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哥關上大門,抱著一遝文件。
冷風襲來,裝飾著畫像與石像的走廊似乎看不到盡頭。
普一離開那個溫暖的大廳,炳哥便知道自己回到了現實,回到了冬天。
發生在大廳裡的事恍如光怪陸離的夢,浮於平靜的水面,一經回憶,畫面就泛起漣漪,變得模糊不清。
童謠中的巨人、故事裡的法師……還有……傳說中的……
天生之王(The Kingly King)。
[Прирождённый kороль][1]
那些人,那些事,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廳,熊熊燃燒的火焰,真的存在過嗎?
冷風激蕩,離開了那個暖烘烘的大廳,那些故事顯得遙遠且褪色。
仿佛坐在座位上,看著另一個自己上演一出出歌劇。
他頭疼欲裂,手指發酸,因為他沒有聽從本森學士的建議,仍舊一字不差地記錄下宮廷事務總監亨利·C·布萊茲與白須巨人克羅洛斯的每一次對話。
這讓他成為最後一個離開請願大廳的人。
他憑借記憶力,細細回憶那些聲音,又潑灑墨水,奮力書寫,直到宮廷侍從們換掉那塊地毯後,才堪堪寫完。
最後又用揉成團的吸墨紙[2]按上那些文字,那是記錄了整個故事的文字。
然而,蒼白的文字該如何記錄一位殿下的威嚴?該如何記錄一位王者的威嚴?
“天生之王”,炳哥默念道。
……
……
鬥篷緩緩落下,最先有所表現的是十位矮人,他們齊齊一拍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聲音激蕩在空氣中,撥弄著炳哥的汗毛;原先上前的護衛中有一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險些絆倒自己;本森學士不再搖晃身體,仿佛就此定格。
來者不似巨人!
他相貌威嚴,白須及腰,純白的頭髮披至肩膀,雙瞳如最清亮的紫水晶。右手覆滿文字,發著瑩瑩藍光,從肌肉發達的肩部到修長的指尖,全是會流動的字體。頭戴一頂純金額冠,中間的藍寶石則純淨如秋天的湖心。
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衣著,外罩一件白色長袍,料子柔軟到微風也能吹出漣漪,赤裸右肩,肌肉線條流暢,極具古典之美。黃金腰帶圍繞,金色流蘇點綴,披掛裙甲,腳踩涼鞋。周身上下,無一處不顯示威嚴。
襯托之下,那十位戰痕累累的矮人好像是神話中的聖殿護衛,這位被拱衛的巨人則像是……神靈。
這個大廳燃燒著熊熊烈火,橘紅的光芒驅散了所有的陰影,但炳哥覺得,所有的火焰都暗了下去。
然而亨利依舊不為所動:
“白須巨人,說出你們的來意。”
“無禮的渣滓!”之前的那個單眼矮人走出一步,脫離戰陣,怒吼道: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天生之王、三大王國之主、巨人之王、風暴號令、雷霆掌控、知識守護者、神眷者、白須長者、生於紫石的天生王克羅洛斯(Kronos),你怎敢用卑賤的巨人來稱呼我王!”
克羅洛斯平和地直視亨利,旁邊的侍從不慎滑落手裡的酒壺。
克羅洛斯說道:
“安德烈是個優秀的統領,但卻不善言辭。吾便是第二代天生之王克羅洛斯,也是所有矮人、巨人的王。”
“天之生王克羅洛斯?”亨利按住了那個侍從發抖的手,示意他退下:
“可我聽說,
現任的天生之王是號稱智者的皮爾三世,而且天生之王一族的血脈特征為純白色頭髮,深紫瞳色。這些矮人體格纖柔,皮膚細膩,無論男女,容貌美麗,而且皆無胡須。什麽時候一個長胡子的巨人也能冒充矮人的天生之王了?” 身高三米七的巨人微笑道:
“不過是一群畸形兒罷了,為了保持所謂的天生之王血脈,他們近親結姻,兄妹亂倫。卻不知道天生之王本就天生,人力無法左右,血脈無法傳承。他們已經不同於第一代天生之王許多了。”
亨利看向本森學士。
第一次被谘詢的學士顯得有些緊張:
“據精靈遠古史書《枯葉紀》的[矮人之亂·彼得]篇、人類古書《遠古諸族》中的[盟約者彼得]篇、矮人詩篇《自由之戰》中的[天生之王]篇共同記載……第一代的天生之王彼得身高甚於人類,體格壯似巨人,發須純白,瞳色深紫,胡須及膝,能……能呼喚雷霆……”
本森不安地看了看那個白發白須的巨人。
雷電正縈繞在他右手五指之間。
“第一代天生之王彼得還有一個未被人類、精靈承認的特征”,克羅洛斯說道:
“彼得天生聰慧,善於學習。剛踏上帝國的土地時,吾之於通用語,仍是一片陌生,及至帝都,吾便能熟練應用。在帝都三天后,原先的北地口音便成為了官方口音了。”
這時,矮人統領安德烈大聲說道:
“這是真的!我可以作證!我們都可以作證!”
亨利不理會那個獨眼矮人,他看了看鎧甲凹痕累累的矮人戰士們,說道:
“原來是逃難的王,呵,也行,我不過是宮廷事務總監,懶得去管你和皮爾三世誰才是真正的天生王。身份問題我就記錄為白須巨人來訪。”
克羅洛斯俯下身去,按住了怒目而視,欲待發作的獨眼矮人。
巨人是野蠻、原始的象征。
“再加上一句”,克羅洛斯,這位自稱矮人一族天生之王的巨人說道:
“這位巨人帶著和平過來,他還將送出一份重禮。”
“和平不是能夠贈送的禮物”,亨利輕蔑地說道,“就是不知道你的另一份禮物值不值得你的索求了。”
直到此刻,炳哥才後知後覺:克羅洛斯必有所求!
獨眼矮人安德烈恨恨地說道:
“這是王對王的禮物,價值連城。”
亨利揮揮手,示意本森學士記錄:
“太陽歷四一年九月二十日,白須巨人克羅洛斯攜使團來訪,自稱某族之王,言及和平,願贈大禮。經總監亨利考察,允以覲見大帝,克羅洛斯有類法術能力,建議宮廷法師出席此次會面。”
亨利脫下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丟給本森學士,讓他好一陣手忙腳亂。
“大帝事務繁多”,亨利說道,“什麽時候見你,不是我來決定的,這點你知道吧?”
克羅洛斯微微一笑:
“當然,漫長的征途都熬過來了,不著急這麽幾天。”
“帝國大酒店負責招待外國來使”,亨利說道,“帶上你的人入住吧,別惹出任何麻煩。”
“感謝亨利殿下的款待”,克羅洛斯微微頷首,“你已經得到了吾的友誼,吾願意幫助每一個朋友。”
“到處結交朋友”,亨利背過身,“到處許下諾言,這倒是挺像王者的。可惜你一無所有,而我也沒有需要你幫助的地方。”
“當然了……二殿下。”
以白須巨人為首的十二名使者魚貫而出,又是一陣震動。
……
……
兩人的對話平淡無奇,但在掩上門後,冷風襲身時,炳哥才察覺端倪。
矮人使者自稱天生之王,然而誰都知道現今的矮人天生王乃皮爾三世。
炳哥相信,他們來到帝都的旅途並不輕松,如那個所謂的統領安德烈般傲慢的矮人,怎會忍受自己人前失儀?
可他們的鎧甲卻未做修補便前來覲見,可見這夥人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北方的混亂難道因此引發?他們要和大帝商討什麽?
風暴前夕。
天生王……二殿下……
一條河流只能有一個流向。
“風暴前夕啊。”
炳哥歎了口氣。
濕潤冰涼的袍子提醒他,已到初冬,萬物蕭條。
大帝如今只有三位孫子,一個孫女。休王子已經獲封自己的爵位,就職於南方海軍,薇薇安公主因為年幼,未曾獲爵,得以留在帝都。但更為年長的亨利王子卻也不曾獲爵,也留在了帝都,只因帝國的儲君……現今的王太子殿下……
他想起了接下來那一撥的覲見者,光頭綠眼,自稱來自東部的“魔法師”,能解決王太子殿下的身體問題,倒是表演了幾個法術,然而無濟於事。
誰都知道,法師只有北地法師——最為正統也最為強大;高塔法師——數量最多也僅僅只有數量,然而高塔法師在舊歷末期投靠了獸人和精靈,成了人類的叛徒。
這個騙子也不冒充一下民間的“野法師”,居然生造出一個“魔法師”,試圖蒙混過關,當然被護衛押了下去。
自從北地法師退居北境,高塔法師躲入黑暗後,法師似乎已經絕跡於帝國,如今法師成了歌謠裡的人物,隻存在於孩子們的床頭故事。而許多野法師也能借著一手戲法,遊走於豪門望族間,騙吃騙喝。
再過百來年,野法師是否就能和北地法師平起平坐了?或者……成為最後的法師?
如果炳哥不是出身自巴徹勒家族,得以閱讀家族藏書,他甚至無法分清“北地法師”、“高塔法師”、“野法師”的區別,遑論普通民眾!
炳哥停下了思索,他發現拐角處有一個熟悉的人影。
農民巴利坐在長椅上,他面色灰敗,身影蕭索。
官員、護衛、侍從、文員、使者、騙子整個下午在至高宮來來去去,而他一定一直坐在這裡,張大嘴巴,茫然地看著這些人來了又走。
見不到愛民如子的太陽王,這個農民便不知該等待什麽,又該去往何處,隻好呆坐原地,看著這些衣著光鮮、為國家大事奔波的人們人來人往。
炳哥原以為亨利殿下只是個脾氣暴躁的混蛋,但現在看來,還是他炳哥太年輕,亨利王子的拒絕並沒有錯。
炳哥想起了那撥得以覲見的使者,也是,不幸失去土地的農民哪有異族使者重要。
天色昏暗, 初冬,太陽已經落下,最後的光線自廊頂的彩色玻璃灑落,至高宮走廊的煤氣燈已經燃起。然而在昏暗的天色下,燈光猶如得不到呼吸的溺水者,著急又彷徨地發著光。
初冬,寒風瑟瑟。
“該死!”
炳哥大力地吸了口氣,他實在無法忘記巴利臉上的頹意。
雅南行省離帝都有二百四十公裡遠……這個失去了土地的農民是帶著怎樣的感情,怎樣的勇氣踏上這段路的啊!
他折身回去,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說道:
“巴利!”
大麥跳了起來,喃喃道歉,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我不該坐在這裡嗎?老爺……我不知道。我洗過澡的了,老爺,我今早跳進護城河,洗過澡的了!”
炳哥鼻子發酸,有股熱意湧上雙眼,喉嚨似乎吊著一個鉛塊。
一句話似閃電劃過他的腦海,那是利透所處的學生組織的話:
為何要把駿馬送給不騎馬的人?
“不……你可以繼續坐著……”,炳哥艱難開口,不去看向大麥:
“你最好收下這些……對不起!”
他掏出全身的錢幣,拉過巴利的手,全塞給了他。
巴利看向他,嘴唇微張。
炳哥苦澀地笑了一下,他沿著昏暗的走廊,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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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天生之王,詳情請看塞萬提斯的《諾亞:諸族》的矮人篇。
[2]吸墨紙,一種紙質疏松的紙,供當時的人們書寫時吸附紙上的墨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