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臉的小子,你到底要幹什麽?”冷鋼突然又問道。
冠軍一度以為冷鋼其實屈服了,因為剛剛冷鋼的動作暗示了他將屈服,只是冷鋼的這個提問又讓冠軍推翻了這個猜測。
醇厚迷人的聲音停了一會,冠軍似乎在掂量什麽,他用非常溫柔卻又非常寒冷的聲音說道:
“難道你真的不擔心嗎?在今天這場談話已經明白到這種程度後,在白狼之孫已經跟你坦白到這種程度後,你真的一點不擔心嗎?冷鋼,你真的心如冷鋼嗎?”
冷鋼冷鋼,心如冷鋼。
“也許我真的心如冷鋼吧”,老團長鏗鏘有力的聲音回復,“但你不可能與我為敵,你把自己的性命看的太重,你不敢真正地,與我為敵。”
冷鋼冷鋼,心如冷鋼,也硬如冷鋼。
“白狼家族,眥睚必報。”
“哈!”拉伯雷似乎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但他沒有說出什麽辱沒白狼家族的話來。
拉伯雷如果僅僅只是又冷又硬的話,可當不了皇家騎士團團長。
他可是巴巴托斯的士兵,是傳奇騎士的士兵。
“那你想過沒,如果有一位信使”,冷鋼說,“如果有一位信使,把剛才的對話原封不動地匯報給查爾斯呢?”
仿佛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冠軍說道:
“你確定你想在皇帝陛下面前說我的壞話?在什麽證據都沒有的情況下詆毀一位白狼?”
“想想看,白臉的小子”,拉伯雷滿不在乎地說,“查爾斯不必相信我的壞話,但如果我和我的幾個女兒都出了什麽禍事,接著又聽到了關於你的那些壞話之後,查爾斯會怎麽想?”
似乎對冷鋼突然提起他的女兒感到不解,冠軍遲疑了一下後,他說:“你確定要這樣做?把今天的話告訴皇帝陛下?那我可能會提前動手,冷!鋼!”
蘭斯特洛又把冷鋼兩個字咬得很重,仿佛著重點是冷鋼而不是什麽女兒。
又過了一段時間的沉默,拉伯雷淡淡地說道:“看在我的那些出嫁的女兒們的份上,我會盡量不去打擾你的人的。”
冷鋼冷鋼,心如冷鋼。
這件“將要著火的小村莊”的事上,拉伯雷屈服了,似乎這塊冷鋼不如他的綽號那般硬,只是不知道他最後為什麽又要提及他的女兒們。
冠軍笑了笑,他說道:“那麽你不會把今天的這番話告訴皇帝陛下咯?”
“我會盡量去考慮的”。
冷鋼似乎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卻又似乎在重複他的上一句話。
但冷鋼旋即又說道:
“好在,查爾斯除了能得到空無縹緲的壞話之外,還能得到一個證人!”
拉伯雷突然高聲大喊,他踢了踢牆壁,“出來吧,菜鳥!帝國在上!看在光明神的份子上!你尿了這麽久,都快淹掉整個營地了!!”
小雀羅傑覺得自己如受一記重錘,大粒大粒的冷汗從背後冒出,所有的空氣都從肺部抽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再跳動,血液不再流淌,嘴巴不再呼吸。
這是他活到19歲以來受到的最大的驚嚇!
(他怎麽知道有人在偷聽!他怎麽知道我在尿尿!他怎麽知道偷聽的人是我!!)
小雀羅傑手忙腳亂地收好羅傑小雀,系上褲腰帶。如果不是被老團長喊出姓名,他準會考慮一跑了之,反正要是跑的快,沒被看見背影和臉蛋,僅靠一泡尿可不能推斷出誰在偷聽。
但已經被發現了,羅傑只能面對這悲慘的命運。
羅傑臉色糟糕地從藏身地走出來,他發現“冠軍”蘭斯特洛的臉色和他一樣的糟糕,蘭斯特洛英俊的臉顫抖著,雙眼憤怒地看著這隻菜鳥。
而拉伯雷仿佛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糟糕的臉色,冷鋼神情平靜,他用平淡的語調說道:
“蘭斯特洛閣下,請允許我為你介紹我的士兵,羅傑·邁尼,他是子爵羅傑爾·邁尼之子。羅傑啊,還不快點給蘭斯特洛閣下行個禮?這太蠢了,你驚慌得好像一隻年輕的菜鳥,懂嗎?”
小雀羅傑覺得老頭的最後一句話不僅僅是在嘲諷他。
羅傑生硬地行了個禮,蘭斯特洛沒有回禮,這個英俊的男人憤怒又冷酷地督了拉伯雷一眼。
冠軍開始繞著小雀走圈,他聲調平穩,緩慢卻有力地對羅傑說道:“羅傑爾·邁尼,一等榮譽勳章獲得者,曾經的皇家騎士團騎手,擅長劍盾,騎術略差,性格穩重,有膽量,有謀略,可承重任。我記得他最後去了南邊的哨所,當上了一個小長官,退役之後應該能夠當一個男爵。”
冠軍對小雀的父親,一位普通的前皇家騎士團騎手的信息如數家珍,要是有人認為剛從血與火中誕生不久的帝國的冠軍騎士會是個草包,誰就是安徒生大師的騎士小說看多了。
“是的,閣下,但家父又累積了一筆功勞,現在是子爵了。”
冠軍像條蛇一樣繞著小雀打圈,但小雀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答覆,小雀的這個回答不像是解釋,更像是提醒冠軍:他的父親是子爵。
“軍功子爵嗎?”冠軍提問道。
他提問也更像是一個提醒,提醒羅傑軍功貴族到底是什麽。
“是的,軍功子爵。”
“他的年紀應該不小了,你是他的小兒子嗎?”
“我有六位哥哥,我是最小的一個。”
“你的哥哥們都是普通人咯?”
小雀不知道冠軍是怎麽看出來的,在冠軍面前,他的破綻太多了。
“都是普通人。”
“你父親現在住在哪裡?若能拜訪尊父這種老兵,我是要感到榮幸的。”
小雀遲疑了一個心跳的時間。
(忍讓!羅傑!蘭斯特洛確實沒有軍職,沒有爵位,你確實可以不用回答,但不回答就像捂住耳朵!沒有用!他自己就能查到!該死的冷鋼告訴他太多了!忍讓!)
與拉伯雷的對話不同的是,在與羅傑的對話中,蘭斯特洛一直在進攻,而羅傑一直在後退。
羅傑快退到底線了。
小雀的遲疑沒有任何人發現,時間太短了,僅僅一個心跳的時間後,小雀就告訴了冠軍他父親現在住在哪裡,並且說要是蘭斯特洛能來訪,他們家會感到無上榮耀的。
“也許會去拜訪你父親的”,冠軍沒有說是誰來,“我記得,你的父親以沉穩持重而聞名。”
“家父正是以沉穩持重而聞名。”
“我希望你能以他為榜樣。”
“我以我的父親為榜樣”,小雀回答,他遲疑了一下,“我很愛我的家人,閣下。”
小雀的最後一句像是妥協,於是蘭斯特洛滿意地點了點頭,神情陰鬱地離開了。
只有小雀知道,那是他站在底線前的一次反擊,既是服軟也是威脅,小雀希望冠軍能真正聽懂他的那句“我很愛我的家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小雀和冷鋼站在原地,目送冠軍離開。
“如果你聰明點,你就會知道你該怎麽做”,冷鋼說道,“嘿,我差點以為他才是你真正的長官”。
此時冠軍已經走遠了。
“我以為,他不是我的長官,真正的長官是愛他的士兵的,長官!”。
羅傑,現在是羅傑了,他這樣說道。
冷鋼騎士拉伯雷聽出了這隻菜鳥的另一層意思,這是在嘲諷他冷鋼,冷鋼剛剛把小雀的父親,小雀的名字告訴冠軍了,這讓事情變得不一樣。
冷鋼朝遠處的蘭斯特洛啐了一口,開口道:“嗯?怎麽?小菜鳥生氣了?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菜鳥嗎?”
沒等羅傑回答,拉伯雷又開口道,“知道你一開始該怎麽做嗎?吐口唾沫,大聲罵幾句天氣,隨便怎麽做,只要讓來的人知道你在那裡,可你是怎麽做的?躲起來?”
(為了不再次惹毛你,為了不被你踢出騎士團。小雀在心裡回復道。)
可是,羅傑也不確定了,他不確定他第一次到底有沒有惹毛拉伯雷,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是那麽的了解他的團長。
“知道了!長官!”羅傑大聲地回答。
“記得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菜鳥。”
“是:就因為我能把你踢出皇家騎士團而查爾斯不能,長官!”
冷鋼拉伯雷看得出來這隻菜鳥還在生他的氣,不過他沒在意,他只是有些詫異這隻菜鳥的記憶力。
“是剛剛的第一句話,菜鳥士兵!”,冷鋼稍微改了一下稱呼。
“如果你聰明的話,你就會知道你該怎麽做,長官!”羅傑回答。
“記住了,菜鳥士兵。如果你聰明的話,你就會知道你該怎麽做。”
冷鋼拉伯雷沒有踢這隻菜鳥的屁股,他離開了,留下面無表情的小雀羅傑。
(冷鋼冷鋼,心如冷鋼,他到底為什麽要主動告訴蘭斯特洛我父親的名字?拿我當擋箭牌?這個不保護士兵的長官,確實是心如冷鋼了。 )
羅傑又想到拉伯雷強調的那句話,如果僅僅為了告訴蘭斯特洛他有個證人,提醒羅傑不要亂說話,那麽拉伯雷不需要特地第二次提及。
正因為帝都是透明的,所以,所有泄露秘密的人最後都會被發現。所以帝都人不能是透明的。
帝都無秘密,但帝都人並非如此[1],這才是那句諺語的本體。很多人只聽到了第一句,於是他們肆無忌憚地搖動舌頭,傳播秘密,但小雀還知道後一句,有的秘密他從不外泄。
小雀羅傑還在思量冷鋼拉伯雷的那句“聰明人該知道怎麽做”,被重點提醒的話必然有它更多含義。
小雀小雀,膽小多嘴,嘰嘰喳喳,但是這種鳥很機靈,足夠的機靈,而且,被捕抓後,這種生物敢於以死抗爭。
小雀羅傑現在無法得知那句話的深層含義,他年輕得不足以立刻明白。
但他機靈得足以讓他不會遺忘細節,慢慢想,慢慢想,總能搞懂的。
·
注:
[1]帝都無秘密,但帝都人並非如此,帝國諺語,即:“The capital is aways transparent but the man in capital”,含義豐富,翻譯多樣,可作“帝都無秘密但帝都人並非如此”理解,也可作“帝都光鮮亮麗但帝都人並非如此”理解,也可作“帝都潔白無瑕但帝都人並非如此”理解。
甚至可說成“帝都無秘密,但帝都的紳士並非如此”,理解為男女有別,視上下文語境翻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