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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匣中藏》一百二十四.夫妻
朱凝之所以發愁,是因為現在搜集到的證據,其實沒有哪一條和閻木昔有直接的關系。即便案發當時閻木昔對外宣稱閉關,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也無法代表他就有殺人的嫌疑。
既然如此,官府便不能直接逮捕閻木昔,扒開他的衣服查證肩頭是否有傷。所以想要驗證他是否殺人,只能通過別的方式——比如,高手上門挑戰,一來驗證武功高低,二來也可借機查看他肩上傷疤。
然而這個辦法要想實施,也並沒有那麽簡單。
閻木昔畢竟是個六階武者,想要和他比武並驗證他肩上是否有傷,尋常武者豈能做到。若是他剛剛負傷,影響了功力,以白慕華這等五階頂級身手,未必不能取勝,可如今距離案發之日已經將近一個月,再重的外傷只怕也好得差不多了,要想勝他,必得武功高過他才行。
到這一步,事情又難辦了。
第一,閻木昔的六階之實並未外露,若是找個六階武者上門挑戰,於情理不合,他自認不敵,拒不應戰,也不會受到任何指摘。
第二,上哪兒找一個六階武者,能聽從她的調派,不惜與聲名卓著的前任禁軍教頭為敵呢?
朱凝雖然心思敏捷,但對江湖上的事了解不深,對武功達到六階及以上的高手知之甚少,而能與她發生聯系,可能受她所請者只有兩人——一個是朱凌的伯樂及恩師,七階武師陳書肇,另一個則是宋瑜的師父,玉泉宮掌門何小平。
何小平第一時間被朱凝排除在選項之外,一來是因為何掌門遠離塵世,江湖皆知。當年,江湖上推選武林盟主,北方六府各幫派不服丁白山莊莊主李崇山,想令立何小平為北方盟主,然而何掌門卻不願受虛名所累,拒絕了眾多門派的提議,北方六府推不出別的人選能夠服眾,這才承認了李崇山的盟主之位。
二來,是因為她明白自己雖有桓王側妃之名,實無側妃之實,與宋瑜更是談不上絲毫情誼。如此,又如何敢向她名義上的丈夫開口,讓他去求師父做這等百害而無一利的冒險之舉呢?
想到此,朱凝便只剩下一個選擇,陳書肇。
當日朱凌斷絕消息,朱凝派人去七界天查問哥哥是否下山,那人還帶回了另一個消息——陳書肇在端午之前便已下山,至今未歸。
朱凝不得不對這個消息感到意外,並聞到一絲陰謀的氣味。在那人報告了陳書肇下山的原因後,她越發堅信,陳書肇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前下了七界天,一定是有人在背後密謀。
她立即派了人去陳家村打探情況,得知火災確實發生過,但火情微弱根本不值一提,越發叫她證實心中猜想。於是乎,那個突然出現的弱女子,不得不引起她的猜測和懷疑。
朱凝從村民的口中打聽到,那個女子叫香麝,竟然是豔芳樓的頭牌姑娘。她順藤摸瓜又查到豔芳樓,知道香麝在一個月前被人贖身,而為她贖身之人,張媽媽出於行業規矩不能相告,也的確不知那人的身份來歷。
線索到這兒又斷了。
陳家村村口,被贖身的香麝在短短幾日後,淪為不堪虐待逃出生天的可憐人,恰好被路見不平的陳書肇所救,際遇如此之巧,叫朱凝怎能相信這是事實。她幾乎可以斷定,那個在陳波口中,追捕香麝的富態男子並非真正為她贖身之人,所以再追查下去也沒有必要。
而那頭,陳書肇帶香麝離開,原本的目標是要回七界天,可一直到朱凌慘死七界天也沒有再見這位絕頂高手,

足可見,香麝的真正目的就是要阻攔陳書肇回七界天,從而直接導致了朱凌因等不到師父,而冒險帶劍下山的事實。
朱凝幾乎可以想到,即便陳書肇在端午之前準時回到七界天,也必定舍不得佳人,等不了幾日就會下山,把青蘼劍交到朱府。如此一來,盜劍之案便會重演,只是如果那樣的話,哥哥也不會丟了性命。
想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朱凝越發覺得心痛,幾乎喘不過氣來。哥哥的無辜慘死和母親的悲痛離世,讓她對當日自負聰明,將青蘼劍轉運到七界天之事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和深切的自責。若是當日,自己能說服父親直接舍棄青蘼劍,至少可以保證一家四口的安全,又何以落得今日這般家破人亡的境地。
在悔恨的同時,朱凝還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籠罩,她深切地感受到,有一個能力超群、手段精妙的人或組織,在背後操縱著一切。閻木昔是不是真凶尚且不論,即便他是,也不過是這個巨大陰謀裡的一枚棋子而已。
證實了他的身份又如何,能查出他的幕後之人嗎,即便查到幕後之人,對方如此恐怖的實力,她朱家真的有能力與之抗衡嗎?
朱凝陷入了沉思和矛盾中,這一夜,又是一個輾轉無眠之夜。
幾家歡喜幾家愁。
不論朱家的境遇再怎麽悲慘,作為朱家女婿的宋瑜,卻始終無法感同身受。五月二十三,在得到青蘼劍半個月後,宋瑜的武功便似射箭一般突飛猛進,如今已突破三階,正式成為一名四階武人。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宋瑜已經努力了整整兩年。他自知在習武上算不得天分過人,只能走一些旁門左道,從兵器、功法上想辦法。事實證明,天資和悟性並非武功快速提升的唯一法門,如宋瑜這般拜一個名師,再搶一把神劍,同樣可以一日千裡。
當然,宋瑜習武練功,甚至不惜一切代價要成長為四階武者,其目的也並非為了在江湖上出人頭地。
他的目的,一直以來都與江湖無關。
馬洪濤在向主子表達由衷的祝賀之時,轉交了來自陸冠山的飛鴿傳書。他看過之後,春風得意的臉色微微冷了下來。
“怎麽了,主子?”馬洪濤恭敬問。
宋瑜輕輕歎了一口氣:“沒有尋訪到羅刹府,想要雇人了結閻木昔,看來是行不通了!”
馬洪濤眸光一轉,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
“屬下有一個主意,但是……”
“有話直說,你我之間不需要有顧慮!”
“是!”馬洪濤恭敬地點了點頭,卻還是有些懼意,道,“其實主子想殺閻木昔,身邊就有個絕佳的人選。玉泉宮何掌門,武功之高乃是六階武者頂級,一向對主子愛護有加,只要主子想做的事,他都十分支持。何掌門既能默許陸冠山和王城隨主子差遣,想來,只要主子求他出馬,他必會……”
話未說完,宋瑜的臉色就已經變得鐵青,冷冷打斷:“不可以!”
馬洪濤哪敢頂撞,忙將彎著的腰又壓低一寸,答了聲“是”。
宋瑜冷道:“師父的武功,想殺閻木昔自然易如反掌,只是,他本是超脫出塵之人,怎會輕易出山,而且還是為了殺人而出山。你這個法子,行不通。”
馬洪濤又答“是”,主仆二人半日無話。
宋瑜的話其實隻說了一半。
他心裡明白,要是自己去求師父,師父不見得一定會拒絕他。何小平隱居道觀多年,從來不理會塵俗之事,卻可以為了友人之托潛入皇宮,教了他整整十年的武功。足可見,他是個十分重情之人。
宋瑜承教於他膝下這麽多年,對師父的性情再了解不過,他們三個弟子於他而言,幾乎就是親生的孩子一般。要不然,王城這般心思深沉之人,豈會在離開師門沉浮欲海多年以後,還心心念念惦記著師父的恩德。
所以,只要宋瑜說明情由,不殺閻木昔自己就會有性命危險,至少有八成把握可以說動師父出手。可是,他並不想這麽做。
即便他經歷過人間慘事,早已冷硬了整副心腸,時至今日,已沒有任何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心中,他卻仍然對師父抱有感恩,不願叫他為難。
畢竟,師父是那個在他黑暗無光的童年裡,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房間裡一時沉默了下來。
許久,馬洪濤才道:“主子,王妃已經追查到豔芳樓了,想來已經確認了香麝和陳書肇的偶遇,並非巧合,而是人為。”
宋瑜冷冷一笑,道:“無所謂,隨她去查吧,橫豎香麝身上的線索到豔芳樓就斷了。要怕她查,當初派冠山去安排的時候,就不會讓香麝用真名了。”
“王妃聰慧,即便隱去香麝的身份來歷,只怕她也能查出來。”
“你倒是看得起她!”宋瑜笑得揶揄。
“主子明智,知道這件事無法完全瞞過王妃,所以才乾脆利用了香麝姑娘的遭遇。此事全盤掌握在主子手中,是老馬多慮了!”
宋瑜笑了笑,道:“你倒也不算多慮!如今朱凝已得到線索,知道朱凌被殺時在凶手肩上刺了一劍,接下來,只等她找到陳書肇,說服他去找閻木昔比武,一旦驗證他肩上有劍傷,這筆人命官司,他就算是跑不掉了!”
馬洪濤急道:“那咱們不要早做打算嗎?只要陳書肇一出手,閻木昔就鐵定跑不掉,他一下獄,難保不把主子供出來,那可如何是好?”
宋瑜臉色沉了下來,半日無語。
許久,他才道:“宮裡來聖旨了嗎?”
馬洪濤不知這個問題和眼下的困局有什麽關系,還是回道:“聖上的壽誕在七月初四,想來詔各地王侯入京的旨意,現下已經出了皇宮。咱們地處晉原府,路程較遠,可能會晚一些,不過也應該快到了!”
宋瑜點了點頭,又沒了話。
馬洪濤忍不住問:“主子,這一去京城,至少一個月,天水城的事咱們就完全沒法掌控了。為免夜長夢多,您得在出發進京之前,把此事料理了才是!”
“羅刹府那邊沒有消息,要殺閻木昔,一時半會兒倒沒有合適的法子。”宋瑜說著,眉頭緊皺了起來,好半天沉寂後,又突然神色一亮,“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替我們動手!”
馬洪濤皺起眉頭,無法相信誰會這麽好心,擔著殺人的風險,替他們去了結一個六階高手的性命。
然而看宋瑜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又知自己絕對猜不到答案,忙問:“王爺想是有人選了?”
宋瑜笑道:“有一個人,比我們更想要閻教頭的性命,他要是知道閻教頭殺了人,肯定比咱們還坐不住,立刻就會出手。”
馬洪濤已是疑惑到極點,忙問:“誰?”
宋瑜笑得冷峻又陰詭,半天才幽幽吐出兩個字:“太子!”
馬洪濤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主子不是在開玩笑吧?太子殿下?閻木昔他……不是太子的恩人嗎?”
“恩人,你信嗎?”
“我……”馬洪濤啞口無言,腦子裡電光火石間,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忙道,“所以,閻木昔握在主子手裡的把柄,和太子殿下有關?”
宋瑜笑了笑,不置可否。
馬洪濤道:“可是依主子所說,想要太子出手,必得等主子到京城後,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才行。要是在這之前,王妃找到了陳書肇,審出了閻木昔的罪行,那該怎麽辦?”
“不可能!”
“為什麽?屬下不明白!”
“老馬,你現在可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了。你口口聲聲管朱凝叫什麽?”
“王妃啊,那又……”
馬洪濤登時醒過神來,拍著腦袋笑道:“屬下愚鈍!朱大小姐如今已是殿下側妃,府裡沒有正妃,側妃主事,自當要陪主子一同進京,朝賀聖上壽誕!”
宋瑜冷道:“朱凌一案,之所以會懷疑到閻木昔頭上來,並沒有半點實證,全憑朱凝猜測聯想。只要把她帶離天水城,這起案子便會陷入僵局,不會有任何進展,咱們也可在京中慢慢籌劃。恰逢聖上壽誕,諸王聚集京城,太子不會允許任何泄露他私隱的風險出現,所以,閻木昔必死!”
馬洪濤豁然開朗,這才放了心,卻突然想起來什麽,忙道:“可是主子,王妃現在已經查到了香麝頭上,若是在進京之前,被她找到了陳書肇,又或者陳書肇聽到消息,自己找上朱家怎麽辦?”
宋瑜的神色又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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