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特頓領。
路途。
黃昏。
……
時間自那次小河邊的對話後已經過去三天了,兩天裡小法師一直沒能找到機會和白雪獨處。
白雪向他承諾的故事一個也沒有講。
小法師的空閑時間不是被辛巴達打擾,就是被那隻小灰驢惹出的麻煩打擾。
就連睡覺前僅有的互相獨處的時間,也被白雪警告小孩必須早些睡覺,不然會長不高。
現在,小法師牽著毛驢遠離了商隊,商隊現在在一處小村莊那裡落腳。
小法師說道:“天啊,終於能聽白雪你講故事了!”
兩人難得地擁有了一小會的獨處時間。
正值黃昏,天色已暗,商人辛巴達需要和村長交涉以求獲得一個駐扎地點。
“辛巴達這個人的問題怎麽這麽多,都問了我三天問題了!”
小法師向白雪抱怨道:
“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您們法師都吃些什麽啊?衣服穿的是什麽料子啊?用不用香皂洗澡啊?對蠟燭和煤氣燈有什麽看法啊?對帝都的新研究產物蒸汽機有興趣嗎?安徒生大師預言的高能量的黑油,發現它了嗎?……”
“唉呀!”小法師又囉囉嗦嗦地說道,“雖然他解釋說商人總是需要收集情報的,而我又是近十年間唯一一個能被他接觸的離開北境法師學院的法師,但他都問的什麽問題啊!都只是些關於日常生活的問題!”
“唔…”,白雪說道,“安東尼奧不讓你們法師和帝國人類有過多接觸,一個帝國商人對你們一無所知也是正常的。”
“也是,院長爺爺不讓我們和外面接觸。”
奇怪的事是,小法師從不說出自己和安東尼奧的真正關系,他只是稱安東尼奧為院長爺爺,而且他也不解釋為什麽他一直背著頂奇怪的帽子。
“要是辛巴達問我些法術上面問題,我就回答了”,小法師又說道,“可他問我的都是這些奇怪的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只能模糊回答一半,另一半靠腦補!”
小法師理直氣壯地表示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學院都吃了些什麽。
當你滿腦子都是學業問題時,誰又會留意塞進嘴巴裡的到底是些什麽東西呢?
小法師能在這個年紀就成為法師是有原因的,法師依靠勤奮,不依靠天份。
雖然看起來這個法師出了點問題,他好像只會火球術和火球術的下級法術……
當辛巴達問小法師,法師平時吃什麽時,小法師直接就回答辛巴達:“我們都吃烤雞和檸檬水!”
辛巴達當時就愣住了!
小法師的回答是那麽的理直氣壯,斬釘截鐵,以至於辛巴達真的相信法師們都吃烤雞和檸檬水了!
至於小法師為什麽不肯老實回答他不知道法師的日常用品是什麽,白雪也有所猜測,這孩子是不願意被人當成連平時吃什麽都不知道的“小笨蛋”呢。
雖然隻吃烤雞和檸檬水聽上去就很小笨蛋……
…
“……嗨呀,白雪,你到底講不講那段歷史的故事呀?”小法師問道。
就在白雪走神思考的一會,絮絮叨叨的小法師就扯到了那天河邊的承諾上。
白雪發誓!被安東尼奧稱為恬靜的聆聽者的它以前決不會在和別人聊天時走神!
但自從和小法師呆久後,它自動學會了過濾掉那些廢話……不對,和安東尼奧共同作戰的那段歲月,
它也是經常下意識屏蔽掉安東尼奧的那些廢話的…… (等等!我又走神到哪裡去了!?唉,我快要成為“聽不見”的聆聽者了!)
小法師生氣揪了揪熊貓的耳朵,因為白雪一直都沒說話,這讓終於白雪回過神來。
而羅伯特則一直在旁邊大喊:“笨蛋!笨蛋!”
(有這兩個廢話大王在,我可能再也當不成什麽聆聽者了…)
“咳,咳”,白雪清了清嗓子,“你剛剛說的有道理!”
“我就說我剛剛說的有道理嘛!”笨蛋小法師得意地點了點頭。
“笨蛋!笨蛋!”羅伯特大喊道。
“那我給你講一下第七位英雄的故事吧!”
白雪連忙說道,它深怕小法師問它為什麽覺得有道理——白雪它可是什麽都沒聽進去!
“第七英雄?不是只有六英雄嗎!?”小法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你難道沒有好奇過嗎?”白雪說道:
“人類崇拜七、十這兩個數字,舊歷裡甚至是七天一星輪,七星輪一月輪,七月輪一時輪,每一時輪也會多加十七天以示崇拜。”
“我知道!”小法師說道,“一個完整的時輪就是360天!也就是太陽歷的一年!”
白雪慢吞吞地說道:
“是的,我先不談為什麽所有強大種族的歷法都是一年360天,就人類而言,他們把七當成最好的數字,把十當成最終焉的數字,那麽,為什麽是六英雄而不是七英雄呢?如果你連這個問題都沒去思考過,那麽你就是小笨蛋!”
“誒!?真的!這是為什麽呢?”
如果小法師有小狗尾巴的話,那麽他肯定現在就著急地搖起了他的尾巴。
小法師自動忽略了白雪後面的毒舌。
“一開始是有七英雄這一說法的,不過後來第七個英雄的名字被抹去了。”
“抹去?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查爾斯大帝不允許他的名字被談及嗎?”
“比這個更嚴重,是所有人都無法回憶起他的名字,是神抹去了他的名字。所有有他的記載的書籍,也不再能被讀出,寫出他的名字。”
“怎麽會?”小法師驚呼道,“怎麽可能所有人都同時忘記第七英雄的名字?”
“當然可以”,白雪說道,“你知道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嗎?”
“不知道,教授們沒教過。”
“當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手靠近火焰時,你的手會比你的大腦更早地做出反應,當你反應過來時,你的手已經縮回去了,是不是這樣的呢?”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不!怕!火!”
小法師讓他的右手發出橘紅色光芒,超大聲又理直氣壯地說道。
周圍的空氣突然凝固了片刻。
“笨蛋!”
白雪氣憤地揪了一下小法師的耳朵。
鸚鵡羅伯特中氣十足地重複:
“笨蛋!笨蛋!笨蛋!”
“咳,總之呢,智慧生物的大腦都有這種自我防護機制的”,收拾了一下心情的白雪繼續說道:
“我們很難對抗這種本能,關於第七位英雄是怎樣被神抹去名字的基礎原理就是這個,至於記載他了的書籍被篡改的原因,原理不過是法術:真知扭曲的加強版而已。”
“你是說,只要我們提起第七英雄的名字,我們的大腦就會自動阻止?甚至連心裡想一下那個名字都不行嗎?”
“不行,不僅僅是名字,甚至連綽號,昵稱都不行,只要是能聯系到他這個存在的單詞都不行。”
“唉呀!?”,小法師驚奇地瞪大眼睛,“太神奇了吧,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如果把一段疼痛,一段不好的回憶等負面的東西和第七位英雄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當你提及他的名字就得經歷一次可怕的折磨時,我們的大腦就會自動忘記他。”
應該說,每提及一次第七英雄的名字,就得經受一次可怕的刻骨銘心的折磨。
而凡人根本沒辦法體會這種折磨,他們在腦海裡生出第七英雄的名字前,他們的大腦就自動掐斷了那個方向。
凡血之人是如此的脆弱,以至於那個詛咒施放之時,他們所有人都立刻遺忘了那第七位英雄,仿佛第七英雄從未存在過。即使有重名的人類,別人也不可能從那個名字指向出第七英雄了。
小法師驚奇地說,“所有人都會忘記他嗎?難道沒有例外嗎?”
“這是公正與智慧之神泰爾對第七英雄施放的詛咒,即使是我,也只能含糊地提起第七英雄以指代他,更遑論短命又脆弱的凡人了,不過我倒是知道有兩個人類能直接對抗泰爾,忍受折磨,說出那第七位英雄的名字的。”
“是誰是誰?”
“巴巴托斯和安東尼奧。”
“嗨呀~”
小法師決定等他再次見到爺爺時,一定要找爺爺問清楚這個第七英雄。
不過小法師沒告訴白雪他的爺爺是誰, 因為爺爺不允許他告訴任何學院外的人他是安東尼奧的血脈。
“這真的太可怕了”,小法師又說道,“要是普通人受了這種詛咒還好,最多被人遺忘,但對於一個英雄人物來說,被神活生生地抹去在歷史裡存在過的痕跡,真的太痛苦了。”
“也許吧,對很多英雄人物來說,被活生生地抹去歷史的痕跡是難以接受的,但更多凡人的結局不都是這樣嗎?當他們死去,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明就是親人對他們的記憶,而當那些親人死去後,他們便永遠被遺忘了。”
小法師沉默了一會,他往手上呵了口氣,冬天的黃昏總是陰沉沉的,白霧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真擔心我也有這樣的一天。”
小法師癡癡地看著開始飄下來的雪花說道。
“哈哈,你不過是一個小小小小孩,泰爾怎麽可能對你施放這樣的詛咒呢?”白雪讓它的呆毛撓著小法師的額頭,“再說了,你還有我呢。”
白雪說道:
“沒有神能傷害到你,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的,你是我的小孩朋友。”
安東尼奧對它說,他喜歡看到孩子們大笑。
安徒生也這樣對它說,他說他要寫出給孩子們看的童話。
被安東尼奧稱為恬靜的聆聽者的白雪,從未說過類似的豪言壯語。
但它和他們沒區別。
白色的雪花終於自鉛灰色的天空撒落,一片又一片,飄到樹梢上,飄到房頂上。
最後飄到大地上。
黑黝黝的大地變得白茫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