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死了沒有。
喬灰白睜開眼後,沒有動彈,直愣愣的看著鋪瓦角拱房梁,他伸手摸了一下眉心,這個地方之前被赤袍人點中,像是被尖銳器物狠狠砸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頭顱被慣穿了,現在摸著是完好無損的,也還有體溫。
完好無損。
體溫!
喬灰白猛然坐起身子,環顧四周,喜極而泣,他自己正待在學院住處,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衣服換成乾淨的貼身素衣。
自己還活著!
心裡頭無數種情緒在這時仿佛如同決堤洪水,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喬灰白破口大罵,也不知道是在罵誰,罵道後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罵什麽,罵到後面只剩下哭嚎。
嗚咽良久。
“你終於醒了。”
喬灰白紅腫著眼睛抬頭望去,房門不知道何時已經被打開,閻多斜倚著門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閻多站在門前好一會了,喬灰白差不多平息之後才開口說的話,如果是其他的事,閻多肯定要取笑喬灰白,不過在這個時候他沒有絲毫要去笑話喬灰白的意思,因為剛醒來的時候他自己比喬灰白還要不堪。
“我們三個就你醒得最晚,我要不是反覆給你仔細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沒有暗傷,還真要被你嚇死了。”
閻多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藥瓶,輕輕扔了過去,道:“寧神消腫的。”
喬灰白接住,緊緊攥在手心,卻沒有立即打開,著急問道:“你和年哥怎麽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沒有死,但是在那天晚上,閻多是受了重傷的,而且以他的氣感,利豐年確實沒了心跳脈搏,他親眼見到李豐年倒在了他眼前。
閻多臉上卻掛著淺淺笑容,道:“我沒事,在我醒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年哥和你一樣,沒有恙處,他現在在練劍。”
喬灰白眉頭微皺,剛才他捕捉到房間內氣溫有個極輕微的起伏,一閃而逝,源頭正是閻多,看來閻多的心情,並不像他的語氣那般平靜。
喬灰白低頭看著自己,輕咦了一聲,好像有不太對勁,自己為什麽能察覺到閻多的這種變化。
閻多疑惑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喬灰白搖搖頭應答道:”沒事,你們沒事就好。”
喬灰白掀開被子準備下床,看到端正擺放在床邊的乾淨鞋子,頓住了,臉色古怪的問道:“這鞋子是你擺的?”
閻多反應該何其敏銳,立刻便知道了喬灰白心中所想是何事,沒好氣道:“把你的心放到肚子裡去,把你看光了的人不是我,鞋子不是我擺的,你的衣服也不是我換的,我娘說論照顧人的本事,女子總歸比男子要細致些,所以吩咐府上的一個丫鬟照看你。”
男的都一樣,雖說看不出花來,但還是有些奇怪,還好,不是閻多,只是他府上的一個丫鬟。
丫鬟。
女的?!
喬灰白老臉滾燙,立刻羞得通紅,他被一個女的看光了!
閻多有些沉重的心情稍稍有些緩解,打趣道:“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我家那丫鬟不說明豔動人,但好歹是小家碧玉,乖巧清秀,不管怎麽算你都沒吃虧。”
喬灰白局促不安,難為情道:”這不是虧不虧的事,人家一個女孩子,不合適。”
閻多眉頭一挑,面露異色,道:“真心話?”
喬灰白重重點頭,沉聲道:“那是當然,喬老頭以前說過,
像我們這種平民老百姓,人要有骨氣,更要講究清白,對女孩子要留有足夠的尊重,自己的清白和別人的清白同樣重要。” 閻多有了些許真摯的笑容,了然道:“所以你當時在坊船上才會那般束手束腳?”
“是啊,喬老頭還說了,不管女子身份如何,妝扮如何,那是她的事,她的衣著再暴露都不是男子應該輕薄於她的理由。”
閻多讚同道:”這句話說的很對,我娘也說過類似的話。”
閻多身為六華城四大紈絝之首,這些年出入青樓勾欄還少嗎,不少了,連花鶯閣的老鴇都把他像財神爺一般供著,但是要說閻多與那些女子如何廝混,那倒是真冤枉他了,也就嘴上花花而已,不動手腳,從來沒在外面留宿過,也沒乾過什麽出格的事。
去了青樓勾欄閻多不過也是找女子聊天,聽勾欄女子說百轉柔腸的傷心話,又或者是聊聊女紅,聽聽曲,說些市井巷弄趣事,派遣無聊光陰罷了。
否則的話閻多他娘親和唐欣塵會放心閻多去外面浪?不把他腿打斷都是好的。閻靖倒是對閻多的行為不做什麽規束,奈何說話最不管用,閻多都算好的,還能出入青樓,閻靖他自己想都不敢想。
閻多這人傻錢多的名頭,可不是一件事就堆出來的,很多人都知道閻多這種古怪行徑。
與頭頂上的人打交道,關鍵是投其所好,不然當初他們三個去一品樓,葛掌櫃就不是說去請環鳳館請幾個清倌人來陪閻多了。
閻多笑道:“可惜你長得不比我俊俏,我家丫鬟沒想過要當你媳婦兒,你自己看看吧,沾染了血跡,所以隻換了外衫,沒動你底褲。”
要說六華城裡的哪座府邸之內的下人待遇最好而且最舒坦,非閻府莫屬了,餉銀高,還有休期,只要自己得活計做的好,想走的話交還身契,府內還嚴禁下人勾心鬥角,更沒有惡少欺奴,哪一次閻府防風要收奴仆侍女,應聘的人不是削尖腦袋往裡擠的?光是排隊都能讓人排得夠嗆!
這一切都是閻夫人的功勞,閻夫人能教閻多那些道理,同樣能教那些丫鬟仆人這些道理,從閻府出來的那些丫鬟仆人,都很受城中的一些豪戶的歡迎,沒別的原因,懂分寸,會做事。
喬灰白竟然立刻就去扒拉褲子,明白閻多所言非虛後,還露出了一臉輕松的表情。
閻多啼笑皆非,最後卻化作了一聲歎息:“下一次,如果遇上了必死的局面,你自己有活的機會,不要犯渾,先保命,活著一切都還有機會,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喬灰白帶有幾分自嘲道:”你先別這麽說,下一次我會怎麽做還真說不定,這次不知為什麽自己沒死,但是我已經怕死了。”
喬灰白擺擺手,道:“你不要再和我說以後會怎麽樣,誰都說不準,慶夫子上次說了,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到時候該怎麽樣你和我都會有決斷,現在說太早了。”
閻多沉默半響,道:“謝謝。”
院子外,閻靖背負雙手站立,面有笑容,兩人的對話都被他一字一句聽到了耳朵裡,他喃喃道:“慶舒那家夥,眼光是比我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