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才賢從街上賣了斤兩豬肉和一些時節蔬菜,雙手提著緩步往淨水坊走去。
這一路上碰到一些認識的,張才賢都會用很禮貌的笑容和這些人打招呼,進入坊間後更是如此,往來相交男女老少半點不顯生硬,他談吐得體,幾乎是面面俱到。
不論是他還是坊間的居民,和上一次他帶著田小竹的情況完全不同。
回到家中之後,他先是和老婦人說了一下在府衙的工作,他早先便已經說過了,當然沒有直說他在府衙內頂替這城主的工作,而是說如今城內事務繁重,他身為吏員,忙碌的緊沒有空閑,需要呆在府衙內,這幾天皆是如此。
但是他還是又重新說了一遍,還和老婦人好似抱怨一般的說了些府衙事務太過繁多,老婦人聽到後就會放下手上的家務活,過來和他說些安慰的話,然後張才賢就聽著奶奶的教誨點頭應承。
這個時候張才賢的家中才不顯得那麽靜寂與冷清。
老婦人說了一通之後,拿起張才賢帶回來的食材,說要去做一頓好的,張才賢想過去搭把手,被老婦人嚴厲拒絕了。
張才賢沒辦法,只能作罷,張才賢自認炒菜做飯的功夫並不差,但是每此提及去廚房幫忙,都會被老婦人給拒絕,哪怕是僅僅打下手不都讓。
張才賢知道老人的想法,盡管每此都會被拒絕,他還是每此都會問。
溝通都是雙向的,老人更需要被承認和溝通,張才賢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要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張才賢都不會忤逆老人的意思,不管在外面張才賢如何,在家中依舊還是老婦人說了算。
張才賢拿好碗筷,放在飯桌上,然後就坐在凳子上聽著廚房內傳來的鍋鏟炒菜聲,心湖重歸平靜,只有回到了家中,他才會感覺到輕松和自然。
他差一點就沒有這樣的時光了。
一念至此,心有余悸。
花燈節那晚,在點點金光撒入城主府時,張才賢身上的身份牌同樣被激發,立刻便被守命靈光包裹,平縱的人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這是他也所料不及的事。
他當時已經做不了任何事了,只有在一片漆黑之中,等待著最後結果的來臨。
說實話,用漫長時間等待一件結果不明但是又意義重大到決定以後命運的事,是一件很難熬的事,即便是以張才賢的沉穩性子,也不免有些緊張。
從根本上說,他取巧了,他在兩邊都下了注。
他在平縱那邊放的是利益,在龐元智這邊放的則是人心。
對於平縱來說,他在這個局中僅有的價值是讓做誘餌,用他的死活來吸引龐元智的注意,不管事後龐元智有沒有第一時間抓捕定他的罪,都不是平縱考慮的,在那之後他對於平縱來說就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
所以他想要加重自己的重量,才有了後來在城主府和那個書生的再次碰面,他憑借著蛛絲馬跡推斷出來的東西都是正確的,書生說要讓他加入平縱,他就知道他在平縱那邊沒有問題了。
如果事後是平縱贏了,龐元智身死,他會爭取和平縱合作,作為平縱的暗子安插在雲綾王朝內部,他會以龐元智弟子、安候徒孫的身份躋身朝堂之上,事實上他確實受過龐元智的教導,只不過是多少的問題,只要有這一層身份在,再有平縱的幫助,他就有了平步青雲的階梯。
這其中只有利益關系,算得上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守命靈光破碎,
第一眼見到是龐元智,他便將原本打算與平縱的謀劃全盤拖出,沒有一絲隱瞞與欺騙,坦坦蕩蕩。 安平樂曾經有一句話,雲綾王朝的最大依靠是白紙黑字的雲綾律,他在雲綾律之下。
縱觀其一生,也確實如此。
雲綾律總旨上明確記載,罪罰認定由府衙庭證,處過依據律法刑規,所以張才賢知道自己不會立刻被龐元智殺死,這一段時間的空擋便是他求活的機會。
張才賢知道龐元智是個什麽樣的人,從頭到尾有一點他起碼是做的很好的,在龐元智面前,他耍弄的是陽謀,從開始時便把自己放在了龐元智的眼皮底下,進城主府時先是提醒龐元智平縱的人來了,便是這個原因。
龐元智身為安候唯一的關門弟子,會這麽簡單就給平縱的人給弄死?張才賢自己都不信,且說六華城埋藏的秘密大到需要龐元智守在這,暗地裡就絕對還有其他的後手,他猜的便是這個。
如果張才賢是躲在暗地裡搞這些動作,事後龐元智追究起來便是鐵血手段,再不會念及半點情面,而他這樣明晃晃的站出來,冷眼旁觀發生的這一切,哪怕最後龐元智不準備放過他,也會照顧好老婦人。
在一切幾乎是塵埃落定之後。
龐元智和張才賢在城主府有過一次談話。
龐元智問:“你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
張才賢回答道:“我想要走的高一些。”
龐元智笑了:“殺了我,然後頂著我弟子的名頭,躋身廟堂,這就是你登高的路?”
張才賢道:“我知道這條路走歪了,但是我沒得選,自我從學行院除名,科舉一途便斷了,但是只要有安候徒孫這個名頭,我便可以堂堂正正走過那道龍門。”
這是一樁舊案,如今學行院內功課第一的是譚俊生,他是學行院內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場科舉必定高中的人,但是在他之前,是張才賢,以前只要有張才賢在,從來便沒有人去談論誰會得第一。
但是在有一年的科舉考試中,張才賢在學行院請了一次假,跑去了別的城給人代考,最後被人舉報,審判結果是終身取消科舉資格。
張才賢能做這個刀筆小吏,事實上還是龐元智的幫忙,以怨報德,所以說這條路走歪了,確實沒有錯
龐元智依舊語氣平淡:“走到高位上,你能得到什麽,你會做什麽。”
張才賢灑然道:“我會得到一步登天的富貴, 稱為重振門楣,半點不會有錯,我能給奶奶一個安定的晚年。等我站穩腳跟之後,我會去讓雲綾王朝內像我這樣的貧苦人家過的好一點,甚至是好上很多,讓王朝內少一些小竹姑娘那樣的悲劇。”
龐元智道:“你靠什麽來讓他們過得更好一點。”
張才賢道:“制度。”
龐元智沉默片刻後,問了一個看起來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你對於行走在雲綾王朝甚至是行走在東荒域的修行者怎麽看。”
之前所有問題幾乎是脫口而出,沒有思考和猶豫,但是在這個問題上,張才賢沉思了片刻,最後說道:“修行者對於王朝來說,弊大於利,重器應該藏於國,而不是藏於民。這一點我們無法控制,他們走他們的修行路,這是他們的選擇,不用介懷,但是在雲綾王朝之內,所有人便必須遵從王朝的規則制度,逾越者不管是何種境界的修士,都得死。”
“如何去做到這一點。”
“武力,制度,教化。”
張才賢更夠查覺得到,當他說完這一些之後龐元智的眼神很是複雜,龐元智沒有再問他問題,他便只有等待他自己最後的結果。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同樣願意給你一次機會,我想看看你這樣的人最後會乾些什麽。”
聽到這樣一句話,張才賢袖中一直緊握的拳頭才緩緩松開。
這是一場放在明面上的豪賭,從目前上來看,張才賢知道自己有了幾分贏面。
他不怕死,他唯一怕的是自己成才的速度,趕不上老婦人老去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