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鶯閣的老鴇最近心情不太好。
前些天閻家的大少爺在花鶯閣與盧家二少爺鬥毆,事情可不算小,這兩位在六華城的青樓勾欄中都是有名大主顧、財神爺,砸起銀子就從來沒心軟過,不管是環鳳樓還是花鶯閣,可以說只要是這兩位進來了,都恨不得把這兩位當祖宗一樣供著。
可是這兩位財神爺打起來了。
閻家大少當場被統禦司帶走了,盧家二少後來也被盧府過來的人帶了回去,聽說還被盧家家族禁足了,說是要讓他收收心,好好修行。
她欲哭無淚,這兩位為什麽要在她的地方打起來啊,換個別的地方打,就是最後鬧得缺胳膊斷腿也不關她什麽事,可要是在花鶯閣裡,他們就是不小心蹭破點皮,她都要膽顫許久。
當時這兩位打起來了,要不是她自己掐著自己的人中,恐怕早就不省人事了。
別的都還好說,就是這兩位還會不會來花鶯閣,這個問題最關鍵,這兩位財神爺她一個都不想失去,環鳳樓的那個賤人聽說這兩位在他這裡打起來後,這幾天臉上的笑容就沒掉下去過,這讓老鴇暗恨不已,也虧得那個賤人笑得出來,一張老臉的褶子都能當搓衣板了,笑起來也不嫌自己醜。
老鴇在她房間裡越想越氣,最後終於是忍不住破口大罵,從環風樓那個賤人,一直罵到了閻多和盧坦飛兩個,罵到口乾舌燥,沒了力氣,這才停了下來,。
老鴇坐在凳子,最後悠悠一歎,隻覺得身心俱疲,閻家與盧家都是六華城的地頭蛇,有權有勢,她背後的勢力也比這兩家弱上一線,到底哪一方都不好得罪。這兩位小財神之間的恩恩怨怨她半點沒有摻和的興趣,只求這兩位別記恨她的這個地方就好。
花鶯閣裡能上得了牌號的,察言觀色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知道老鴇心情差,這個時候哪裡還敢去招惹她,都盡量表現得乖巧聽話,幾乎是拿出了應付客人的手段來應付老鴇。
一時之間花鶯閣裡的氣氛竟變得有些和諧。
老鴇深知風月中的那些乖嘴蜜舌最不能信,但是架不住心裡舒坦。
正當她心裡稍稍好受了些,又發生了一件讓她糟心的事。
老鴇黑著臉扭著腰來到花鶯閣內一個隱蔽的房間,與矮小的房門不同,房間很大,而且是大得出奇,哪怕是老鴇自己的房間都沒這麽大。
房間內一件桌椅案台繡床衣櫃都沒有,也見不到任何裝飾點綴,而且很明顯許久沒人打掃過了,房梁上的肉眼可見灰塵蛛網往下垂釣,仿佛隨時都能落下來。
這間房是用來關人的,自然也就沒那麽考究。
此時這間房內有很多人,都被關在如同牢房一樣的籠子裡一個個都是蓬頭垢面,眼神暗淡無光,她們臉上煥發僅有的一點神采的時候,是她們看著房子中間被綁起來的一個瘦弱身軀。
老鴇一進來就注意到了被綁起來的那個女孩子,因為她與這房間裡被關著的其他人都不同,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雖然蓬頭跣足,但臉上沒有一絲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倔強。
老鴇不喜歡這個女孩。
這樣的眼神不該出現在被關押在暗無天日房間裡二十多天,天天遭受漫罵毒打的一個女孩身上。
老鴇接到下人仆役的通報時,既有驚訝也有憤怒,這個女孩子是這個房間裡最後一個沒有低頭的人,而且一直在堅持,因為她的影響,原本一些已經認命了的女孩重新有了反抗的情緒。
老鴇看著那個女孩的眼睛和表情,一股深深的厭惡感從心中噴湧而出,真該死,到了這居然還不低頭折腰。
老鴇扯著嗓子尖叫道:“給我打!狠狠的打!今天要是她不低頭,就給我打死她!我就當沒買過這個人!”
守在一旁的仆役俯首應是,冷笑著取下別在腰間的皮鞭,在裝有鹽水的木桶裡浸過後,走到那女孩身前輕輕抖了一下鞭子,鞭梢末端清冽劈啦一聲,甚是駭人。
仆役伸手剛作勢要打,卻被一句輕呼打斷。
“等一下。”
老鴇轉頭看去,來的是一個她絕對沒有意料到的人,花魁佟南妍。
老鴇詫異道:“你怎麽來了?“
這間房子花鶯閣內知道的人並不少,有資格進來的卻不多,佟南妍算一個,她是花鶯閣的最大的搖錢樹,花鶯閣能在和環燕樓的爭鬥中稍勝一籌,她有很大的功勞,六華城裡只要有人談及青樓勾欄,她絕對會是第一個被提起的人。
佟南妍是花鶯閣內唯一個連老鴇也要敬她幾分。
搖錢樹金貴不假,更多的是佟南妍拒絕了環鳳樓那個賤人明裡暗裡好幾次的挖牆腳,老鴇最樂意見那人吃癟,因此給與了佟南妍很大程度的自由。
老鴇驚訝佟南妍來這裡,是因為知道佟南妍有個很大的毛病,
佟南妍極愛乾淨,愛乾淨到旁人難以理解的程度。單單她的閨房老鴇一天就要派人去打掃七八遍,而且遍遍都必須達到佟南妍的要求,不然就算沒用,老鴇不勝其煩,最後專門給佟南妍配置侍女任她差遣,可以說,當佟南妍的侍女是花鶯閣最苦的差事之一。
這房間裡十分髒亂,佟南妍從沒來過一次。
佟南妍嬌笑道:“有些悶了出來走走,聽說姐姐你氣衝衝往這個房間去,想必是有幾個不聽話的,就想著過來寬慰一番,不要為了這些人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老鴇臉色變好了一些,笑道:“你倒是也有心了。”
佟南妍看著那個女孩,即便是仆役動手揮鞭的時候女孩的眼神也沒有動搖,她搖搖頭,走到老鴇身邊,兩人交頭接耳,像是在談論什麽。
老鴇越聽面色越怪異,難怪佟南妍端著架子也還讓那麽多公子哥心心念念,手段當真高明。
老鴇答應道:“那她就交給你了。”
佟南妍點點頭走到那女孩身前,輕輕用手拂開散亂在女孩臉上的長發,柔聲道:“田小竹是吧,我能放你離開。”
田小竹雙目突然煥發出劇烈的神采,有驚喜也有疑惑。她沒看向佟南妍,轉頭看向老鴇,這些天她已經知道這裡是誰說了算。
老鴇還是不喜歡田小竹的眼神,她冷哼一聲道:“她說的對。”
老鴇讓人放下田小竹,佟南妍對著老鴇俏盈盈施了個萬福,帶著田小竹離開了這裡。
老鴇一直在想她為什麽會那麽厭惡田小竹,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硬骨頭,但絕對不至於這麽生氣,等她看著其他女孩子的時候,她突然知道了原因。
她並不是厭惡田小竹,她是厭惡曾經屈服於命運的自己,曾經她的眼底也有和田小竹一樣的堅持。
老鴇啞然失笑,覺得自己應該是瘋了,居然還有這樣荒謬可笑的想法。
開弓沒有回頭箭,有些人同樣沒有回頭路。
田小竹走在巷弄裡,前面不遠處是她以前生活居住過的地方,淨水街坊,她正在往那走去,在這烈日炎炎下,看著前方越來越熟悉的場景,她有了一種正在回家的錯覺,仿佛這些天的那地獄一般的日子只是個不經意間的夢而已。
她拉開袖口,手臂一條條淤青的傷痕卻告訴她,那並不是一個夢。
她回來這裡,是為了見一個人。
隨著她往街坊裡走去,注意到她回來的人都停下來看著她,她能夠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臉上表情,既有深深的驚訝也有幾乎是難以察覺的厭惡,如同那個花鶯閣的老鴇看著她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人的臉上或多或少的帶著些同情與憐憫。
她在這一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幹了什麽不好的事,因為這些人她都認得,一個多月前這些人見到她都會誇她懂事,仿佛知道她受的苦楚,會用悲傷歎息的語氣說她過得不容易,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是對她的關懷。
一個小孩子看到她回來之後很開心,大聲喊了一句小竹姐姐後,晃晃蕩蕩的朝著她跑來,可還沒走幾步,就被一個婦人抓住給拽了回去,婦人十分嚴厲,對孩子的哭鬧置若罔聞。
田小竹後悔了,她覺得自己不該回來。
“小竹姑娘,是要去找俊生嗎?”
田小竹轉身看去,不知何時,她的身後站著一個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的年輕人,年輕人背著一塊方正的薄木棋盤,雙手各端著一個裝有棋子的木盒。
這個人田小竹認識,住在譚俊生不遠處,也是他的至交好友,名叫張才賢,以前是學行院最厲害的讀書人,為人良善,田小竹以前還去張才賢家裡吃過飯。
“是的,我要去找他。”
張才賢點點頭,笑問道:“不如先請小竹小竹姑娘在我家待一會,我去叫俊生出來見你。”
田小竹下意識想拒絕,但是回想到那個孩子被拽回去的場景,還是答應了下來。
張才賢帶著田小竹一路往前走,對一路上的指指點點視若無睹,推開家中院門時,院子裡有一個年邁的老婦人正拿著掃帚打掃院落。
“賢兒,這些天你都回來的這麽早啊,是不是老樹樁那邊有什麽事。”
“奶奶,棋攤那邊沒生意,哪裡會有什麽事。我今天帶著客回來啦。”
老婦人聽到聲響,轉頭望去,卻看到自己的孫兒帶著一個怯生生的姑娘一起進來。
老婦人笑意溫暖:“小竹啊,你這些天怎麽沒來我們這吃飯啊,上次來已經好久啦,正好家裡買了點肉,我待會去把肉燉了,你留在這吃個飯吧。“
田小竹一路走過來雖然難過卻也不覺得怎麽樣,唯獨這個時候聽到老婦人的暖心言語後,好像心裡突然就多出來了很多委屈,鼻子一酸,留下了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