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竹趕緊用手揉了揉臉龐,抹去流出來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後,笑著和老婦人打招呼。
老婦人畢竟年邁,視力下降了很多,沒有發現田小竹的異狀,她放下掃帚,走過來拉起田小竹的手,與她一起坐在院裡的石凳上,說一些家長裡短的話。
張才賢輕輕歎息,走入屋中,他家中雖然有一個院落,地方也大,走入房屋裡面卻也清簡的很,大木家具稀少的可憐,堂前只有一個茶櫃,一張大木桌和幾個長條木凳,再無他東西。
張才賢將棋盤和棋盒放在木桌上,斟了杯茶出來,遞給田小竹。
“沒什麽好招待的,你先在這喝杯涼茶解解乏,我現在就去俊生那邊叫他過來。“
田小竹點點頭,臉上帶有明顯的期翼。
張才賢心中又是歎息,快步走了出去。
老婦人極為健談,大多時間都是她在說,田小竹輕輕應和,一來二去,倒也不算冷落生分。
等張才賢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豐神玉朗,氣態儒雅的年輕男子,看見田小竹,年輕男子臉上帶有欣喜神色。
田小竹見到那個這些天日思夜想的人站在面前,不但沒有特別激動,反而有些沉默。
張才賢勸說了老婦人一番,將其帶入屋內,關好屋門,將院落留給了這兩個年輕人。
張才賢一直在屋子裡等,等到譚俊生大聲呼喊他,他才出來。
果然,如他所料,只剩下譚俊生一人失魂落魄坐在那,這是張才賢第一次見到如此灰心喪氣的譚俊生,以往譚俊生的那股奮發向上、明朗樂觀的的精氣神全沒了。
張才賢坐在譚俊生對面,沒有出聲安慰,就這麽靜靜的坐著,他知道譚俊生的脾性,這個時候他說什麽都沒有用,反而會起反作用,有什麽話要等譚俊生先緩過來再說。
在田小竹過來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在太平盛世,不管是在哪個街坊,都有那麽一群喜歡聚在一起嚼舌根的人,街坊裡那大大小小的事傳得特別快,這些人有很大得功勞,有時候甚至是發生在某些人自家裡的事,第一個知道的都不是他自己,而是這些人。
正因為如此,街坊各戶之間也還算是知根知底。
田小竹他爹原本是個踏實勤懇的工戶,雖然掙得不多也不快,但是最起碼穩定,那些年她家裡積蓄還是有不少的,有一段時間內他爹突然帶回來很多錢,又是翻新房屋又是置換家居,讓街坊裡的人既羨慕又疑惑。
一時之間田小竹家成了那些人討論的重要話題。
後來有其他的工戶說,田小竹她爹出入賭場,錢都是從那來的。
消息傳回來之後,當天晚上田小竹家裡就發生了劇烈爭吵,那對夫婦在這個問題上可謂是水火不容,田小竹她娘是個真正賢惠的,認為不該沾染賭博,應該踏踏實實過日子,她爹卻不肯放棄,因為賭場來錢確實是輕松,他已經在那裡嘗到了甜頭,哪裡肯輕易松手。
那個和和美美的家庭在悄無聲息之間出現了裂縫。
人家開賭場是為了賺錢的,哪裡有總是送錢出來的道理。
到後來那漢子的賭運就變壞了,開始輸錢,先是一點一點輸,越到後來輸的越多,在這個基礎上,每此贏的那麽一點點,不僅沒使他回頭,反而都給了他莫大的動力。
在那段時間見過那漢子的人都知道,他念叨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要回本,一有時間就往賭坊裡跑,
誰勸都沒有用。 他開始到處借錢,用他家裡的東西去抵,他家裡的東西在一點點的變少。
在那以後,田小竹家裡幾乎天天都有爭吵,原本性情溫和的漢子脾氣也越來越大,越來越臭,他開始動手打他媳婦,嫌她話多,好幾次吵得凶了引來街坊鄰居規勸調和,到最後也每社麽用。
最後那個漢子的媳婦走了,離開了他,走得很決絕,留下了他們父女兩個,漢子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這個時候才幡然醒悟。
他剁掉了自己一根手指頭,發誓不繼續再賭。
所有人都以為田小竹他爹改過自新了,事實上他也確實堅持了一年多的時間,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又跑去了一次賭坊。
就這麽一次,他輸光了所有。
包括他的房子,和他的女兒。
那漢子如今已經沒了蹤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跑了。誰都沒個準信。
田小竹從小到大都跟在譚俊生後面,那怕在她最難受最傷心的那段時間,陪著她的也是譚俊生,張才賢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沒資格對他們兩人的事指手畫腳,雖然他清楚事情的過程,他也依舊保持沉默。
譚俊生低著頭,悶聲道:“賢哥,謝謝你讓她來你這,謝謝你讓我和他見面。”
譚家以前在淨水街坊裡有名的大戶,哪怕是現在沒落了許多,依舊撐著個門面在那,他爺爺是淨水街坊裡最有聲望權威的老人,而他自己是譚家的五代單傳。
譚俊生知道,如果是田小竹自己敲開他家的門,他和田小竹可能連面都可能見不了,更不要說是像這樣談話了。
世上的悲苦並不相通,根本就沒有感同深受這回事,哪怕是他的家人同情田小竹的遭遇,也會顧忌到那些人事後不負責任的揣測編排,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他的家人都有可能會有一些讓田小竹傷心難過的舉動。
到時候受傷害的還會是田小竹。
張才賢道:“我也是碰巧,難得提前回來一趟,恰好回來看見小竹姑娘回來。”
譚俊生搖搖頭,道:“一碼算一碼,不是這麽算的。”
譚俊生抬起頭,看著桌上的那杯涼茶,茶還是滿的,他心如刀絞,慘然笑道:“賢哥,我不想騙她,小竹問我會不會娶她,明媒正娶,過正門的那種,我沒答應。“
張才賢心中沉重,完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對一個人的行為你不能說他做錯了,也不能說他做對了。
譚俊生在田小竹和他的家庭這兩者的選擇中,選擇了後者。
張才賢沉默了一會兒後,忍不住提醒道:“她在這個時候會來找你,希望你能知道這其中的分量。”
譚俊生怎麽做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張才賢認為譚俊生有必要知道田小竹做了什麽。
譚俊生的眼淚再也壓抑不住,悲聲道:“我知道,可是我有能怎麽辦,我爺爺年歲已高,前些天因為身體原因剛見過大夫,他性子又急,我怎麽好跟他說這些事,再有一年我便參加科舉,全家人都指著我重振門楣,這個時候我家裡當真經不起這種情況。”
“以我現在的成績,一年之後必定高中!倒時候我便有能力去解決小竹她家裡事,為什麽老天爺要如此戲弄我,不能再多等我一會!”
張才賢聽到這句話,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聳然動容,猛然看向譚俊生。
譚俊生低著頭並沒有注意到張才賢的變化。
張才賢立即讓自己平複下來,這一刻,他愈發堅定自己的選擇,他沒有做錯。
譚俊生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張才賢:“賢哥,去喝酒吧,書上說一醉解千愁,我想試試看。”
張才賢點頭道:“我去你家裡打個招呼,咱門再去,我最近棋攤上賺了點錢,剛好用得上。”
譚俊生拒絕道:“算了,還是用我的吧,你的錢存著都有去處,詩會馬上要到了,我賣給學行院那些人幾首詩,留下了一些碎銀,應該足夠了。
田小竹失魂落魄,宛如行屍走肉,被抽去了所有的意識,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來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了佟南妍的馬車裡。
佟南妍雙眸秋水盈盈,溫柔的將田小竹攔在懷裡,輕聲道:“想哭就哭出來吧,別忍著。”
田小竹肝腸寸斷,嚎啕大哭.
佟南妍輕輕的揉著田小竹的頭,安慰道:“你還算好的,起碼見到了他,把話都說了。我當時好不容易逃出去,被關在他家門外不得入內,那時候我敲門把手都敲出血來了,震天般的聲響,也沒能讓他看我一眼。最後還被他家的仆役給趕走。 你比我好得多了。”
田小竹止住哭聲,從佟南妍懷裡抽身出來,淚眼婆娑看著佟南妍
這一刻的佟南妍臉上分明帶笑,眼底卻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悲傷。
佟南妍一字一句,緩緩道:“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不會讓別人再欺負你了。”
隨然居內。
慶舒看著散落滿地,寫滿工整字跡的方長宣紙,臉色雖然微微蒼白,卻松了一口氣,道:“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咱們蜷縮在六華城有多少年沒見過這等布局和手筆了,如果不是和衙門有過約定,我還真想橫插一手。”
慶舒這句話像是扔到油桶裡的小火星,立刻點燃了閻靖的怒火,他怒罵道:“插手個屁!我就不該告訴你,早說了只要不關我們什麽事,就別管,你非要往深處挖,這樣勞心勞力,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慶舒擺擺手,不以為意,道:“這樣的機會不能錯過,我也想看看這六華城裡還有什麽東西值得如此大動乾戈,龐元智守在這裡肯定不只是那幾塊令牌的緣故,要是價值足夠大,保不齊哪天就能救小多他們一命。”
慶舒看著閻靖的臉色並沒有好轉,笑道:“你別擔心,我不再查了,作壁上觀就行。我的身體更不是問題,等風波過去就讓蘇小鼎過來走一趟,聽說那家夥的醫術又長進不少,讓他來看看,你也能放心。”
閻靖靖板著臉,語氣嚴厲:“等蘇小鼎那家夥來了後,你什麽事都別管了,讓小多他們去管他們自己的事,你聽那家夥的話好好調養身體。”
慶舒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