年輕一輩相比,也不遑多讓,他們引以為豪,但是這樣會不會對閻多來說太過殘忍,這些年閻多過得怎麽樣,他們可是清清楚楚。
閻多這次僅僅是因為許如言知曉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身份便心態失衡,容忍不了事情超脫掌控之外,跟他們亦有莫大關系。
慶舒歎息道:“唉,
這都是我們的錯,逼你修行,還讓你從小就接觸這些複雜的事物,你本可以過得輕松點的。“ 不僅是閻多,還有李豐年,甚至是如今的喬灰白,慶舒有時會覺得不安,讓這些生命才剛開始的年輕人懷揣著他們的野望與雄心,是不是太自私了。
閻多如釋重負,慶舒沒有再生他的氣,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夫子您放寬心,我知道該怎麽做的。您也別想太多,要是您和我爹不逼我修行,那我去幹嘛啊,吃喝玩樂我都試過,遊手好閑久了也很無趣的,這就很好了。”
慶舒搖頭:“這不一樣。”
閻多這一刻顯得老氣橫秋,搖頭晃腦道:“在我看來是一樣的。”
慶舒啞然失笑,手指作叩門狀,伸手在閻多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閻多笑得很燦爛。
慶舒認真道:“你去跟那姑娘說一聲,麻煩她親自過來一趟,我能夠答應她的請求,另外我還有話要跟她說。”
閻多有些為難:“真要讓她過來?不大好吧,橫看豎看那姑娘都不好對付,年哥怎麽會是她的對手。“
慶舒細細思量了一番,然後笑道:“那樣更好。”
閻多和慶舒一起出來,叫上在練劍的李豐年和窩在藏書閣裡的喬灰白,去閻府吃飯。
途中慶舒讓喬灰白在閻府吃飯的時候不用拘謹,看到喜歡的就自己夾,飯菜很多,放開腮幫子使勁吃就是了,吃得越多眼睛夫婦越開心。
閻多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著說他家請客都是去的一品樓,能在他家裡吃飯的都不算是外人,在他家裡對吃飯的唯一講究是吃得越多越好,能吃是福的這句老話在他家裡很受用,飯桌上也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敞開了吃最好。
閻多還說了一句話,要是喬灰白實在放不開,就看看李豐年。
閻多說著說著突然拍了一下額頭,告了一聲辭,火急火燎的往外趕。
要去接人的,和慶舒聊了一會兒後他給忘了。
慶舒取出了一張紙遞給喬灰白,說道:“這是我給你安排的時間表,你先看看。“
紙上按上午和下午劃分。上午,喬灰白日出時分便去隨然居找慶舒,主要是讀書、背書,寫得很清楚的一項,喬灰白需要在兩個月的時間內看完臨陽學院藏書閣所藏所有書籍。
中間有一個時辰慶舒會給喬灰白通講東荒域的大小勢力以及各個重要的地理位置,還有一些該注意的人。此外還有半個時辰的解答,喬灰白提問,慶舒作答,所提出來的問題不做限制,想到什麽就問什麽也行。
午時的時間留給喬灰白自己分配,吃飯的時間算在其中。
午時過後即在臨陽學院內跟著閻靖鍛體練武,練什麽紙上沒有細寫,特意標注的是時間,結束時間不確定,由閻靖自己標定,早的話可能傍晚就結束,遲的話也可能在人定之後。
“關於時間上你有什麽問題嗎?“慶舒問道。
喬灰白說道:“能不能把解答的時間加長一點?”
在他看來,半個時辰的互問實在是太短了點,現在他就有一肚子的疑問等著慶舒為他解答,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有,對於喬灰白而言,這種事情簡直求之不得,有慶舒的指點他能少走很多的彎路,
“剛開始時半個時辰應該足夠了,等以後你適應了,我們再把時間加長。”慶舒很滿意喬灰白的這個問題,但他還是拒接了,剛開始喬灰白絕對沒有力氣去問他再多的問題。
喬灰白有些疑惑:“那個,足夠了是什麽意思?”
慶舒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笑問道:“灰白,你能吃苦嗎?能吃多大的苦?”
喬灰白認真想了想,道:“能吃苦,大小都一樣。”
這句倒不是虛話,在別的小孩還在學行院裡讀書寫字,說著課業繁多,夫子嚴厲,父母不理解自己的傷心話時,他已經流落在外,孤苦伶仃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好幾年了。因為年紀太小,當不了長工,只能東拚西湊找些零散活計乾,遇到心善的人還好,那些掉進了錢眼裡的,欺他年幼,刁難他,想方設法克扣他工錢。
白天小心地痞流氓找他, 他這種形單影隻的小孩那些人最喜歡了,跑得掉還好,跑不掉就是一段拳腳。晚上要小心竊賊偷盜,防不勝防,也許睡熟了一點,醒來後身上的衣服鞋子就多了個洞。
這種日子苦不苦,當然苦。
但是那又有什麽辦法,他只能咬咬牙硬撐著,期翼著時間過快一點,熬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喬灰白從來都沒有把能吃苦當成是一種能耐,也不覺得別人能吃苦有什麽了不起,有所求罷了,不然腦子有坑才會去禍禍自己。
慶舒拍了怕喬灰白的肩旁,輕聲說道:“走吧,咱們先去吃個飯,反正有問題都能慢慢說,來日方長嘛。
慶舒領著喬灰白與李豐年走進閻府。
喬灰白雖然在臨陽學院住了一些時日,這還是他第一次進閻府,同時也是他第一次正正當當去往豪門大戶做客,沒走大門,臨陽學院內有門道直通閻府,閻府內用大理石鋪就的路道踩踏上去平坦舒適,一座座樓閣飛簷鬥拱,畫梁雕棟,遇見的閻府的仆役對慶舒三人皆躬身行禮。
慶舒徑直帶著他們兩人去往一處大廳內,廳內閻靖夫婦已然入席,在等著他們到來,不多時,閻多帶著唐欣塵回來。
一桌七人,落座後開席,言笑晏晏,氣氛十分融洽。
喬灰白從閻府出來時,一輪圓月高懸夜空,時辰已晚。
當晚喬灰白一人坐在學院亭子裡,月色如水,他怔怔無言。
閻府的山珍海味固然好,色香味俱佳,但是他想念起小巷酒館喬老頭親手醃製的鹹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