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第一件事是把各自的情況通報一下。”

　　雷蒙說道。

　　羅傑知道雷蒙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當無長官的帝國士兵團體的人數達到三人或以上時，則必定要選出一名隊長，各自通報自己的履歷，然後諸人投票決定隊長人選。

　　“雷蒙·道爾”，雷蒙率先說道，“年齡四十九，軍齡三十四，曾服役於夜之女士護衛隊、溫特頓第一兵團、帝國第六軍團(雲雀)、帝國第二軍團(正義)、帝國第一軍團(太陽)、帝國皇家騎士團，參加過太陽歷早期戰爭三次，小規模戰役四十七次，擅長騎術、馬上作戰、劍盾。軍銜一等兵，銀十字榮譽勳章獲得者。”

　　菲利普接著開口:

　　“菲利普·希刺克歷夫，年齡二十二，軍齡四，曾服役於帝都警備隊、宮廷護衛隊、帝國皇家騎士團，無大規模戰役經歷，小規模戰鬥經歷約七十余，擅長騎術、單手劍。軍銜一等兵，無榮譽勳章獲得經歷。”

　　兩人的語速非常快，羅傑很想直接說:“雷蒙大叔，您直接當隊長就好啦！”

　　可是這是規矩，隊長選拔中，除非無長官的帝國士兵團體達到了二十人或以上，否則采取強製報名措施。

　　自報履歷，互相競選，其實是樹立新隊長權威的有效措施。

　　“羅傑·邁尼”，羅傑艱難地開了口，他的履歷實在是有點拿不出來:

　　“年齡十九，軍齡一，曾服役於帝國第七軍團(幸運星)，帝國皇家騎士團，無大規模戰役經歷，無小規模戰役經歷，無戰鬥經歷。擅長劍盾。軍銜一等兵，無榮譽勳章獲得經歷。”

　　小雀感覺臉上在發燒。

　　“我提議雷蒙為臨時隊長。”雷蒙說道。

　　“附議！”菲利普點頭。

　　“附議！”羅傑忙不迭地說。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實主要是雷蒙和菲利普——彼此確定了各自的職責。

　　“放輕松點，幸運的菜鳥”，雷蒙拍了羅傑的後腦杓，“不是必死的任務！”

　　“壞運”雷蒙的眼睛裡滿是鼓勵，但菲利普投過來眼色就值得品味了，他就差直接說:“募兵官怎麽把這種菜鳥放進皇家騎士團?”

　　“跟著我！”

　　雷蒙擎著火把，一馬當先。

　　“跟緊隊長！”

　　菲利普嚴肅地盯了羅傑一眼，仿佛擔心這隻菜鳥聽不到命令，重複了一遍。

　　菲利普馭馬跟了上去。

　　羅傑是第三個跟上去的。

　　他緊緊地跟著菲利普，他們三個之間保持了約兩米的距離。

　　夜晚縱馬，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沒有經驗的騎手會在漆黑的晚上把自己的脖子摔斷。

　　馬的視力比人類的視力差一些，而且這種大塊頭天生膽小，只有與馬兒心意相通的騎手才能讓它在夜晚跑起來。

　　不過，跟在雷蒙後面的騎手要輕松許多，因為有了頭馬。野馬群在夜裡遷徙的時候，也是依靠頭馬引路的。

　　羅傑不時聽到前面的雷蒙喊道:“一個土坑，跳”、“左移”、“一個土坑，跳”，緊緊跟在他後面的菲利普則不斷縱馬跳躍或者一拽馬頭。

　　跑了大約半刻鍾後，雷蒙便喊道:“距離六裡，下馬，裹布！”

　　快接近亡命村了，空曠的地形中，嘚嘚嘚的馬蹄聲能傳出很遠。

　　三人跳下了馬背，雷蒙用腳踢開一叢枯草，把火把橫放在地上。

　　火光暗下，黑暗襲來，

小雀一下子覺得周圍冷了很多。　　“你肯定很好奇，為什麽我能發現你和菲利普是一夥的。”

　　半跪在地，抬起一隻馬蹄的雷蒙這時說道。

　　羅傑知道，雷蒙這是在給新兵壯膽——閑扯點什麽有助於讓新兵不那麽害怕。

　　“我摸了，你的床是涼的”，雷蒙自顧自地說道，“這證明你起床有一段時間了。

　　“而且我猜你肯定沒殺過人，不知道流血是個怎麽回事。小傷口很多的人，血會積在腳底，形成血腳印。大傷口呢，血會直接噴出來，但也會在屍體下形成血泊。那個馬桶只有往外流的尿，沒有積在桶底周圍的尿，你給它弄了個大傷口，但是忘記給它弄血泊了。”

　　羅傑心裡苦惱，沒想到他漏了把尿液沾上底部這個細節了。

　　他是把馬桶裡的尿倒空再弄壞馬桶的，這些尿漬沒有繞著馬桶的底部圍成一個圈！

　　(只是看一眼西北方向而已！天知道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裡！雷蒙大叔你不去做提刑官真是可惜了！)

　　黑夜中，雷蒙開始給最後一隻蹄子裹上馬布，他繼續說道:

　　“你肯定是起床之後，就把馬桶弄壞，想著這樣就能出去察看情況。我想起了菲利普經過你們營帳時打過的那個噴嚏，過了不久你就鬼鬼祟祟地摸出來了。想來這個噴嚏是你們兩個好朋友之間的某個暗號，意思是有事情找你幫忙。你倒是很講義氣，知道菲利普有難題，馬上就想出一個法子跑出來。菲利普不久前找到我，想要出去看看西北方的火光是什麽，威爾不許大家出去，誰也不想被列爾基家族記恨，不過有了你，我們倒是湊夠三個志願者了。”

　　小雀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雷蒙讚許地看著羅傑，他帶著和藹的笑意地說道:

　　“冷鋼帶了十幾人出去，剩下的人裡就威爾軍銜最高，其他的騎手都不敢惹惱威爾，我很高興看到年輕人裡還有你和菲利普敢於冒險！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敢為朋友而冒險，敢於冒犯列爾基家族！”

　　小雀從未感覺如此屈憋！他看了看那個皇家騎手菲利普·希刺克厲夫，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給最後一隻馬蹄裹上粗布，對雷蒙的這番話既不讚同也不反駁。

　　菲利普冷冷地說道:

　　“我們都是為大帝盡忠而已。”

　　命運無常！

　　小雀真想掉頭就跑，但他做不出拋棄戰友的行為。

　　(見鬼！那裡沒有強盜和獸人！是冠軍點的火！)

　　小雀不禁自問，他到底是害怕強盜和獸人多一點，還是害怕冠軍多一點。

　　毫無疑問，他畏懼冠軍。能被選拔進皇家騎士團的羅傑，自然是不缺勇氣的，他不畏懼戰鬥，但冠軍不一樣。

　　強盜和獸人可沒辦法威脅你的家人。

　　然而雷蒙已經幫助他把還沒裹好的馬蹄裹上布了。

　　“銜嚼！”

　　三人把轡頭勒緊，又用布帶卡住了各自戰馬的嘴巴。

　　初冬，北風正盛。

　　雷蒙踩熄火把，此時離亡命村還有一段距離，冬夜的黑暗包裹著這三人，只有不遠處雲層上蒙蒙的紅光能映出一點亮度。

　　“準備好布帶，如果敵人數量不多，我們就發動夜襲。如果敵人有一定的規模，我們就弄清情況，兩人監視，一人回去報信，該出兵還是該堅守，由威爾定奪。相信我，我們能抓住這夥人的尾巴。現在，跟緊我！”

　　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戰馬的視力比不上人類，在這種亮度的夜晚，完全是騎手來控制它們的行止。

　　“樸樸樸樸。”

　　這個夜晚，馬蹄聲不停歇。

　　“距離四裡地”，雷蒙又對羅傑說道，“仔細看，菜鳥。自然火災的黑煙都很散，而且起初不太亮。但是要是有強盜燒殺搶掠一座村莊，黑煙會很濃很直，火光會突然變亮。”

　　菲利普這時插口道:

　　“也許是獸人。”

　　(他們兩個看上去完全不緊張！)

　　羅傑摸了摸手邊的長劍和盾牌，冷冰冰，但是在黑夜中給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老爹的叮囑再度響起:“要謹慎，少想，少說。”

　　羅傑深深地吸了口氣，讓冷風刺激他的大腦。

　　(命運無常！老爹！抱歉，今晚沒辦法謹慎了！)

　　他開始思考起冷鋼反覆提及的那句話:“如果你足夠聰明的話，你就會知道該怎麽做。”

　　馬蹄聲停下來了。

　　“距離三裡”，雷蒙說道，“現在我開始遠距離偵查。”

　　每經過一裡地，雷蒙都要匯報一次敵我間的距離，他要做些什麽，都會用敘述的口吻平穩地說出來。

　　小雀沒那麽緊張了。

　　雷蒙掏出簡易望遠鏡，找了個角度，開始觀察不遠處的村子。

　　那天冷鋼與冠軍的對話內容，清清楚楚地複盤在羅傑的耳邊。

　　“人類強盜。”黑夜中，雷蒙說道。

　　冷鋼的口吻，冠軍的神態，一一呈現。羅傑閉上了眼睛。

　　“約四十人。”蒙蒙的火光中，雷蒙說道。

　　菲利普不安地看著那邊。

　　“裝備精良，騎馬。”雷蒙說道，他放下了望遠鏡。

　　“如果你足夠聰明！………我不介意有聰明人混進我的騎士團！”

　　羅傑睜開了眼。

　　他說話了。

　　這個出發以來就一直沉默的菜鳥說了第一句話:

　　“長官，讓我也看一眼。”

　　雷蒙把望遠鏡遞給羅傑，又和菲利普互相點了點頭。

　　隊長雷蒙已經有了決策。

　　小雀把眼睛湊上望遠鏡。

　　初冬，北風正盛，羅傑的手心裡滿是汗水。

　　“第二個方案……”雷蒙說道。

　　然而羅傑打斷了他。

　　“長官”，羅傑說道，“那是強盜蘭斯。我見過他的通緝令。”

　　他仔細觀察其中一個披著藍色鬥篷的人。

　　“帝都通緝令上的強盜”，他平穩地說道，“藍色披風。”

　　火光中，羅傑看見那個藍色披風的人現在舉起了劍刃，火光中反射一抹白光，刺向了一個赤條條的女人。

　　“蘭斯喜歡在劍(和諧)銀完女人後殺死她們，擅長的武器是劍”，羅傑越說越清晰，越說越快:“手臂上紋有紋身，身形高大。被擊潰過兩次，如今往帝國西境逃竄。”

　　羅傑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話:

　　“通緝令上說，強盜蘭斯出身於軍伍，是個極其謹慎的人，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