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給我站住！”

　傑克衝到碼頭邊上、對著莫欽尼戈與莫羅斯遠去的背影怒罵，還有想跳海游泳過去追擊的舉動，幸虧被一旁的沃爾波給攔了下來。

　“一場鬧劇！！”安東尼奧跪坐下來，雙目無神。

　“這下子全部都要完蛋了……”

　連素來是樂天派的巴托洛米奧也說出了這種放棄掙扎的話。留守在碼頭的群眾們，打算壯烈成仁的熱情頓時被一盆冷水澆滅，他們嘴上不再去念叨那些祈禱的話語，只是靜靜地眺望著已經開始波濤翻湧的海面，如同一群將要入土為安的老人，安詳卻也冷淡。

　只剩下一分鍾了。

　光此時也不知懷揣著何種感情，落寞地對我說道:“複雜多變、難以猜測，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人吧，與你們打交道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或許吧……”

　我第一次承認了她對於人類的觀點，以前我總是過於感性，不願意相信她身為宇宙中一束光的理性，直至現在終於嘗到了苦頭。莫欽尼戈啊，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而且你還深深地傷了威廉的心，權勢就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得能夠讓你舍棄家人、拋棄仁義、喪心病狂?

　我在心中幻想出莫欽尼戈的形象，三番四次地質問他這些話。然而這始終只是妄想而已，沒有人能夠回答我的問題。伊甸蘋果究竟是給蒼生帶來福澤的聖物、還是荼毒萬物的禍害，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老大，現在該怎麽辦！”

　沃爾波焦急地看向我，如同那些把無處安置的希望放到我身上的人一般。

　“沒有辦法，莫欽尼戈的背叛連我也沒想到，如今我的體力和能量也已經見底了。”

　“怎麽會這樣……”

　沃爾波失落地後退了幾步，傑克看著遠去的船艇一言不發。再過那麽一分鍾以後，一切就要塵埃落定了。可能在[行者]的保護下，我能夠性命無虞，但聚集在碼頭的這些人面對那種規模的海嘯，絕對是必死無疑。

　真的什麽辦法也沒有了嗎?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傾聽浪花拍打海面的聲音、台風呼嘯的聲音、以及自身生命的腳步聲。不知為何，我在這時候想起了身處佛利的艾吉奧。那家夥現在會乾些什麽呢?是在四處沾花惹草、還是在好好地經營兄弟會、亦或是被仇恨衝昏頭腦，四處追殺聖殿騎士呢?我不得而知……

　！！

　巨龍咆哮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那是狂風與狂浪極致融合才能產生的音效。今晚的月光很亮，但大家遲遲沒見到那條將水天分割成兩半的白線，只聽見它轟隆隆的、震怒的腳步聲。光從聲音聽上去，它就足以令人震怖，威力更加是在場的人難以想象得到的。

　“啊啊，威尼斯完了。”有人抱著膝蓋蹲了下去。

　“快跑啊！快跑！”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人群，可這就像汽車想逃離核彈爆炸范圍一樣徒勞。

　人生百態，在這命運攸關的時刻尤為體現出來。

　“有點不對勁……”

　光的聲音又出現了，語氣中帶了點疑惑。

　“怎麽了?”我嘗試從她的話裡摸索出事情的轉機。

　“海嘯災害並沒有如約而至。可能你還沒有發現，從你回到碼頭、至莫欽尼戈取走[蘋果]，已經過去整整十分鍾了！”

　“什麽?！難道我剛才計算的時間是錯誤的?不可能啊，我曾經閉著眼睛在電腦屏幕前倒數遊戲活動時間，一次都沒有錯過，計時能力已經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誤差絕對不會超過一秒！”

　“你在那裡得意個什麽勁兒……這算哪門子的長處?”

　我仿佛見到了光蹙眉的樣子。

　“聽好了，我懷疑是有人短暫控制了你的思想、以及在場所有人的思想……”

　“這不可能！”

　我倏地從原地彈起來，嚇周圍的人一跳。

　“怎麽了老大，是不是有什麽辦法了?”沃爾波湊了上來，我伸手打住了他，內心繼續與光進行交流。

　“你是說，[蘋果]在莫欽尼戈手上的那段時間，無意中發揮了能力?”

　“恐怕是有意的……”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衝開人群，翻身跳到一艘船的甲板上，在這裡可以沒有阻礙地看見外面的情況。由於是晚上，海上的能見度比較低，只能借著月光捕捉到一些會動的或能反光之類的東西。如果成幾十米高的海浪朝這邊撲來，人們就一定能夠看見……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先前躲在船隊後方沒有什麽感覺，如今猛烈的台風吹得臉頰生生作痛。羅德裡戈期待的東風確實降臨了沒錯，可他為什麽沒有發動海嘯呢?亦或是他已經竭盡全力地開始運作，卻被什麽東西給阻止了。

　“不會吧……”

　我不斷在心中否認自己的猜測，但那樣的可能性之高我甚至用不著讓光去計算都很清楚。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時眼見也不一定為實。人類果然是種很複雜的生物，很多時候還會口是心非……用你自己的雙眼去看吧一凡，鑒別世間的真真假假也是救世主的工作。”

　光的一番話讓我感覺如鯁在喉，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了。

　鷹眼！

　終於我還是狠下心來，決定親眼見證剛才所沒能發現的真相。

　在離碼頭兩三公裡外的地方，有一重重黑色的牆壁，它們的黑與夜晚的黑有所不同，是具有流動性的，如同黑色的瀑布。再繼續往上看、目光拉到二十米以上的話，可以看見一層白花花、似的雲。然而它們並不是雲，雲不會像那樣一直不停地升出浮沫……

　滔天巨浪其實早已卷起，它之所以遲遲沒有推平威尼斯的原因，是有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在那參天的水山下手持一個發光物、苦苦支撐。伴隨著老人體力和生命力的瘋狂削減， 海浪的高度也在逐漸降低，他嘗試用生命去平息自然的怒火！

　“原來他帶走[蘋果]並不是為了要將它獨佔，而是為了使用它的力量來對抗怒濤，他也是走先行者基因的人麽……”

　莫欽尼戈抱著犧牲自我的覺悟、背起眾叛親離的處境，孤身一人去化解災難！正因不能體會這種崇高的偉大，我們才會被他方才善意的謊言所蒙騙。那個人甚至讓剛認回來的兒子心如刀割，以此來逼迫自己完成這一壯舉。

　“有什麽是我能為他做的嗎?”

　看著莫欽尼戈手持[蘋果]攔下幾十米高狂浪的背影，我的心中敬佩與痛惜並生。

　“暫時沒有，你就靜靜地看著吧。把他的姿容、他的偉大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中，時刻提醒自己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也不要輕言放棄。再然後，把他的真實意圖告訴那些受他保護的人。英雄不問出處，但他的窮途末路一定要讓世人知道。”

　我肯首認下了光的提議，在船的圍欄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