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中午過後時就離開白雪村了，他們在“老爹的店”中食用了午餐，看到尊貴的法師老爺又回來了，店老板簡直沒有樂壞。

　　反正，店老板表現得就像是樂壞了。

　　店老板還特意宰了店裡圈養的一隻老母雞，當清香的雞湯和熱騰騰的土豆雞塊送到小法師的餐桌前時，小法師想到了羅伯特先生的愛情。

　　“可憐的羅伯特，希望不是你愛上的那隻老母雞。”

　　小法師一邊吮吸著一根雞大腿骨，一邊同情地看著啄著一枚果子的羅伯特這樣想道。

　　小法師把白雪放在懷裡，悄悄地喂了它幾塊雞塊，白雪就搖頭說不需要再吃了。

　　雖然白雪說過熊貓這種生物不怎麽需要吃東西，但小法師總是忍不住和它分享這份午餐，店老板肯認真下廚時還是有一番手藝的。

　　午餐過後，商隊就出發了，在得到小法師的許可後，商人辛巴達為他買來了一頭灰色小驢。

　　頂著白鸚鵡和熊貓的小法師正慢悠悠地綴在商隊後面，他的灰色小驢有些活潑，總是喜歡拿鼻子去嗅路邊的雪堆裡有什麽。

　　身穿厚實棉衣的商人辛巴達同樣騎著一隻黑色的驢，他落後小法師半個身位，熱切地與他著聊天。

　　晚秋初冬的陽光燦爛，積雪還沒變得厚實，白霧從談話者的口中呼出。

　　“酒，法師大人”，辛巴達微微欠身，“我們把帝國的美酒運到矮人那裡，在他們那裡換回精鐵和珍稀礦石。”

　　辛巴達指了指前面的巨獸和貨車，那是巨犀獸[1]，人們在這種巨獸的斷角處繞上粗麻繩，用磨好的水晶片和玳瑁做成鏡片給他們戴上，讓這種視力不好的生物也能看的清遠方，又通過訓犀人的笛聲控制它們的方向和行停。

　　鞭子對這種皮糙肉厚的生物並不好使。

　　“溫特頓什麽時候要從矮人那裡買鐵了?我記得溫特頓大公手上有幾處礦山的。”小法師問道。

　　溫特頓大公就是白狼公爵，民間更多的稱他為白狼公爵，溫特頓領礦藏，森林，淡水資源豐富，並不需要向外面購買生鐵和煤炭。

　　“溫特頓的礦工們已經罷工五個月了，尊敬的法師大人。”

　　“罷工?”

　　“是的，尊敬的法師大人”，辛巴達回答，“他們組織了工人公會，遊行抗議，要求提高待遇，可是我們的白狼公爵認為這些泥腿子只是在無事生非。”

　　“帝國的法律保護每一個帝國的子民，溫特頓大公不能強迫他們回到崗位上去”，小法師皺著眉頭，點了點頭說道。

　　事實上，小法師很想就工人罷工這件事發表一番高論，比如剝削與資本，安徒生大師的書不僅僅有騎士小說，使安徒生成名的是他那些對社會與人性的探究的鴻篇巨著。

　　可惜小法師不愛看安徒生大師的那些思想論，他也隻好嚴肅地皺起眉頭說一句廢話。

　　他總覺得皺起眉毛能讓自己看上去聰明/威嚴些。

　　“帝國的法律保護每一個帝國子民”，辛巴達恰到好處地彎了彎腰，就好像他聽到了一番不得了的見解後，佩服地彎下腰以示讚同。

　　落後小法師半個身位的商人又說道，“我想白狼公爵有的是辦法對付這些貪婪的泥腿子的。”

　　“溫特頓大公要怎麽對待這些平民呢?”小法師這次是真的皺起眉毛了。

　　“讓我們馬修商會從四處運來煤炭和鐵就是其中一種方法”，辛巴達注意到小法師不滿的臉色，

他又說道:“想來只需要讓那些平民們認識到他們並非不可或缺，離開他們溫特頓也能正常地運作，他們就會乖乖地回到崗位了。”　　這時，走在商隊前頭的領隊對辛巴達喊了句什麽，辛巴達就對小法師稍稍點頭示意，說道:“請原諒我接下來的無禮舉動，尊敬的法師大人。”

　　小法師點點頭，於是辛巴達就趕著他的驢兒往前面去了。

　　商隊要過一條小河了，領隊不確定前面的橋能否承受巨犀獸加上貨物的重量。

　　小法師跳下他的小灰驢，這隻活潑的驢子馬上歡快地叫了一聲，想要掙脫韁繩獨自撒歡。

　　小法師勒住驢子，他看著前面的小河，呐呐地說道:“這條河怎麽回事?”

　　北方冬天的河流並非汛期，時間正是晚秋初冬，卻也沒有大雪封天，小河浮著一層白色的碎冰。

　　卻流著粘稠的黑色的河水。

　　河水又黑又臭，糞便、爛布、泥沙、死雞、骨頭、雜草、被雜草纏住的翻白肚的死魚、不明的紅綠色粘稠物混雜其中，彌漫著不詳的味道。

　　正是冬天的枯水期，這條無名小河的水量下去後，肮髒的渣滓便顯得多了起來。

　　“怎麽河水……這麽髒?”小法師呐呐地說。

　　“它的上遊有一間造紙的工坊，有一間燒獸骨[2]的工場，下遊還有一間染料工坊，再加上人類砍完了這條河上遊的樹，所以它就變成這樣了。”

　　讓原木順流而下，是最方便的運輸方法。

　　白雪平靜地回答，它早已知道這條河，事實上，只有初出學院的小法師會覺得奇怪，商隊的人早就習以為常了。

　　“你還記得剛進那間旅店時遇到的那群醉漢嗎?”白雪說道，“他們都是伐木工。”

　　“這樣的伐木工有很多嗎?”小法師抓住了關鍵點。

　　“有很多，而辛巴達的商隊正是因此而來”，白雪不帶感情地回答，“雪諾森林裡的雪杉樹是最好的造紙原料，雪樺樹則是最直的樹木。”

　　“白雪…你肯定很難受吧…你是認識那麽多的森林朋友。”

　　白雪沒有再說話，他們兩個正站在商隊的最後面，人們都跑去前面卸貨了，大呼小叫，吵吵嚷嚷。

　　白色的霧氣從人們的嘴巴呼出，人們熱熱鬧鬧地工作著，馬兒不時搖著耳朵，不耐煩地甩著尾巴，巨犀獸則靜靜地反芻著今天的早餐，有著濃密長睫毛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人類。

　　世界的那一邊是熱鬧的喧囂，而這一邊卻是奇異的安靜。

　　冬日的天空是那麽的蒼藍如洗，雪原是那麽的一望無垠，然而黑色小河的刺鼻味道卻是那麽的難聞。

　　蒼天的藍，雪原的廣，都不及這條小河要來的引人注目。

　　那邊的人類商隊還在吵吵嚷嚷。

　　這邊的兩個人又安靜了會，在人類此起彼伏的呼喊中，白雪開了口:

　　“一棵樹，從種子到成材，需要十年時間，但砍掉它只需要一個下午。

　　“森林裡面，有的樹已經七百歲了，它比最年老的法師還年老，比一個短命的王朝還長久，它看過那麽多天的日升月落，星河流淌，聽過那麽多的風穿林聲，雨打葉聲，一代又一代的小鳥，松鼠在它的庇護下成長，死去。”

　　白雪停了一下，它繼續說道:

　　“一個下午，它就死了。人類只需要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就能摧毀一棵有著五百年記憶的老樹。”

　　小法師有些不知所措，他從沒見過白雪用這種語氣說話。

　　小法師低著頭，仿佛那些過錯都是他造成的，他說道:“怪不得你說你不喜歡人類。”

　　“我不喜歡人類，我一開始就說了的。”

　　“有什麽解決方法嗎?”小法師問道，他真的覺得白雪很不對勁，“你是很強大的德魯伊，肯定有辦法同時幫助老樹爺爺和人類的。”

　　“我教查爾斯怎麽種一些快成材的樹木，可是那些樹木造出來的紙又黃又硬;我幫白雪村的人種植樹苗，可他們每一年砍掉的樹都比上一年多，而且他們隻挑最老最高的砍。

　　“帝國的上層階級喜歡又白又韌的雪杉紙，不喜歡又黃又糙的棘樹紙;喜歡又高又直的老木，卻不喜歡差不太多的新木;我催生了一批樹木，可他們就是迷信老木才是最好的。

　　“這些人類揮霍無度，明明可以不去傷害大自然，卻為了滿足虛榮心與口舌之欲，一味地索求，我從不奢求人類能學會去關心一棵樹，我僅僅希望他們能少點破壞。但是當帝國穩定發展起來後，奢侈、攀比之風卻是日益盛行了。

　　“你知道嗎?不是所有的樹木都能擁有智慧的，只有老年的樹才有，而我認識它們中的每一個。

　　“白雪村現在已經沒有人願意耘地為活了，他們砍樹，他們造紙，他們破壞森林，他們貪婪地向自然索求財富。每天都有外面想發財的人來到白雪村，每天都有更多的商人前往白雪村商談買賣，每個小孩都被教育怎麽才能快速地砍倒一棵樹。”

　　白雪平靜地說完上面這番話，風一下一下地點著它的呆毛，可它卻不肯顯露一絲絲的暖意。

　　“你肯定有辦法的吧……你是白雪啊！”小法師怯生生地說，作為人類的一份子，他感覺自己也是有罪的了。

　　“當然有！”，白雪輕輕地笑道，白雪留意到這個傻孩子的變化，他把別人的罪孽當成自己的罪孽了。

　　白雪帶著笑意的那句話仿佛解凍了氣氛，仿佛結束了冬天，帶來了春天。

　　“我教會了白雪村村長貪欲”，白雪帶著笑，但它出來的話卻令人發寒，“這個老頭驅逐了每一個前來奢求分享這份財寶的外地人，不會再有外面的人過來砍樹，分享這份森林的財寶。

　　“我教會了村民們嫉妒，現在他們不願意去辛苦地砍樹，隻願意去當高高在上的老板，再也不是一群人砍樹，一個人造紙了。

　　“我教會了孩子們懶惰，孩子們變得更願意躺在床上看騎士小說，或者去當個悠閑的店夥計，而不是去辛苦地勞作了。

　　“你看，事情好了很多”，白雪呼喚了一次小法師的名字，“人類就是這樣，給他們一點點幫助，他們自己就可以打敗自己。”

　　“白雪， 白雪”，小法師難受地念叨它的名字，“你是善良的對嗎?你是好人的對嗎?”

　　有那麽一瞬間，白雪想告訴小法師，善良只是相對的，對惡徒的善良可能會傷害到自己的朋友，家人。

　　但白雪只是這麽說:“嗯，我從沒有真正地傷害過白雪村的任何一個人，沒有發生過任何流血事件，只是他們太蠢了啦~”

　　白雪俏皮地吹了吹頭頂的呆毛，讓小法師一下子就開心起來。

　　“唉呀，我差點以為你是個壞蛋了，你剛剛好可怕。人類不全是壞的啊！我就願意當你的朋友！”

　　“你太笨了！當不了我的朋友！”，白雪讓呆毛撓了撓小法師的額頭，“我是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那時候的人不講究過程，只看結果，所以有時會顯得很可怕。你想聽我講那個時代的故事嗎?”

　　“嗯！”

　　小法師用力地點著頭，這讓他頭頂上的羅伯特撲騰了幾下翅膀。

　　但是遠處的商隊卻又開始了行走，原來他們自己已經幫那隻巨犀牛過了橋。

　　時間還有很多，旅途還很漫長，總有時間聽白雪講故事的，小法師這樣想道。

　　……

　　時間在繼續流淌。

　　·

　　注:

　　[1]巨犀獸，因長著巨大的角而得名，野獸屬，體型巨大，貌似犀牛，性情溫馴，性格膽小，能反芻，有厚實硬皮，耐寒，耐勞，歷史上巨犀獸被人類馴服的最早記錄可追溯自七百年前，作運輸物資用。

　　[2]燒獸骨的工場，這時候的人們燒獸骨以製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