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獨眼沒有慌!
勝利點在這裡!
這個老頭沒有號令眾人集結,因為聲音會被狂風淹沒;沒有舉起刀劍戰鬥,因為他和巨人隔著大群發狂的畜生;沒有把他的木矛投向巨人,因為狂風會吹偏所有的飛行物。
老獨眼隻做了一件事。
他高舉一面旗幟!
他爬到失去了馬匹的貨車篷頂,把一面帆布綁在他的木矛上,怒嘯的狂風幾乎要壓垮這個瘦削的老頭,但他依舊吃力地舉著那面簡單的旗子,如磐石般屹立地在風雪中!
他使勁把旗子往左揮,狂風便吹鼓那塊帆布,使他往左邊大大地一個趔趄;他使勁把旗子往右揮,身子便彎得好似一張大弓,逆著大風,集合全身的力量與這個暴怒的大自然搏鬥。
人類!集合!集合!集合!!
所有視線經過老獨眼的方向的人,都不會錯過這個揮舞著旗幟的老頭,他揮動旗幟的動作是那樣的劇烈,讓人不禁覺得他下一刻就會因這種大幅度的動作而折斷他的腰!
集合!
老頭好似在扯著他們的耳朵怒吼,把唾沫星子噴到臉上,聲浪震得臉頰發麻:“集合!集合!!”
這場隆聲滾滾的暴風雪中,唯有老獨眼那裡響起了屬於人類的聲音:集合!
護衛首領弗雷看見了那面舞動的旗幟,他下意識地彎著腰,跑向老頭那邊。
幾個商隊護衛看見了那面舞動的旗幟,他們下意識地躲開混亂的中心,繞開巨人,跑向了老頭。
一些雇傭的腳夫看見了那面舞動的旗幟,他們連滾帶爬地接近那個位置,但卻保持一段距離。
哈羅德看見了那面旗幟,他往左右看了看,試圖找把稱手的武器。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睛,剛剛好有一把帶著鞘的長劍滾到他的腳下,他感到腳背被撞了一下,低頭一看,於是撿起那把劍,然後跑向老獨眼。
小法師也看到了那面旗幟,他瞬間懂得了老獨眼的想法——但是在這樣的颶風下,年僅13歲,隻懂砸火球的他能乾些什麽呢?
好在,他有自己的戰鬥方式。
巨人在看向老獨眼,它知道要是老獨眼聚集起人類,那麽它就要失去這場戰鬥的勝利!
不能讓老獨眼在集合人類護衛之前被巨人接近!
這就是他的任務!
小法師右手平舉,張開五指,虛握成拳,狂風從指縫中掠過,雪粒抽打著手掌,言語自唇間呼出,光芒便自黑暗中亮起。
凡人看不見的藍色紋路在他的右手逐條亮起,法師的嚴謹性賦予了這道法術的魔法紋路以數學美感,魔力紋路鏈接、分開、交錯、並行,77條異常美麗的藍色線條迅速呼喚出一團火苗,火苗迎風便漲,呼的一聲,凝聚成球。
又有三條紋路再度閃過藍光——這是一個非標準的火球。
“You !Cannot !Pass!”[2]
小法師向前大力地踏出一步,早已沒有積雪,光禿禿地露出岩石的大地立刻濺起一團泥巴,又瞬間被狂風扯遠,他對著巨人大聲喊道:
“You !Cannot !Pass!”
狂風立馬淹沒他的聲音,但他手上的火球卻升上了天空,在離地四米高的地方炸開。
一道奪目的白光閃耀在鼠灰色的天空中,在這個混亂的戰場中扯出四面八方綻放的黑影!
不需要直接命中!讓強光刺傷它的眼,讓恐懼侵略它的心!
極亮的火球在離地四米的地方爆開,
矮小的人類幾乎不受影響,只有幾個最膽小的人被這道第二次出現的白光嚇到。 但凜冬巨人就不一樣了,它們怕火!它們高大!
“You !Cannot !Pass!”
小法師每往踏出一大步,手上就亮出一團火苗,接著瞬間漲大,拖出灼眼的紅色尾線,飛往天空。
“You shall !Never be triumphant!”[3]
他大聲地喊著,大聲地咒罵著,不管巨人是不是聽得到,火球一個接一個地綻開,上一團耀眼的白光尚未散去光亮,下一團更奪目的白光便接踵而至。
狂風在怒號,好似在宣告這是位下凡的神靈。大地在抖動,好似在因他的憤怒而顫抖!
“You shall !Never be! Triumphant!!”
小法師的鼻子已經流出鮮血,極短時間內的連續施法讓他的靈魂不住地顫抖。
不能退一步!即使流著鼻血,接近靈魂大幅顫栗的邊緣,也不能退一步!
他和它沒在戰鬥,可也在戰鬥!
老虎可以不用靠爪子!老虎可以靠恐嚇!
他修過的頭髮已經散亂,蒼白色的發絲瘋狂地舞動。他迎著怒風,雙目吞吐著白芒,火星在身周舞動,他大聲地恐嚇著他的敵人,看上去猶如遠古角鬥場上赤裸上身的角鬥士,原始、野蠻、嗜血、粗暴,周圍的風聲則好似觀眾鼎沸的怒吼,鞭打著,催趕著兩人互相把匕首插入對方的心臟,讓滾燙的鮮血染紅大地!
決鬥早已開始。
巨人沒有聽到小法師的咒罵,無法看到小法師的怒目,但它能看到、能聞到、能嗅到、能摸到能碰到那猶如實質的,野蠻狂暴的血腥之感!
而已經集合起來的人類是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退縮了。
它本意就不是全殲這支商隊,能全殲最好,但只要抓夠這兩天糧食,也就夠了。
它不是傻子,不是騎士小說裡的怪物,它能躲開邊境巡邏,能躲開領地治安官的抓捕深入此處,自然不是沒腦子的家夥,那個法師如此可怕,為何不趁著現在的混亂,趕緊逃跑?
只見凜冬巨人躲離了小法師,它隨便抓住了兩匹還沒來得及掙脫籠頭的馱馬,扛在肩上,大步離開。
似乎這場災難結束了。
不!還沒有。
看見凜冬巨人扛著馬逃跑,老獨眼丟開那面簡陋的旗幟,狂風嗖的一下,就把它扯得沒影了。
這個瘦削的老頭擠開圍在一起的人群,抽出插進地上的三支木矛,大力地跑了起來,他迎向一匹發狂的,朝他衝來的馱馬,又舉起拳頭,高高地躍起:
仿佛憤怒的上古巨人要砸碎攔路的山嶺!
老獨眼乾瘦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它額頭上的那塊骨頭,這匹馬立刻倒在了地上,四肢亂蹬,他又用手臂緊緊地箍著馬兒的脖子,讓它不得不按他的心意行動。
他大喊一聲,雙手配合腰身發力,於是這匹前一刻還在發狂的馬兒就被掀了起來,老獨眼抓住它的鬃毛,一把翻上了馬背,左手抓緊三支木矛,發起了衝鋒。
這是小法師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識到老獨眼的衝鋒。
他的右手揪緊馬鬃,左手繞著結,把三根木矛纏在腰後。他的身體隨著光溜溜的馬背規律地起伏,風雪打著卷,追著他,趕著他,衝他呐喊,衝他嘶吼,他卻迎著風雪,向天地發起了最可怕的衝鋒。
一種律動的美,一種力量的美,一種毀滅的美從這一人一馬身上迸發。
他一個人造成的聲勢堪比十個人!
不,隨著距離的接近,隨著老獨眼朝小法師迫近,這股聲勢從遠及近,此刻,小法師覺得自己猶如在面對一百騎的衝鋒!
等等,為什麽朝我衝鋒?
還沒等小法師細細想明白,一股巨力便朝他席卷而來,他先是看到了老獨眼彎下腰身,舒展右臂,然後大力襲來,天地旋轉,裸露的黑色大地直突突地朝他撞來,仿佛下一刻他的腦袋就要撞上大地,讓他腦漿崩開,但下一刻卻是大地在遠離他,再度天旋地轉,迎面而來的風雪打著他的臉,冷冰冰涼嗖嗖,白茫茫灰蒙蒙的世界也再度佔據視線。
等他回過神來時, 他居然已經坐在馬背上,抓住馬的鬃毛了!
“用腿夾住它的肚子!”
馬背顛簸得厲害,小法師幾乎瞬間就被甩出去,但後面的老獨眼又把他按在了馬背上。
“不要掉下去!”
老獨眼的第一句話仿佛遠在天邊,朦朦朧朧,但第二句話喊來時小法師終於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溝通靈魂紋路,施展基礎法術:力,緊緊地握住了馬兒的鬃毛。
“報位置!”
老獨眼死命催打馬身,左手揪著馬鬃,右手往背後一拉,倏地抽出一杆木矛,立刻就有一種危險萬分的氣息從身上迸發!
在小法師眼裡,世界仿佛停了下來:
世界飛速後退,所有東西都向後拉扯,然而變得模糊,變成兩種顏色:鼠灰和暗白,那是天空和大地。
馬的脊背反射著汗水的光澤,這種輕盈的生物奔跑時的動作很美,上下顛動著腦袋,一綹綹的棕色的鬃毛往後延伸,舒展,然後飛舞。
這個力之生靈的眼睛在閃閃發光,在這鼠白的天地有力地前進著,騎在馬上的人則恍惚古代的騎士,冥冥中響起了號角聲,聲音是如此的清澈純淨,定是遠古英雄們吹奏起的銀號角,一波接著一波,配合著律動的馬蹄,催促著,召喚著這位古代騎士前去殺敵。
小法師看不見背後的老獨眼,但前面的巨人卻是清晰可見,而且他已經明白老獨眼要去幹什麽了。
殺敵。
殺死那個巨人。
馬蹄隆隆,風雪隆隆,小法師的心臟亦激蕩起隆隆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