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中心,帝都。
帝都郊外。
第二天中午。
……
皇家騎士團和勘察隊組成的隊伍延綿著。
運送糧草的先頭部隊昨天中午就出發了,分走了150名騎手中的50名。
隊伍在今天早上出發前往帝國西邊,馬隊延綿不絕,小雀正騎在他的馬上,作為新兵,綴在隊伍尾端,為著昨天的事情而暗自苦惱。
隊伍前頭的團長拉伯雷忽然放慢馬速,離開了馬隊打頭的位置,同時對羅傑擺頭,示意他跟上。
這還是羅傑不慎聽到昨天的對話後,團長第一次找他說話。
羅傑深怕又出什麽事情,他的心臟怦怦跳,跟著拉伯雷騎到了馬隊的側翼,保證了不被旁人聽到。
“羅傑爾·邁尼,你老爹,出生在北邊丘陵的一個小村子裡”,拉伯雷漫不經心地說道,“至少你老爹是這麽宣稱的,可就我看來,那純屬扯淡!他是沼澤地裡的母雞蛋孵出來的!殼上還沾著屎,剛出生就嘰嘰喳喳,滿嘴噴糞。”
羅傑不知道拉伯雷為什麽突然提起他的父親,他勉強地擠出一絲友善的笑容。
“沼澤地的母雞蛋,還沾著屎,嗯?懂嗎?”拉伯雷面容嚴肅地朝羅傑努了努嘴,仿佛他說了個很了不起的笑話。
羅傑的笑容更僵硬了,他終於憋出一句話,“家父以穩重聞名鄉裡。長官!”
現在領頭的人是騎士團副團長桑丘,他在前面發布著命令,到中午扎營生火的時候了。
拉伯雷對著不遠處跑來跑去的騎手們聳聳肩,說道:“真不錯,現在當兵能一天吃四頓。”
“一天四頓是為了保持戰鬥力,長官。”
“哈!”拉伯雷不可置否地點點頭,又說道,“你老爹是家裡的第七個兒子,而你說你又是你家裡的第七個兒子。”
拉伯雷拉住他的馬,停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騎手們,隨意地問些羅傑。
“是的,長官!”
羅傑看得出來拉伯雷也許有什麽話要對他說,他在讓他這隻菜鳥放輕松些。
“他們有摸你的頭嗎?”拉伯雷又問道。
帝國以七,十為尊,像羅傑這種情況的年輕人被認為是好運氣的化身,摸一下他們的腦袋就能帶來一天的好運。
這下羅傑一下子就不緊張了,因為他變得很尷尬,沒有任何一個男子漢會喜歡被別人摸頭。
“有的,而且經常被摸!長官!”
“也許這是真的”,拉伯雷示意年輕的菜鳥靠過來,他拍了一下羅傑的後腦杓。
拉伯雷又說,“跟你老爹一塊上過戰場的哥哥們都死了,就他活了下來。”
羅傑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拉伯雷的閑扯確實拉進了他們間的距離。
“說說看”,拉伯雷終於正色道,“我為什麽要把你從藏身之處叫出來?我給你找了一個敵人,帝國的冠軍,這可不像什麽好長官該做的事。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羅傑騎著馬,目視前方,並不看著他的團長,他的臉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耳邊響起了父親的叮囑:“如果你能少動一些腦子,再少說那麽幾句廢話,那麽你就能混得更好。”
“快說!”冷鋼突然厲聲道。
羅傑有那麽一瞬間希望自己還留在父親的農莊,他也許更應該當個農民而不是士兵,但父親總說他要是不去當士兵就是浪費了他的劍術和體格。
吵鬧多嘴並不是一個士兵該有的品質,
小雀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或者說,他總有勇氣把心裡話說出來。 “因為您考慮的不是我”,羅傑盡可能慢吞吞地選擇詞語,“您考慮的是自己,您把我揪出來,擋在蘭斯特洛和您中間,充當您的擋箭牌。雖然我本人只是個不值一提的野小子,但我的父親卻值得被你利用,他小有名氣,蘭斯特洛知道那天的談話被我偷聽了,要對您動手肯定要先除掉我,那麽我的父親就會卷入這場陰謀,充當您的棋子。您知道我在那裡,您需要我來引出我父親。”
羅傑知道這番話有可能惹惱拉伯雷,但他是小雀,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和眼睛。
羅傑盡量目視前方,不看向拉伯雷,避免在拉伯雷發火時與他的可怕的目光對視。
但拉伯雷卻沒有發火,他衝羅傑笑了笑,扯出的笑容就像一塊鋼掰出的曲線那樣硬。
“我不介意我的騎士團裡出現一個聰明人,菜鳥”,拉伯雷說道,“可是,注意了,聰明不要用錯方向。也許你猜對了,我冷鋼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自私鬼,如果我的家人受到白狼的威脅,我也許就有可能利用一隻菜鳥的父親。我給你樹立了一個敵人,讓你的性命,你家人的性命受到了威脅。對於一個長官來說,對他的士兵做出這種事可不太光彩,你是不是也是這樣認為的呢?”
羅傑再一次想起他父親對他的教訓:“要謹慎,少想,少說。”
但拉伯雷已經說了,他不介意隊伍裡有個聰明人。
這樣說來他暫時還不會被踢出騎士團,被踢出皇家騎士團對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是無法接受的恥辱。
既然不會被輕易踢出去,那麽小雀羅傑根深蒂固的天性又主導了他。
“長官,您在問我這事光不光彩?”羅傑的嘴裡像含著一口飯,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如果您想聽我的真心話,長官,要我說,其實吧,我覺得,對於皇家騎士團團長來說,乾下這種事,我想真的不算光彩。”
小雀偷偷地瞅了一眼冷鋼,拉伯雷臉色沒有變化——他不像是擁有表情的那種人。
於是羅傑斟酌了一下,又說道:
“要是在戰爭中,我是很樂意為您擋箭的,但在您與白狼家的冠軍的私人恩怨中當您的擋箭牌,也許我和我父親還不夠格。我僅僅是個一無是處的野小子,而我父親不過是個普通的軍功子爵。”
氣氛安靜了一下,不遠處的人們呼喊著什麽,小雀羅傑以為自己又惹毛了這位團長,但拉伯雷只是笑了笑——像塊鐵那樣笑——他按了按自己髯邊的灰色短須。
“我猜,你的耿直讓你老爹實實在在地操了不少心。”
拉伯雷靠近羅傑,看著不遠處正在搭灶的騎手們,又說道:
“比起蘭斯特洛,你確實是個不值一毛的野小子。但我更看好你。過早地獲得成功與榮耀卻沒有承受過相應的苦難,就像是壘在沙灘上的石頭城堡,這很危險。”
羅傑聳聳肩,現實不是安徒生的騎士小說,小雀就只是野小子,冠軍就是冠軍蘭斯特洛。
“苦難,懂嗎?菜鳥。”
拉伯雷把馬引到他的右邊,他們並肩騎著馬,兩人靠的很近了,拉伯雷隨意地問道。
“我想我懂,長官,經歷些什麽苦難,流點眼淚,然後小鴨子就能變成天鵝,嘖嘖,可是呢,要我說,嘖嘖,唉,那還是因為小鴨子的父母原本就是天鵝呢!”
這是安徒生大師的一篇故事。
“你確定你懂?菜鳥?”
冷鋼把菜鳥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確定我懂,長官。”
“嗯哼?菜鳥?”
“是的,長官。”羅傑繼續目視前方,朝著空無一人的草地聳聳肩。
突然有道破空聲響起。
羅傑使得一手好的劍術,他年輕力壯,身手敏捷,在軍隊裡服役半年後,更是脫穎而出,成為了皇家騎士團中的一員。
但是當拉伯雷的巨拳帶著破空聲擊中他的右邊臉頰時,他卻絲毫沒能反應過來。
他像個布娃娃一樣飛出馬背,天空和大地在他的視野裡顛倒了一圈,他吭都沒吭一聲就倒到了草地上。
小雀痛苦地咧大嘴巴,他使勁搖搖頭,試圖從剛剛天地翻轉的眩暈中回過神來,手腳並用,胡亂攀扯,想努力地撐起身體,但最後總是像個醉漢一樣,撲回草地上。
他隻好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白雲一上一下地跳舞,胃液一陣翻騰。羅傑細細地感受一下口腔的情況,牙齒神奇地一個都沒有松動,但是他的下巴卻好像脫臼了,他的臉腫得像饅頭,右邊的臉幾乎大了一倍多。
“我覺得你不懂,菜鳥。”
拉伯雷挑了挑眉毛,聳了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