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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匣中藏》一百二十三.試探
就在閻木昔慌張奔走、宋瑜苦思無計的時候,朱家的巨額懸賞令,已經就有了回音。
在懸賞令貼出去的第五日,當日雷公渡口撐船的那個老艄公,在青陽府府衙投了案。說來也奇怪,這艄公在案發時,不惜冒著性命危險也要跳進巨浪滾滾的雷公河逃生,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條命,如今卻為了領取這筆從天而降的巨額財富,不惜冒著被發現和追殺的風險,主動現了身。
可見,有錢能使鬼推磨,確是真理。
青陽府愉快地接收了艄公帶來的信息,並第一時間通知了晉原府廷尉司,都頭韓平收到消息,立即告知了朱家,並派捕頭前往青陽府接洽。彼時,王城因豔芳樓命案被逐,晉原府捕頭出缺,暫時由州衙捕頭秦沐代理。
眾人心裡都明白,若無變故,他將會是下一任的府衙六品捕頭。
秦沐是個有些急脾氣但性格剛直之人,因去年的朱府盜劍案,他對朱家的女兒至今還保有非常的敬佩,自然對此案十分重視,接到命令當天便出發前往青陽府,朱平伯也跟著同去。
說來也奇怪,往常遇到這種橫跨多地的案子,各地衙門都是一嫌麻煩二怕擔責,用各種辦法把自己推得乾乾淨淨。可朱家這個案子,雷公河沿岸各地及朱家報案的晉原府,都使出十二分的力氣查訪案情、尋找證據,這副認真的架勢,不知道的人定會誤以為,大獻朝政治清明,官員皆愛民如子呢!
其實,各地衙門這麽賣力查案,無外乎是看中了當事人的家財萬貫而已。朱家就一個兒子,這案子又是明擺著的凶案,朱平伯豈會善罷甘休,就是散盡家財也要找到真凶、報仇雪恨。
試想,若是哪家衙門找到了線索,最後破了案甚至抓到了凶手,那朱平伯怎會不傾囊感謝,畢竟他懸賞一個證人,就開出了一萬兩銀子的天價。
各地衙門好像都看見白花花的銀子懸在天上,無不勤勉賣力,短短幾日內案情就有諸多進展。先是在雷公河下遊的啟東府境內,發現了幾塊破舊的船板,上頭盡是刀劍劈砍的痕跡,疑似是案發當日朱凌乘坐的渡船。
以此為線索,又先後在雷公河上遊發現多塊破損的船板,經驗證與最開始發現的出自同一條船,把案發的地點從啟東府上推到了青陽府。
繼而,便是艄公到青陽府投案,說出了五月初七一早,朱凌在雷公渡口乘船渡河,船到對岸突然飛出一個黑衣人的所見。朱平伯聽了之後很是失望,這點信息除了能確定案發地點在雷公渡口以外,並沒有任何其他價值——既沒有見到凶手真面,也無法確定凶手來歷,對破案幾乎毫無用處。
然而秦沐卻不這麽認為。
艄公提供的線索雖少,但透露的信息卻極大。首先,黑衣人所持的兵器是一把關公刀,與朱凌胸口的斷刀吻合,可以確定是凶手無疑。
其次,艄公雖未見到凶手真面目,卻從身形可以斷定是個男子,飛天而出,可見身懷鳥渡術,至少是個六階武者。這已經是十分重要的兩條線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艄公明確表示,朱凌乘船時身上背著一把劍,打鬥時亮出劍刃呈青色。秦沐是親眼見過青蘼劍的,聽到劍刃呈青光的劍,便立即聯想到那把青色寶劍,同時對去年夏天朱府的寶劍盜竊案也有了真正的解答。
而這幾日在雷公河上搜尋線索時,找到了船板,找到了包袱,卻偏偏沒有找到這把劍,可見是落入了凶手手中,

行凶殺人的動機也浮出了水面。
秦沐把這些消息帶回天水城,朱凝聯合用刀、男子、六階武師幾個信息,不知為何,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來的,就是閻木昔的面容。
這個大膽的猜測嚇了她一跳,可是聯合起之前的種種,她對閻木昔的懷疑就越來越深。她自知這番懷疑毫無根據,也不敢隨意吐露,只能自己暗地裡派人查探,很快就發現了閻木昔自五月初五開始閉關,一直到中旬才出關的事實。
朱凝不相信這世上有這麽湊巧的事,直接把嫌疑人鎖定在了閻木昔身上,然而還有一件事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閻木昔一個用刀之人,為什麽要如此費盡心力奪去青蘼劍,如果不是為了自己,那幕後主使又是誰?
眼下,她沒有心情去深挖案情背後的動機,巨大的仇恨讓她恨不得將閻木昔千刀萬剮,可是她做不到,也不能這麽做,只能尋找證據驗證自己的猜想。她對閻木昔的種種懷疑都只是沒有真憑實據的猜想,要想確認他是不是凶手,必須要找到別的突破口。
她想到了青水。
如今的朱凝已經嫁作人婦,青水又被閻木昔收為義子,想要和他見面並不容易。她不能往閻府下帖子,一來不合規矩,二來容易打草驚蛇,於是只能在一年多以後,重新登上了白家的門。
白慕華自羽刀親事結束後,又去了長嶺府看管鏢局,如今白家只有趙紅眉當家。對於朱凝的上門,一家人十分詫異,又對朱家發生的慘事報以無比的同情,木蘭並不知道丈夫對這位小師妹的心思,因此感同身受裡是滿滿的真心,幾個女人坐在一處哭了好一陣。
一直等到傍晚時分,朱凝還未說告辭,趙紅眉和木蘭就知道她的到來並非為了敘舊說閑話,而是有事相求。朱凝沒有開口,她們也不好多問,只是留她在府上吃晚飯。
朱凝沒有拒絕,這時,白羽刀下值回來。
與首富朱家的慘痛和寥落不同,白家運勢如今可謂蒸蒸日上,不僅體現在開拓了鏢行生意,兒子得了一門好親事,還在於羽刀事業上的平步青雲。羽刀年紀輕,武功好,又是廷尉司都頭之子介紹去的,本就受到韓平重視。如今府衙捕頭一職出缺,秦沐身為四階武者又有辦案經驗,補上此差順理成章,而羽刀亦是因為功夫高、能吃苦,也被韓平薦了上去,得了個副捕頭的名銜,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七品官了。
朱家的案子,羽刀這段時間也是跑前跑後,跟著秦沐料理查探。
對於小師妹的到來,羽刀十分意外,本以為她是來詢問查案進展的,不想她避開眾人,卻說出了要和青水見面的訴求。
羽刀很是不明白,朱凌被殺一案,和表弟青水有什麽關系,甚至好奇小師妹提出這個要求,難道是表弟犯了什麽事不成?朱凝卻顧慮此事隱秘,不能回答,只是涕淚傷心哭求。
羽刀便是絕了對她的心思,到底還有師兄妹自幼長大的情分在,如何見得這般情狀,當即答應下來,二話不說派了人去閻府,把青水叫了回來。
青水倒不疑有他,回到白家,好奇的心在見到滿眼探究的朱凝後,便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他的心冷了下來。
這一回,朱凝連羽刀都直接避開了,也不顧合不合適應不應該,關上了和青水獨處一室的房門。
白家的人都看得滿腦袋疑惑,面面相覷,很是不解。
而房中,青水卻瞬間感受到一股濃烈的壓迫,看著朱凝消瘦的身形和因過渡勞碌傷心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不知為何,心中很是愧疚。
房中沉寂了許久,他才瑟瑟開口:“師姐,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朱凝的回答,是一個似有若無的冷笑,道:“青水哥,你我之間早已交心,如今又生分了是嗎?你怎麽還叫我師姐?”
青水的恐懼更深了一層,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卻仍是盡力保持鎮定。
他笑了笑,喊了一聲:“阿凝!”
朱凝亦是柔柔一笑,道:“青水哥,最近好嗎?”
“我……我挺好的。倒是阿凝你,這些日子……你要保重身體!”
“謝謝青水哥關心,我沒事!如今哥哥慘死,母親傷逝,父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若我再倒下,這血海深仇誰來報?我不會倒下,也絕不能讓自己倒下!”
青水見她態度堅毅,眼中凝滿了不得已而為之的剛強,心中很是動容,又很是憐惜。
朱凝道:“不說這些了。聽說前段時間,閻教頭在府上閉關,想來是有望突破五階,成為六階武者了吧?不知教頭是否功成?”
青水心中一凜,暗道:終於來了。
“我……義父沒說,我也沒問。不過這些日子他指點我武功,好像功力也和從前沒什麽差別,所以我猜,應該是沒有吧!”
青水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根本不敢直面朱凝的眼神。他本就不擅於撒謊,如今卻苦於情義所累,只能昧著自己的良心說胡話。話雖毫無破綻地出了口,可誰又能知道,他此刻心中的煎熬。
朱凝冷笑起來:“青水哥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去年重陽節,你我小聚,還就閻木昔的功力高低一事作過深談,那時你還懷疑閻木昔是六階武者呢,怎麽一年過去了,你倒跟我說他還在五階階段呢?”
青水冷靜道:“當時我只是懷疑,且我也說了,並沒有親眼看到義父施展鳥渡術。如今我和義父的關系親近了很多,他也直截了當地告訴了我,他現在就是五階頂級,這也就是他要閉關的原因。話說回來,習武之人突破五階成為六階,這是天大的喜事,不到處炫耀接受別人的崇拜就算不錯了,為什麽還要藏著掖著呢?”
聽了這個回答,朱凝半日無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裡有詫異,有不甘,有失望,好似千斤重直接砸在青水頭上,叫他幾乎不敢承受。然而他也明白,朱凝如此發問肯定是懷疑上了義父,而他既然選擇隱瞞,就必須堅持到底,而不能從神情上露出什麽破綻。
他做到了,朱凝如此細致聰慧之人,也沒有從他的神色中察覺到半分異樣。可他越是答得滴水不漏,朱凝就越是覺得奇怪,畢竟以她對他的了解,便是平常說話也透露出一股濃濃的自卑,何況現在,他面對的是自己疾言厲色的逼問,卻能答得坦蕩堅定、神情堅毅,怎麽不叫她覺得奇怪?
她越發認定,閻木昔必定有逃脫不了的嫌疑。
經過這次深談,朱凝知道,想從陳青水這裡有所突破是不可能了,只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
朱凝苦思無路,而這時,案情又有了重大進展。
朱家廣發雷公河各府的懸賞令再次起作用,第二個證人到青陽府投了案。而這個證人帶來的線索, 可比那個艄公要有用得多。
此人乃是青陽府楊家集的一個村民,所在的村子位於雷公渡口下遊,距渡口有十來裡遠,水勢已頗為平緩。案發前一天夜裡,這村民在雷公河邊下網捕魚,預備過兩天去收網,不想第二天暴雨傾盆,那村民擔心漁網被暴雨衝走,便冒著雨勢去撤網。
這一去不要緊,還未下河,卻看見河岸從上遊飄下來一艘渡船。起初,漁民還不以為意,直到船近了許多,才看到兩個人在船上打架,飛來飛去很是恐怖。
漁民驚慌之下哪裡還想得起收網,連忙躲進了河岸邊的草叢,好在那雜草荒蠻比人還高,根本不可能被人察覺。
透過雜草的縫隙和暴雨的簾幕,漁民看不清楚船上兩人的面容,卻眼睜睜看到了,黑衣人將刀尖插進了青年人胸口,青年人則將一把青色的長劍,刺向了黑衣人的肩頭。
這份證詞雖未透露出凶手的面貌,卻傳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在這場打鬥中,凶手也受傷了,而且應該傷得不輕。
這條線索,給了混沌中摸索前行的朱凝,一道明確的指引,好似黑暗中的一道曙光一般。為避免打草驚蛇,這條線索被隱瞞了下來,連那個證人也得到了青陽府府衙的嚴密保護。
整個案件頓時豁然開朗起來,坐實真凶的身份也有了突破口——只要能在閻木昔的肩上找到傷口,並且確認傷口長度和青蘼劍的寬度一致,便足以證明他是真凶。
然而如何去證實這個猜想,又是個十分棘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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