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特頓領。

　　旅途。

　　黃昏。

　　…

　　暮色昏暗，剛剛踮起腳尖認真搜尋的小法師發現了有一個黑影在快速接近。

　　很快，戴在小法師頭頂的帽子白雪也發現了那個黑影。

　　黑影跌跌撞撞地向不遠處的村莊跑去。

　　白雪對小法師說道:“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別是巨人來襲的情報”。

　　辛巴達請小法師同行的原因正是為了應對巨人。

　　不是來傳達情報的人，當小法師走近村莊的人群時，他驚奇地發現之前那個黑影居然是哈羅德，是那個少年堂倌！

　　“老爺大人！老爺大人！”

　　哈羅德戴過大的毛邊氈帽，披著髒兮兮的短鬥篷，禦寒的棉衣破破爛爛，鹿皮鞋子濕噠噠地沾滿泥巴。

　　他一邊說話，一邊彎腰朝商隊的首領辛巴達說著些什麽，白氣從他的嘴巴裡吐出，在火把下顯得朦朧詭異。

　　眾人把哈羅德和辛巴達圍在一片空地裡。

　　商人辛巴達沒有請這個少年進商隊的營地裡歇息。

　　辛巴達早在白雪村的時候就知道了“老爹的店”裡有這麽一位堂倌，但他理應呆在白雪村，而不是跑到這裡，商隊裡的所有人都在警惕地看著哈羅德。

　　小法師往人群中靠的近了些，他終於聽清楚哈羅德到底說了些什麽。

　　居然是店老板死了！是那個店老板死了！

　　小法師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了起來。

　　“老爺大人”，哈羅德神情哀切地對辛巴達說，“……他死了，(店老板)他的父親懷疑是我乾的，那個老頭是村長，我不敢再呆在村子裡了，但我敢拿我的生命發誓，我絕對沒有殺死他！老爺大人啊，求您開開恩，把我帶走吧！白雪村已經容不下我了，讓我當您的學徒，或者帶我去白狼城，隨便怎樣，只要離開這裡就行！可憐我這沒父親的孤兒吧！我不逃走就要被他們打死了！”

　　白雪在小法師的腦袋上動了動，耳語了幾句，於是小法師走前幾步，分開人群，使自己顯在火把的光芒下。

　　“把店老板的死說清楚些”，小法師說道，成年男人高舉的火把在小法師的臉上投出大片陰影，這讓小法師的面容模糊不清。

　　沒人發現小法師頭頂上的帽子也在關注著哈羅德。

　　“說清楚他是怎麽死的，如果你說謊，我的測謊術會發現的。”小法師又說道。

　　小法師在手指上亮起了一簇小火苗，在北風中，這簇火苗沒有一點搖晃，但這僅僅是是法術:火。

　　老虎靠利爪，更靠威嚇，小法師學的很快。

　　“啊！”哈羅德看到來人是之前的那個法師後，狂亂地尖叫了一聲，他向後倒去，企圖逃走，他神情慌亂，面色死白，棕色的鬈發一綹綹地貼著額頭。

　　但圍過來的人群擋住了哈羅德的退路，神情冷漠的人們圍成了一堵牆，把哈羅德、小法師、辛巴達圍在人群中間的空地。

　　火把發出滋滋的響聲，那是松脂、火油在燃燒，火光昏黃，天色已經完全地黑了下來，自群星開始閃爍的天空中降下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了三人的肩膀上。

　　這塊小小的空地正反射著橘黃色的光，白天融化了的雪顯出了它下面的黑色的泥土。

　　風聲漸漸淒厲了起來。

　　沒有逃跑成功的哈羅德跪倒在地，他又抬起頭，神情急切地對兩人說道:“法師老爺大人！您把我嚇到了！但我從未做出任何損害了我的雇主的行為！”

　　哈羅德高舉雙手，

露出髒兮兮的指甲，因為跪著，濕潤的黑色泥巴沾滿了他的麻布褲子。　　他用凍得發青的嘴唇繼續說道:“他對我不好，老是拿木棍戳我，叫我睡在漏風的房間，我每日都得照料旅店的雞鴨豬，這些畜生比我的命還重要，要是沒照料好，他就會揪著我的頭髮，拿鞋頭抽我。我的吃食是什麽也沒有的，早晨吃麵包，午飯喝稀湯，晚上又是麵包，至於肉啦，白菜湯啦只有過節才分我一半……”

　　小法師聽得出來，哈羅德在向他解釋，那天他為什麽要騙他的晚餐，但小法師不確定白雪有沒有聽出來些更多的東西。

　　“老板待我很差，可那天他的死跟我沒關！”哈羅德抬起頭，轉向商人辛巴達，對著他說。

　　可商人悄悄卻後退了半步，使小法師站在前面，仿佛能決定哈羅德的命運的不是他這個商隊主人而是小法師。

　　小法師對此一無所覺，但哈羅德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哈羅德又把頭轉向小法師，他說道:“老爺大人！您知道我其實不是個壞小子的！我對您犯過的錯和我後來遭受到的懲罰並不匹配！但我卻溫馴地接受了您的懲罰！我不是壞小子，我的確不知道我父親是誰，但我的母親卻從未忽視過我的教育！”

　　說完這句後，哈羅德繼續說道:“老板那天煎了條魚，他循例獨自享用他愛吃的魚頭和魚身，隻肯留著半截魚尾給我。他對我說，哈羅德啊，去雞窩裡找找雞蛋，有幾隻母雞藏著蛋呢，怕給狗吃了，你去草窩裡找找再回來吃晚飯吧。

　　“但就是這時候，他說話的正當，一根魚刺卡住了他的喉嚨，他站起身想要找醋，手卻碰倒了蠟燭，蠟燭點著了他的衣袖，於是他揮動手臂想要滅火，但是順帶把牆上的瓶子摔了下來，衣袖上的火是熄滅了，可瓶子裡裝的卻是廚房裡引火用的煤油，這叫小半塊地方著了火，他擔心他的產業，所以就試圖先撲滅火焰，再去管喉嚨裡的魚刺。他讓我拿來濕被子，火最後是滅了，人卻死了，他不是被燒死的，是有個因受熱而蹦開的軟木塞剛好大力地撞到了他的喉嚨，魚刺深深刺進了他的肉，他就這樣死了。”

　　哈羅德把話說完後不再出聲，一時間只有風聲和火把燃燒的聲音。

　　“你觀察得很仔細。”小法師說道。

　　“老爺大人！”哈羅德說道，“當時我就在他旁邊，準備去找雞蛋！我承認我一開始被突然大起來的火焰嚇到，而沒有立刻幫他，但後來我也是參與了滅火的！當時現場還有四個伐木工，他們都能為我作證！我是無辜的！”

　　這時，那隻鸚鵡突然說道:“為什麽?”

　　“那麽”，於是小法師說道，“為什麽你會被當成凶手呢?必然有什麽原因使店老板的父親把你當成凶手。”

　　哈羅德畏懼地看了一眼小法師，小法師手上的火焰還在穩定地燃燒。

　　“之前我悄悄地詛咒過他”，哈羅德支支吾吾地說道，“我說希望他以最痛苦的形式死去，被一個羊倌偷聽到了，事情發生後羊倌就把我的話複述給村子裡的人了，可那只是我的一時氣話！老爺大人！我並沒有真正地想過要報復誰！”

　　“你為什麽要詛咒他呢?”

　　“老爺大人啊！”，哈羅德大叫道，“我並不是壞小子！只是那天他扇掉了我的一個牙齒，我被一時的氣憤蒙蔽了大腦！”

　　那天小法師也在場，老板扇掉了哈羅德的一個牙齒。

　　白雪不再說話了，小法師想了想，把頭偏向第三人，他說道:“辛巴達，你來決定吧。”

　　可是辛巴達卻搖了搖頭，說道:“尊敬的法師大人，您完全可以自己決定。”

　　這下不用白雪提醒，小法師也知道該怎麽說了，他說道:“這是你的商隊，他也是在請求你的幫助，我並不能代替你做出任何決定。毋需如此禮貌，我和你只是合約關系。”

　　辛巴達把頭彎了下去，似乎在表示他接下來的所有聲音都是在經過了某個存在的允許後才說出來的。

　　“有人在追著你嗎?”辛巴達問道。

　　“沒有！老爺大人！”明顯不如之前緊張的哈羅德快速地回答道。

　　“你甩開了追捕你的人咯?”

　　“是的！老爺大人，我年輕力壯，那些人不如我跑的快！”

　　“他們會知道你在這裡嗎?”

　　“只要您和您的人不說，就沒人會知道， 他們被我引去了另一個方向”，哈羅德說道，“老爺大人！求您收留我吧！我無路可去了！我只有娘家的親戚，我沒有親戚可以投靠了！我絕不敢給您帶來麻煩！”

　　辛巴達想了想，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們商隊在這裡的?”

　　“我逃跑前就計劃好了，老爺大人，只有老爺大人您才有可能幫助我，而老爺大人您必定是要回白狼城的。”

　　辛巴達沒有再問什麽了，他想起了幾天前小法師對平民的看法。

　　這或許是一位心地善良的法師，善良的人總歸喜歡幫助別人的。辛巴達在暗自揣測。

　　但是看到辛巴達久久地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哈羅德忽然就縮成一團，他仿佛豁了出去。他深深地跪在了爛泥地裡，哆哆嗦嗦地說道:

　　“商隊的老爺大人！看在，白！頭髮！的法師大人的份上，求您收下我吧！”

　　辛巴達停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哈羅德一眼，他說道:

　　“你可以留下來，我會帶你去岡薩雷斯”，辛巴達說，“但你得替商隊乾活，我也會詢查你的背景的。”

　　最後，辛巴達一字一句地說道:

　　“商人總需要交很多朋友的，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不要辜負朋友。”

　　火焰熊熊地燒著，就在哈羅德松了口氣，準備回答時，白雪卻突然開了口。

　　鸚鵡說道:

　　“你是不是雙胞胎中的一個?”

　　白雪這樣問道。

　　夜色漸濃，彎月走出了雲層，無有月光的夜晚，雪花顯得縹緲，泥土顯得陰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