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護衛首領弗雷、辛巴達和小法師開了個簡短的會議,但除了還看不清現實的護衛首領,辛巴達和小法師一致決定加快速度,即使即將遭遇暴風雪也在所不惜。
對於小法師這個貴族小少爺參加商隊的會議,護衛首領是覺得理所當然的,但要讓他接受可能遭遇矮人斥候的事實,不得不說,真的太難了。
連小法師也覺得不可思議,太初之地的矮人王國和帝國的關系並不緊張,這場戰爭來得毫無征兆。
戰爭的烏雲如這天上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眼前。
(白雪啊白雪,你現在在哪裡啊?)
第二天到來,整支商隊在星光尚未消散的時刻拔營而起,逃離北方邊境。
暴風雪如期而至。
天空烏雲翻滾,擠成奇形怪狀的一堆,冰冷的太陽發了狂似的在雲間穿來穿去——這天整天都吹著風,又過了一個魔法小時,風大大地加劇了,天色更加陰沉,風吹的更緊了。
暴風雪到了。
商人辛巴達朝著小法師喊了句什麽話,然而風夾著雪花直往耳朵灌,小法師緊緊地把羅伯特抱在懷裡,伏低身子,努力地在風雪中開合嘴巴,但他連自己的聲音都快要聽不見了。
烏雲合圍攏來,密密地布著墨黑的天空,狂風猶如實質般地要掀翻這支商隊,商隊領頭的老馬左搖右擺,原地打轉。
隊伍中間的巨犀獸狂躁不安,這種膽小的大個子掙扎著要脫離隊伍,聯系著巨犀獸與貨車的繩索繃緊又松開,寒冷的天氣讓這些複合絞繩變得又脆又硬。
所有的人都在腳上裹上了一層稻草,所有的馬也在蹄子上包上一層稻草,這是因為狂風已經把積雪掃開,偶爾露出的冰面會讓人和馬打滑。
商隊迎著狂風,艱難跋涉在雪原之上,雪粒不多,能見度卻也只能達到20碼,再遠便只有模糊的人影了。
小法師把羅伯特揣進懷裡,牽著小灰驢,艱難地跟著前方的隊伍。
他很擔心暴風雪帶來的極端低溫會影響到羅伯特的健康,鸚鵡可不適合北方。
許多人圍攏在巨犀獸附近,隨著它前進,唯有這種巨獸,能在這種天氣為人類提供稍許的庇護。
災難已經降臨。
在許多詩歌裡,災難出現之前都會伴隨有可怕的征兆,或是路邊的死屍,或是斷箭的象征,或是不安的噩夢,似乎不這樣就不足以把恐怖擴散到英雄們的心中。
然而,詩歌之所以成為詩歌,乃是因為它修飾過現實,突襲之所以成為突襲,乃是因為它毫無征兆。
毫無征兆地。
“多斯拉卡!”
驚雷般的戰吼從商隊左側突然炸出!
大地一陣震撼,聲音響起處,飛揚的雪花突然暴漲,小法師似被嚇傻,呆呆地看著跳起的巨大身影朝他衝來!
巨人語!這是巨人!
是他們一直提防,卻未曾出現過的凜冬巨人!
是那隻捕獵不到鹿群的凜冬巨人!
在這個時候!
居然在這個時候!
小法師驚恐地看到這隻跳出來的巨人朝著他飛奔而來,他簽著的的小驢子撕咬著轡頭,想要逃跑,四肢卻嚇得生根似的立在原地。
時間仿佛停滯。
居然是這個時候!
毫無征兆!
我必須做點什麽!
所有的聲音回到了小法師的耳邊,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自巨人突襲而出已經過去兩個心跳的時間。
凡人看不見的自他的右手魔法紋路亮起。
再有三個心跳的時間後,一道火球拖拽著灼眼的紅色尾線朝巨人飛馳而去。
不,風太大了,猛烈的颶風會讓這個火球偏移原本的軌道的!
火球果然向天空飛去的,並且在一個心跳的時間後,火球自動爆開了,刺眼的白光亮徹雪原。
這不是瞄準巨人的火球,是瞄準天空的火球!
凜冬巨人生活在雪原中,它們的雙眼長有黃色的眼瞼,這種通透的黃色眼瞼能在雪天很好地防護它們的眼睛,白天反光的積雪、暴風雪中撲面而來雪花都無法讓這種雪原霸主受到傷害。
但是在晚上,黃色的眼瞼會自動變得澄清透明,以便在凜冬巨人晚上也能清晰視物。
在晚上,他們會和其他生物一樣對突然爆發的強光毫無抵抗!
而此時正值暴風雪,日月無光,天地一片昏暗!
小法師用三個心跳的時間思考後並施放出的火球有80道魔紋,是一個非標準火球——曳光火球,戰場上用以對抗衝鋒的戰場法術!
火球在離地四米處爆開,矮小的人類商隊護衛幾乎沒有受到影響,但巨人卻不一定了。
在火球爆開前小法師就跳下了驢子,把羅伯特塞進小驢子身上的袋子裡,並且遠離它們。
灼眼的白光自蒙灰的天空亮起,仿佛升起了一輪太陽。
巨人的目標是他,他要遠離小灰驢和羅伯特,並借著這道強光逃脫巨人的衝鋒鎖定,拉開雙方距離!
風夾雪粒,小法師張開雙臂,背對風口,鼓蕩的袍子馬上就讓他借著風力朝一個方向踉踉蹌蹌地跑出一段距離。
只要不是朝著那隻巨人跑過去就行!即使是在這種災難天氣下遭受了一個凜冬巨人的襲擊,小法師也沒有慌張到跑錯方向。
只需要拉開距離,依托商隊護衛,孤單的襲擊者很快就會被殺死。
“尼斯!尼斯!尼斯!”
凜冬巨人發出咆哮,它雙眼通紅,眼睛流出淚水,直直地撞進了隊伍中間,大地一陣顫抖。
巨角犀終於掙脫束縛!
那隻巨人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小法師!
(我犯錯了!我以為它本就知道我是法師!我以為它的目標是我!但它其實不知道!該死!)
由於白雪的叮囑,小法師從未隨便在商隊眾人面前顯露魔法的力量。
商隊眾人知道他或許懂得法術,但巨人卻不可能知道!
該死!
束縛著巨犀獸的脆硬繩索倏地繃直,發出的哀鳴聲淹沒在狂風裡,又絲絲斷開——它斷裂的速度慢到足以讓馴犀人把整個過程看的一清二楚,卻又快到令這個可憐的人無法反應過來。
茬口大如三指的斷繩抽中了馴犀人的臉,此時僅僅距離巨人暴起而出的時刻過去了十二個心跳的時間。
馴犀人的尖叫甚至還在嗓子眼裡,就被抽下了犀背。
他再也無法完整地尖叫出來了,傾倒出來的貨物淹沒了他。
同樣被淹沒的還有依附在巨犀獸身邊,來不及跑開的商隊護衛們!
直擊要害!這不是愚蠢的怪物!是有智商會思考的巨人!
耀眼的白光尚未散去,時間仿佛就此停下,清晰的黑影自光團為中心,從四面八方散開,那是人、馬、車、貨物、巨獸、巨人扯在大地上的黑色陰影!
只要有人倒下,身後的影子就會擁抱他,好似拖拽著這具身體進入深淵!
災難!災難!災難!
發狂的巨犀獸破壞了整條隊伍,人們喊出的聲音無法離開自身三步,狂舞的雪花、飛濺的泥土、顫抖的大地、掙扎的馬匹繪畫出出混亂的末日場景。
風!風!風!
烏雲組成的高牆滾滾地奔來,好像它要對大地宣戰。每一塊烏雲都帶著隆隆的響聲,帶著怒氣十足的力量,浪濤似的烏雲騷亂地擠壓進了狹小的天空,犁刮著大地。
世界正在撕裂開來!
小法師感到血液在發冷,眼前的景象仿佛末日,人們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發出驚恐的尖叫,但充斥天地的只有隆隆的風雪聲。
人類在這場災難中正“安靜”地一個個地死去。
一塊木片嵌入小法師的肩膀,被狂風吹得麻木的小法師隻覺得肩膀被撞了一下,籍著這個“提醒”,他再度鼓起信心。
巨人“打敗”了他一次,他不能再被打敗一次了。
但戰機已失,突入了商隊的凜冬巨人還在瘋狂地襲擊其他馬匹!
發狂的巨犀獸, 發狂的馬匹已經令人類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抗!
何況許多人在首次襲擊中便已被發狂的巨獸波及!
怒號的狂風令小法師難以直接對凜冬巨人施放出傷害性法術,混亂的人類又讓他有些投鼠忌器,風雪不僅模糊的視線,也令法術施放變得艱難——只要張開口,風就會灌進嘴巴。
時間每過一個心跳的時間,人類的勝算就減少一分,最懦弱的人已經丟下武器,悄悄地退到遠處了。
然而,除了小法師,不會有人能在這種災難的天氣下脫離隊伍後還活下來——馬匹和物資都在這裡。
暴風雪在抽打著人們,密如雨點的雪粒,從灰蒙蒙,黃澄澄的一片混沌中衝出來,天地仿佛被狂風和暴雪主宰!
一輛失去了馬匹的貨車被吹得搖動了起來,風在怒號,烏雲壓著伏低的樹木,濺在空中的泥巴成了巨人最好的箭矢,隆隆的風聲是巨人最響亮的戰鼓,亂奔的巨犀和馬群是巨人最好的士兵!
這隻凜冬巨人擁有著天時、地利,而現在,人類連“人和”都要喪失殆盡了!
時間每過一個心跳的時間,人類的勝算就減少一分。
“還有一個機會。”
小法師抿緊了嘴巴,凡人看不見的魔法紋路自右手逐條亮起。
這些淡藍色的紋路,美麗異常。
“我們能贏。”
這場災難依舊在肆虐,天地一片昏暗,除了小法師的手在發著明亮的藍光,還有一處名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