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丘踢了踢腿,伸展了一下身體。
此時是初冬中午,帝國西邊,皇家騎士團的馬隊已經非常靠近赫爾斯旺,而蘭斯特洛的那支50人團則緊緊地綴在皇家騎士團後面。
從天空往下看,灰蒙蒙的大地上,有兩個營地,前面的那個營地側對小河,背靠樹林;後面的那一處營地明顯規模更大,升起的炊煙更多。
“可是和平的日子快到頭了。”
拉伯雷抱著手臂,看著皇家騎士團營地後方升起的條條炊煙,這樣說道。
“和平的日子快到頭跟我桑丘有什麽關系?”桑丘說道:
“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管不了那麽多了。以前哪有人這麽輕松活到五十多歲的?我早就心滿意足了,啐!倒是你,你是藍血貴族,還能熬上很久。”
羅傑曾經評價過此二位團長的外貌,他認為冷鋼比黃牙年輕,其實這是因為拉伯雷是藍血血脈。
冷鋼冷鋼,硬如冷鋼。
“冷鋼”騎士拉伯雷也啐了一口唾沫,他說道:
“拉倒吧,打了這麽久的仗,死了多少藍血之人?我這一支血脈只有我一個人了,還算個屁貴族!倒是岡薩雷斯那一脈還能延續許久。”
冷鋼只有女兒,沒有兒子。
“嘿嘿嘿,帝國裡男丁眾多,還能激發血脈力量,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藍血家族確實只有白狼家了”,桑丘說道:
“可是那個白臉小子也不知道吃了什麽藥,非要針對荊棘家的最後血脈,他根本不認識傑洛米,哪來這麽大的恨意?”
桑丘看著那些升起的炊煙,仿佛看著燃燒的村莊升起的黑煙。
快要著火的小村莊這件事,桑丘也知道,因為冠軍同樣警告過他,如果冠軍要做些什麽小動作,肯定瞞不過拉伯雷和桑丘,倒不如直接了當地用拳頭威脅他們不要隨便強出頭。
如果蘭斯特洛的背後僅僅是白狼公爵,那也沒什麽好忌憚的,白狼公爵的手伸不進皇家騎士團,而拉伯雷也勉強算是一支藍血家族。
但蘭斯特洛不止是白狼公爵的長孫,他也是休王子的好友。
拉伯雷沉著臉,看向天上灰蒙蒙的太陽。
不過話又說回來,冷鋼似乎一直都是這個表情……
“快要到赫爾斯旺了”,拉伯雷說道,“那裡遍地荊棘,白狼將會寸步難行,如果蘭斯特洛要點著什麽小村莊,這幾天會是最好的時機。”
桑丘也看了眼灰蒙蒙的太陽,不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升起來的炊煙,炊煙看似雜亂無章,但僅僅是視角問題,如果有人得以鳥瞰那塊區域,會發現那些煙氣其實規章有度。
“不簡單啊。”
桑丘咪起眼睛,似有所指地說道。
帝國的冠軍可從來都不是草包。何況這是位雙料冠軍。
拉伯雷抱著手臂說道:
“當然不簡單,白狼家族,睚眥必報。”
“啐!”桑丘吐了口唾沫,“我看白狼家族裡唯一的聰明人只有唐尼那個小家夥。不管你怎麽想,老子非要去管一管那個冠軍。”
“這裡最近的村莊是赫爾斯旺的亡命村”,拉伯雷平穩地說道,“這幾天我和你擔當晚上的遊哨。”
冷鋼冷鋼,心如冷鋼。
初冬中午的天空灰蒙蒙,道道炊煙嫋嫋升起,過了不久又被風吹散。
不遠處的一些年輕騎手赤裸上身,挽起麻布褲腳,大呼小叫地拽著戰馬的籠頭,他們在把馬拉進及膝深的小河裡。
桑丘沉著臉,側著頭,按住咆哮,低聲吼道:
“你確實心如冷鋼。”
拉伯雷大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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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沉到地平線三指高的時候,羅傑得到了一個消息。
“什麽?你說團長和副團長在今天下午就出去布控哨衛了?”羅傑問道。
“可能是想讓我們自己負責行營安排吧。”菲利普回答道。
菲利普這個年輕的騎手,羅傑是知道的,之前他被派去至高宮任職宮廷侍從,後來又回到了皇家騎士團。
“怪事”,羅傑撓了撓後腦杓,“我們都要進入赫爾斯旺的邊界了,幹嘛選在這個時候全去布控遊哨?”
帝國在行軍作戰時,軍隊的遊哨騎兵在平原上的最遠偵查范圍甚至可以達到三百裡。
“我也不清楚,拉伯雷團長吩咐我們按三級防禦狀態來扎營”,菲利普說道,“可能這是一次訓練吧,沒有最高長官的情況下騎士團該如何行止。”
一級防禦狀態是指國境內行軍的軍隊戒備狀態,二級則是國境外或者戰區內的軍隊戒備狀態,三級就是遊哨已經報告了敵情,隨時可能接敵的狀態。
三級是最高的。
羅傑摸起了下巴,他想起了父親的教訓:
“要謹慎,少想,少說。”
可是那天拉伯雷的那句話也冒了出來:
“如果你聰明點,你就會知道該怎麽做。給我想明白點!”
真叫人為難!
作為低層士兵,羅傑不太清楚白狼和荊棘的恩怨,但這麽多天以來,冠軍那邊一直沒有動靜,這本身就透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羅傑也得出了一個結論:
無論“著火的村莊”是代號還是行動,冠軍要乾點什麽,肯定就是這幾天!
就快到赫爾斯旺了,冠軍總不能跑到荊棘伯爵這位大英雄的眼皮子底下“點著小村莊”吧!
也就是說,兩位最高長官的離去很大的可能和冠軍的“將要著火的小村莊”的陰謀有關咯?
這個年輕的菜鳥士兵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土,這是環繞營地的三道溝壕中的一道,等完成之後還會在裡面斜斜地插上木刺,尖端塗上糞便,最後在上面覆上乾草和泥土。
“菲利普”,羅傑杵住了工兵鐵鍬,說道:
“今晚你有值夜巡邏的任務吧?”
菲利普狐疑地看著這個綽號小雀的家夥,他倆關系很一般,但羅傑就是個自來熟。
“你想幹嘛?”
“你多留意一下西北方向。”
“你想幹嘛?”
“今晚西北方向說不定會有火光!”
“你想幹嘛?”
“到時候一定要讓我知道,我的營房在南角落起第二個帳篷。”
“你想幹嘛?”
羅傑一臉茫然地看著一臉嚴肅的菲利普,說道:
“你幹嘛一直重複這句話?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注意西北,有火光就讓我知道。”
一直很賣力地挖著壕溝的菲利普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說道:
“可是,你到底想幹嘛?”
這個冬天的傍晚,這個臨時營地附近挖土的聲音從未停過,但仔細觀察周圍,只有名為菲利普的騎手挖過的壕溝最深最標準。
羅傑撓了撓頭,菲利普這個人吧,他覺得,腦筋有點問題,羅傑這麽偷偷地跟他的朋友說,也不是說菲利普是個怪人,就……他是個死腦筋的家夥!做什麽事情都秉持著著“忠於大帝”的口號!
嗨!
這不!他羅傑見識到了菲利普的死腦筋!
只聽這個一臉嚴肅的家夥說道:
“你小雀該不會是要乾些什麽壞事吧?你怎麽知道西北方向會有火光?我憑什麽要跟你互通消息?你要是想乾些什麽禍害大帝利益的事,我會向長官打報告的!”
好嘛!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年輕人!
羅傑無可奈何地說道:
“皇家騎士團的騎手們都忠於大帝,你在想些什麽呢?”
“不見得,我有好幾次看見你在角落撒尿。”
“這跟忠於大帝有什麽關系嘛!”
“有”,菲利普嚴肅地說道,“大帝不提倡隨地大小便,他的意志就是騎士團騎手的意志,作為皇家騎士,我們尤其應該以身作則!”
“這……”
小雀一時語塞,他隻好掏出自己的匕首,遞給菲利普,賭咒道:
“我發誓我再也不隨地小便,我必定貫徹大帝的意志,若有違反,讓我被沒收作案工具,你便用我的利刃使我流血!這樣行了吧?
“我對大帝的忠誠不比你少,大帝還說過,皇家騎士應該親如兄弟,怎麽你就這麽懷疑我的忠誠呢?”
按理說小雀大可找其他人,今晚值上半夜的人又不是只有菲利普一個。
但也只有菲利普是個死腦筋——也就是說,他隻關心你的事有沒有損害到大帝的利益,不關心其他的東西。
換成其他人,小雀說不得要把藏起來的秘密分享出去,帝都是透明的,他無意冒犯蘭斯特洛,他可不想為家人帶來不必要的禍害。
他無意參與冷鋼與冠軍的事,他隻想搞清楚“著火的村莊”是什麽意思,總不能過於被動。
羅傑決定下一劑猛料:
“天乾地燥,老兄,西北方向有個小村落,叫亡命村,距離咱們起碼有十五裡遠,但也足夠在黑夜裡看到它的火光了。我這不擔心它在冬天著火嗎?再說了,它要是著火了,損害的可是大帝的村落啊!讓你多留心,難道不好嗎?這件事我欠你的,完成這次任務後我請你去酒館。”
菲利普深深地看了羅傑一眼,他不是傻子,羅傑的那番話搪塞傻子還差不多,但有句話他沒說錯,要是村落著火了,說到底還是大帝的子民在受傷害。
而大帝也確實說過,皇家騎士團的騎手應該互相親愛,他確實沒理由懷疑小雀的忠誠。
驗證皇家騎士團騎手們是否忠誠,是高級審問官的職責。
“嗯。”
菲利普悶悶地答道。
這個死腦筋果然沒有問更多!
小雀在心裡搖了搖頭。
“要謹慎,少想,少說。”
老爹的叮囑再次在小雀耳邊響起,說得可太對了,起碼這樣做不會損害你的腦瓜。
帝國在上!只有小雀他自己才知道他的腦瓜受了多大的疲勞!
開動腦筋勸服菲利普只是件小事,費盡心思地記住那副地圖才是最累的事!
你以為隨便哪個騎手都能說出“西北方向有個村落叫亡命村”的?隨便一個菜鳥士兵都能知道離家千裡外的村落的準確位置的?
那是騎士小說裡的主角才有的腦袋!
一路上,小雀總是自告奮勇,替冷鋼搭建他的帳篷,為的可不就是偷窺一下那張“帝國西境”的地圖嘛!
真要命!在這之後,同樣處於荒野,冠軍能搞小動作的村子還有四個,過幾天該怎麽勸說菲利普?
這段時間,羅傑沒有安排到守夜任務!
該怎麽繼續讓菲利普這個死腦筋相信我呢?
19歲的菜鳥士兵艱難地開動了他的腦瓜子。
羅傑隻覺一陣頭暈目眩,他暗暗得出了結論:他腦瓜不適用於思考。
作為大頭兵,“少想”總是沒有錯的!
老爹說得太對了!
太陽沉到了兩指高的位置,這個冬天的傍晚,皇家騎手菲利普跳上了壕溝,他第一個完成分配給他的地段,現在他去抱來塗上糞便的木刺。
而旁邊還不夠深的壕溝裡,有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鏟著土。
天色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