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米![1]”老人張開手,迎向因為背光而面容不清的年輕領主。
“老師!”傑洛米眼眶發紅地圈住老人,面前的人雖然消瘦而蒼老,但自從傑洛米知道他來到赫爾斯旺後,因著父親之死帶來的陰霾卻終於減輕。
“巴巴托斯的事……我很抱歉……”
年輕的領主只是疲憊地闔上眼。
老人退後一步,用他乾枯又陰冷的手指撫摸傑洛米的臉龐,“越來越像啦……”,他的聲音沉重又沙啞,連他自己也因此驚訝,“二十年前你就像今天這樣抱著我,像一條小狗[2]著急地圍著我膝蓋打轉。那時你只能圈住我的腰……剛剛我有一瞬間的錯覺,我以為一切都沒有發生。”
“真希望一切真的都沒有發生……那時我5歲,你和艾咪來這裡拜訪我父親……父親那時剛好離開我去追擊一股獸人強盜,他第一次離開我那麽久,我整日擔心他一去不複返。”
“托爾斯能一口氣乾翻五十個獸人,你那時還沒意識到他的強大。”
“父親。。。”傑洛米低頭注視安東尼奧,老人的手正緊緊握住他的手。二十名騎士的木棺整齊排列地在他的前面、安東尼奧的身後,燭火隱約,地下室最深處,兩排木棺的最後面放著一張石床,上面躺著他的父親。猙獰的傷口、因憤怒而扭曲的面龐已經被收斂得很好。
現在的巴巴托斯面祥安寧,仿佛處於一次短暫的午睡。
“父親他……”傑洛米艱難地開口,他把自己的聲音降到最低,似乎擔心吵醒午睡中父親,但裡面蘊涵的憤怒就連最愚笨的地精也能感受得到,“他正死於獸人的襲擊。”
老人輕輕點了點頭,說:“證據確鑿”,他揚了揚那遝卷宗,示意自己也看到了同樣的證據。“傑米,還剩下一些調查報告我沒看完,晚餐時我們再一起好好聊聊。還有,一同邀請那位白瑞德先生,我有一些問題需要詢問他……對了,不要在我的餐盤裡加香菜……還有一件事!給艾米麗準備一份煎魚!”
年輕的領主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您。。。的習慣一如往昔”,他知道老人是在努力讓他從哀思中走出來。
老人慈祥地看著傑洛米關門離開,在他與巴巴托斯交好的那麽多年裡,他早就把傑洛米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要不是發生這件事,傑米的台詞就會是您的囉嗦一如往昔啦”。老人慢吞吞地說。
“你應該把那些奇怪的地方告訴傑洛米的。”
“傑米還只是個孩子,艾米麗。”安東尼奧打了個響指,一團肉眼可見的霧白色風團便在他身後成型,他坐了下去,找到了一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靜靜地閉上眼思考。
一隻項環紅圈,尾系鈴鐺的黑貓從地下室燭光下的陰影走出,或者說,安東尼奧的魔寵艾米麗從地下室燭光下的陰影走出。
她跳上一位騎士的木棺,牆上跳動的燭火把她的影子扯的忽大忽小,她的兩隻前爪擬人化地比出施法手勢,努力地憋出一團小水球,水球在她前面懸浮,她像個真正的人那樣把兩隻前爪伸進水球,嫻熟地洗乾淨兩隻爪子,然後又像隻真正的貓那樣舔了舔左爪。
“有時我真懷疑你願意和我簽訂契約只是為了能隨時用魔法清潔自己”。拜吟遊詩人的歌喉所賜,全大陸的人都知道法師能借用魔寵的力量,但很少人知道,一些魔寵也能從主人那裡借來有限的力量。
“我才不是那種隨便的貓”,
艾米麗散去之前那團水球,生成一個新的水球,她把右爪伸進去攪了攪——因為她剛剛像隻真正的貓那樣舔了左爪,所以她也像隻真正的貓那樣把右爪放在了棺木上,這讓她覺得右爪有些髒——而這次她要舔右爪。 “我從陰影界回來了,那裡沒有值得注意的”。艾米麗用粉紅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右爪,“喂,別這樣看著我,貓清潔爪子都是靠舔的!舔爪子之前先洗乾淨爪子不是很正常的嗎?再說你應該早就習慣了。”
陰影界附著於主物質界,仿佛失去顏色的主物質界,只有影子能進入陰影界,裡面生活有一種強大生物——影獸[3]。
'如果你下定決心要讓兩隻前爪同時被舔乾淨,那麽你可以舔到時間的盡頭',老法師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說:“陰影界也沒有新發現嗎?”
“嗯”。艾米麗又生成了一個新的水球,把左爪伸進去,把右爪放下來,準備舔乾淨左爪。
“那片區域的影獸早就死了。”艾米麗蹲在棺木上,全身心只在清潔自己的爪子,她停了一下,又說:“回來時遇見它的屍體,不得不殺掉那具屍體……嗯……太髒了。”
安東尼奧用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緩緩地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獸人:某位騎士嘴巴裡的手指,一些腳印,一些爪痕,崩掉的獠牙,巨大的力氣才能造成的傷口……獸人祭祀常有的施法痕跡,這其中還有幾個墮落的法師參與其中。”
“但如果是獸人殺死了巴巴托斯,那麽他的頭一定會被砍下來,帶回去做成酒杯放在最顯眼的陳列櫃上,而現在巴巴托斯完好無損。”艾米麗悶悶地說。
這時艾米麗有點傷感地看向地下室盡頭的石床上躺著的人,似乎不滿那個“大笨蛋騎士”再也不能跳起來把自己舉高高。
“此外,獸人的老王在三個月前突然去世,現在老王的七個兒子正在爭那個'神聖且唯一且至高的王'的稱號,根本沒有多余的力量去襲殺巴巴托斯。”安東尼奧神色平靜,眼睛半開半闔地說。
“哈!可要我說,那群沒腦子大個子在知道殺害巴巴托斯的凶手是身份不明的獸人時,每一位獸人王子都會爭著把這一榮譽按在自己的腦袋上,然後找出一百個理由解釋為什麽不把頭顱帶走,或者宣稱自己的實力足以乾下這件吃力也不討好的事——我是說,吃力不討好,我看到赫爾斯旺領已經進入戰備狀態啦,小笨蛋騎士肯定要用鮮血償還鮮血的”。艾米麗開始生成了一個新的水球,把右爪伸進去,把左爪放下來,準備舔乾淨右爪。
“還有一點,巴巴托斯的秘密只有我們幾個和沃克藍的主教牧師知道。”說到這裡時,老法師突然老臉一紅,他悄悄地讓燭光暗了下來,讓陰影遮住面龐,但他語調不變地說:
“凶手不會知道這個祝福,可是我已經聯系過沃克藍的主教牧師,他沒有收到任何有關新的受詛咒者的神諭,同時,光明神殿的牧師也同樣沒有收到跟巴巴托斯之死有關的指示性神諭。 ”
“沒有人能遮擋神祗的視線,除了……。”艾米麗停下了舔爪子,她舌頭忘記收回去,她的猜測讓她心神不寧。
安東尼奧知道這件事也許涉及神之間的鬥爭,他感到不安,他緩緩開口:
“這正是我擔心的,如果真的有一位獸人王子具備在帝國境內襲殺巴巴托斯這種騎士的實力,那他不會忘記帶走代表榮譽的戰利品;
“如果不是獸人做的,先不說所有的線索都指向獸人,如果凶手想引起一場戰爭,凶手也完全能取走巴巴托斯的頭顱,偽裝得更徹底;
“殺死巴巴托斯的人會被詛咒,然而沃克藍神殿一直沒有降下任何有關詛咒的神諭。
“即使是另一位神,也沒辦法阻止死神向敢於殺害祂的眷顧騎士的凶手發出復仇詛咒……”
安東尼奧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覺得他的疑問像沼澤裡的爛泥地冒出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生成,在陽光下顯現出五顏六色的光澤,爆裂出使人頭暈目眩的氣息。
“我呢,我才不管這麽多為什麽,如果你有結論了就告訴我,以前你就是我們之中的'大腦',思考為什麽什麽的你負責就好,貓是沒法思考為什麽的!”
艾米麗生成了一個新的水球,把左爪伸進去,放下右爪,準備舔乾淨左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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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傑米,傑洛米的昵稱。
[2]諾亞大陸語言中,形容人像狗並不是貶低他。
[3]影獸,陰影界特有生物,形體萬千,智慧程度與實力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