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至高宮。

　　夜晚。

　　……

　　麥格用眼神止住了準備上前斟酒的宮廷侍從，她的面前是一隻空蕩蕩的高腳銀杯，不遠處是一個深深陷進猩紅色天鵝絨墊子的老人。

　　爐火在熊熊燃燒，火光把華麗的地毯映得溫暖異常，這個小小的房間正是太陽王的書房，麥格前面的老人正是查爾斯。

　　“淡味乾香檳，南方的好東西”，查爾斯揮退了宮廷侍從，自己動手給自己的杯子斟滿了一杯，說道，“你確定不來一杯?”

　　“酒精無益於法師”，麥格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滴了幾滴液體進空蕩蕩的杯子，說道，“也無益於帝皇。”

　　麥格讓斟滿了飲料的高腳銀杯長出銀色翅膀，飛到查爾斯的手邊。

　　查爾斯大口飲盡自己杯中的酒液，說道:“無益於帝皇，但有益於查爾斯。”

　　他接住了飛過來的酒杯，又說道:

　　“這些魔鬼的飲料起碼能讓我舒服一些，太痛了，每年冬天都要發作，提醒我我已不再年輕。麥格，麻煩你把火焰撥大一些。哈，誰能想到擁有太陽血脈的太陽王不得不在冬天燃起壁爐呢?”

　　查爾斯曾在戰爭中落下無法根治的病根，從此每年冬天都要飽受折磨，對此麥格心知肚明。

　　麥格說道:

　　“魔鬼的飲料只能讓你舒服一點，不如試試法師的飲料。”

　　查爾斯回答道:

　　“你的醒神劑?”

　　麥格生硬地點點頭。

　　查爾斯不以為奇——點頭這個動作需要彎下頭顱——對麥格來說，即使是點頭這個動作，也是生硬無比的，因為她的脖子和腰板從未想過彎曲這回事。

　　查爾斯再次一飲而盡銀杯中的液體，打了個異常響亮的嗝，說道:

　　“一如往昔，真他娘的精神百倍，真他娘帶勁！”

　　顯然，只要不是一具屍體，麥格的醒神劑總能即刻生效，其秘訣在於其中一味配料——噴火辣椒還是什麽的。

　　看到查爾斯終於從因舊傷發作而萎靡不振的狀態恢復正常，麥格開始說起正題:

　　“我來帝都的原因，想必你已從安東尼奧的信件中獲曉。”

　　查爾斯說道:

　　“安東尼奧讓你過來保護我，哈！”

　　“正確，安東尼奧給我的信中，讓我帶著丹尼爾來帝都，等他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前，讓我暫時保護你。”

　　巴巴托斯不是老死在床的，凶手不被查出來，皇帝就處於危險中。

　　對於安東尼奧讓麥格來保護他這件事，查爾斯搖了搖頭。

　　“確實是委屈我了”，麥格生硬地點了點頭，說道，“但很有必要，你的宮廷防備力量幾近於無，不堪一擊。”

　　前不久麥格馭著馬車到達了至高宮，要求面見查爾斯。她不像之前的唐尼子爵是被宣來的，也沒有預先申報請求，守門的宮廷護衛也不認識她。

　　如果按照宮廷總監的禮儀流程，麥格應該在驗明身份，確認是北境的大法師麥格後，再安排出查大帝的空余時間——起碼是明天——才能面見查爾斯，這過程最少也需要一天的時間。

　　但她如今卻來到了查爾斯的書房。

　　以麥格不愛拖遝的性格來看，她很可能是選擇乾脆利落地處理了攔路的宮廷護衛。

　　麥格說道:

　　“守備力量不堪一擊，我僅僅變成一隻夜鶯，就能毫無阻礙地來到這裡。”

　　麥格精通變形派系法術。

　　查爾斯不可置否地說道:

　　“凡人和騎士無法看穿你的法術，宮廷法師們倒是可以認出這是變形生物，可他們都是北方法師學院出來的，是你的學生，認得你，知道你不會做出什麽對查爾斯大帝有害的事情。”

　　事實上，剛剛麥格遞給查爾斯一杯飲料時，查爾斯是不假思索地喝了下去的。

　　麥格臉色鐵青，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會好好教訓我的學生的。”

　　在至高宮擔任宮廷法師一職的法師個個強大，並非庸人，但卻對皇帝沒有很大的忠誠，如果殺死巴巴托斯的凶手在北境法師學院有自己的內奸，恐怕這些宮廷法師阻擋不了凶手針對皇帝的刺殺。

　　查爾斯大帝可以相信法師麥格，但宮廷法師卻不能，對於這點，兩人心知肚明。

　　查爾斯揮揮手，示意他並不介懷此事，他身體往前傾，緊緊地盯著麥格，說道:

　　“你把那個孩子帶來帝都了?”

　　“丹尼爾”，麥格說道，“熔金發色，煤炭瞳色，你弟弟的唯一血脈，帝國的第四順位繼承人。我讓他住在酒店。”

　　“多少歲?”

　　“十二歲。”

　　“哈！”查爾斯挑了挑眉毛，說道:“這麽說來，他們還得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做叔叔。”

　　“他們”指的是帝國的前三位順位繼承人，均是查爾斯的孫子，查爾斯唯一的兒子已經死去，但卻留下了三子一女，帝國是男性優先的長子繼承法，按照法律，丹尼爾為第四順位繼承人。

　　“難以想象”，查爾斯說道，“我的弟弟在那個年紀居然還生下了一顆蛋！他就是不死心！這顆蛋別是顆毒蛇的蛋！”

　　如果不看面容，只聽聲音，大多數人都會以為查爾斯是個中年人，但實際上，他的親弟弟現在也有六十來歲了。

　　麥格回答道:

　　“除了膽小一點，笨一點，想來那顆蛋沒有更多的缺點了。”

　　查爾斯輕蔑地搖了搖頭，說道:

　　“很好，我得到了一顆笨蛋！麥格，看看我，哈！我的那些繼承人都是群什麽狗崽子！笨蛋這種蛋在他們中居然還能算得上優秀！哈！”

　　麥格沒有與查爾斯談論他的三個孫子。

　　查爾斯也知道麥格是不會與他談論他們的，但他沒有放過她，查爾斯說道:

　　“剛剛你來的時候，應該有看到我的宮廷事務總監，不妨談論一下你對這位帝國第二繼承人的看法。”

　　“他叫亨利，是吧”，麥格說道，當查爾斯逼迫她發表意見時，她也絕不會客氣，她說道:“無毒無害得好似一隻幼年的毒蜘蛛。”

　　她從未彎曲過頭顱。

　　“哈哈哈哈哈！”查爾斯大笑道，“你永遠不給留我一點面子！”

　　麥格淡淡地說道:“想來我也會有出錯的時候，毋需把我的評價放在心上。”

　　麥格留給了查爾斯一點面子，不過誰都能看出來這是敷衍。

　　“你沒看錯，你的毒舌一如既往的狠辣和準！”查爾斯笑道，“亨利無毒無害得好似一隻幼年的毒蜘蛛！哈哈哈哈！這條狗崽子！”

　　“你把自己罵進去了。”

　　老人只是大笑，他抹了抹笑出來的淚珠，說道:

　　“很久沒這樣笑過了，亨利倒是還有些用處，起碼今晚貢獻了一個笑料，啐，你真應該看看另外幾條狗崽子，再發表點評價。聽到老朋友熟悉的毒舌總能讓我心情愉快。”

　　“毒舌”這個詞來源於安徒生，但查爾斯與安徒生相交匪淺，現在就連麥格也知道毒舌這個詞的含義了。

　　麥格優雅地呷了一口熱騰騰的紅茶，原來她在查爾斯大笑時候，就掏出了自備的白瓷鎏金茶具，並自顧自地沏上了一杯，並不理會查爾斯。

　　一如往昔般無視眾人的鬧劇。

　　“法師有個好處”，查爾斯正色道，“永遠能讓自己處於舒服的環境中。這個丹尼爾也是如此嗎?”

　　“丹尼爾接受的不是法師的教育”，麥格清楚查爾斯真正想問的是什麽，“卻也不是帝王的教育，他接受的是學士的教育。”

　　法師禁止沾染權力，這是法師的律法，第二律法，唯三的律法中的第二條。

　　“一個學士繼承人！”查爾斯不可置否，淡淡地說，“聽起來和傻瓜繼承人差不多，要是有人能算出希望坐在王座上的皇帝是個傻瓜的公爵的數量，他準會大吃一驚。”

　　帝國只有四位公爵。

　　麥格輕輕地吹了一下熱茶，說道:

　　“對鷹而言，蛋何足道。”

　　太陽王把臉埋進了陰影，冷冷地說道:

　　“日暮西山，時不他待。”

　　“你還很健壯。”

　　“不會比你的茶涼的更快。”

　　“我正受安東尼奧之命，來此保護人類的皇帝，想來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我希望皇帝僅僅指太陽王查爾斯。”

　　不久之前的兩人互相的敘舊已經完畢，如今，融洽的氣氛似乎從未出現過，外面的寒風好像吹進了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房間。

　　但是剛剛兩人的聲調卻很平和，神情也並不激烈，他們的對話僅僅如互相猜謎語。

　　法師麥格笑了笑，這很難得。

　　“皇帝正是太陽王查爾斯”，她說道，“丹尼爾有特蕾莎看著，她也來了帝都。”

　　皇帝查爾斯也笑了笑，不看他本人，誰都不會覺得他是個老人，他說道:

　　“特蕾莎！……呵！你就讓他們住在酒店嗎?”

　　“難道讓他們住進至高宮，然後告訴世人帝國的第四順位繼承人換成了一個小男孩?”法師麥格理了理樸素的衣裳，說道，“丹尼爾只是替補，第四順位繼承人還是薇薇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命運無常，只是後手，查爾斯，法師禁止沾染權力，你知道我們法師的三律法的。”

　　帝國的繼承法是男性優先的長子繼承法，丹尼爾是男性，但薇薇安卻正是太陽王查爾斯的孫女。

　　如果前面的三個繼承人都出了意外，那麽帝國就會有一位女王——只要丹尼爾不出現的話。

　　法師麥格對太陽王說道:

　　“我無法保證太陽血脈不遭受任何損傷，丹尼爾只是最後的準備，你無需擔心我們插手帝國的事務。”

　　“情況這麽嚴峻了嗎?”查爾斯大帝說道，“連你也無法保證太陽血脈的周全嗎?”

　　“比你知道的還要嚴峻，查爾斯，有法師違反了第二律法。”

　　麥格探出身子，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火焰映在她的臉上，卻是血色全無，蒼白如紙。

　　房間只剩下燃燒的聲音，猩紅的地毯和帷幕似乎由血染成，北風淒厲地刮過夜空漆黑的雲層。

　　她的臉上寫滿憤怒與懼意:

　　“所有的法師，禁止”，她輕聲說，“食人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