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朗尼·格萊特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保持著每周兩次的與因紫的通信，並在一個和煦的周三下午用魔管通訊所給師父回了信息，了解到大家都還很健康。

　　在永日城所見的悲慘景象深刻震痛了他的心，甚至讓白澤覺得，自己這樣奢靡的活著，是否是一種罪過呢?

　　他看著那些每天起早貪黑，眼神渾濁，衣衫簡陋，在命運的驅使下雙眼麻木不堪的人們，手掌心在不自覺的顫抖著。

　　他想要拯救......

　　他想要拯救才對......

　　他想要拯救嗎?

　　......

　　那為什麽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那樣的仇恨?！費朗尼的五指刺破木桌，木屑迸濺，令人心驚膽戰的沉默間，刺目的鮮血汩汩流淌，從指間，滲滿了木料的紋理......

　　他已經想不明白了。

　　白澤眼神冰冷的直視著空無一物的虛無，眼底，黑色的螺紋線開始扭曲，在那麽一瞬間勾勒出了一張鮮明的笑臉，接著如輕紗般消散了，自然的轉換成了縮小後的桌面。上面擺放著未曾點燃的燃油燈。

　　他感受到了心底的那股難以平息的暴虐。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白澤的心底一直住著魔鬼。

　　......

　　在他明顯向著相反的途徑走去的時候，莫哈頓·卡夫卡又在幹什麽呢?

　　......貝斯萊卡漢姆街，一個裹著黑色風衣的年輕男子戴著金絲眼鏡，按著柔軟奢華的圓頂禮帽，笑容溫和的與一位位雍容富貴的女子聊著天。

　　他的四周簇擁著許多貴族與富商人家的小姐，其中不乏侯爵和伯爵之女，她們都對這位突然出現的神秘人很好奇。畢竟，突然捐贈數萬金加隆什麽的，可不是說他們拿不出來，而是如今的神啟帝國......

　　讓人看不到相應的價值。

　　莫哈頓·卡夫卡笑而不語的淡然面對眾人的簇擁，他當然明白神啟帝國的現狀，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已經鳥作獸散......這些看似還留在這裡享受著權力與奢華的貴族們實則早已將家中的財產轉移到了海外，在更遙遠的亞特蘭斯王國，在堅盾守護帝國，在港口，在南大陸！

　　這些人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了退路，如今留在這裡，可以說，只是賣了德裡克拉二世一個面子。

　　莫哈頓·卡夫卡忍不住想，國王當到這個份上，那可真是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他只花了五萬金加隆就拿到了世襲侯爵的爵位......這在以往簡直是難以想象的，說出去別人只會當你是瘋子，莫哈頓·卡夫卡按住帽子，站在微風吹過的窗台前，眺望著下方城鎮破敗的景象，難以想象，一個國家居然可以衰敗的如此迅速與輕易，仿佛曾經的積累不過是一團泡影。

　　在卡羅蘭大陸的歷史上，神啟帝國絕不是最古老的那一個。可據說是神明青睞之地的這裡也不斷傳承，留下了光輝歷史足以追溯到第三紀元，也就是一兩千年前！

　　可這古老的帝國走到如今這地步又耗費了多久?

　　從老國王德裡克拉一世駕崩開始，不過短短六年零半載......歲月如光梭，被無數人唾棄的德裡克拉的王子，背負著殺父和殺兄的罵名，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留下了昏君的名號，被所有人所不齒。

　　那些離心離德的附屬國和友邦們在這一刻全部轉換了嘴臉，變得辛酸而刻薄，德裡克拉二世在國王的宮殿上暴跳如雷，

可這並不能阻止一切的轉變。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縱著一切，推動著神啟帝國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莫哈頓·卡夫卡忽然莫名的打了個寒顫，晃晃腦袋，不再去深思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而是專注於眼前，他離開了白澤，是為了從實踐中尋找出路。

　　擁有前世記憶的他，對於很多制度了然於心，但這未必完全符合神啟帝國如今的現狀，他需要改變，需要觀察，需要權力來推動和拯救這個國家。

　　莫哈頓·卡夫卡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他說:“白澤，我也和你一樣想拯救這個國家。”

　　“不是因為什麽可笑的愛國情懷，而是因為那些人們，那個雨夜，我們看見了人性的希望......”

　　“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麽，但我清楚的在思緒的廢墟中看見了那些人死後的模樣:一個老人，一個青年，一個婦女，一個小孩， 一個手上戴著刀疤，眼神很凶惡的中年，還有一個大腹便便，看起來忠厚的商人。”

　　“他們倒在地上，被劍刃砍翻，手牽手倒在一起......”

　　莫哈頓·卡夫卡表情沉重，有些難過:“我覺得這是錯誤的，這不對，這些人應該活著，他們或許不夠睿智，但足夠善良，有著金子般的品質。我描述不好，但我想你應該也在某處與我一樣，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

　　“懷疑它是否正確，懷疑一切是否存在，懷疑為何有正義與善良，懷疑是否自己的信念只是一場空談......”

　　“莫哈特伯爵！”有人在叫他，莫哈頓·卡夫卡從思緒中驚醒，看著微笑走來的客人，彬彬有禮地舉起酒杯，與他輕碰。

　　“閣下謬讚了，我還只是侯爵。”

　　“哈哈，很快就能升上來了，若有機會，歡迎蒞臨小鎮。”

　　“自然。”

　　未說出口的話語留在他的心中。

　　他們終究是一體兩面。

　　沒有誰是對於錯，不過是選擇的不同。

　　一個在痛苦中思索，一個在迷茫中前進。

　　......

　　都是一樣的。

　　......

　　漢姆街十一號，費朗尼·格萊特青筋暴起地捂著雙眼，他低沉的從身體的深處擠出吼叫，壓抑的咆哮化作詭異的韻調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幽幽的回蕩......

　　當他平靜下來，緩緩地垂下手臂，眼睛中的冷漠已經驅之不去，冰涼的看不到絲毫的人性。

　　在月光下。

　　他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