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回到賣魚商人家的時候,已經是清晨時分了。由於昨夜是嘉年華,威尼斯的大人們日夜顛倒,現在這個時間點都已經去倒頭大睡了。沒能參與晚會的孩子們精力過剩,早早就走出家門,相聚在路上拾一些大人們玩剩下的新奇玩意兒,有的孩子們還戴上了自家父母的面具。對於這些孩子們來說,從早上到中午的時間就是他們的嘉年華。
昨夜大家都玩嗨了,可愛崗敬業的人仍然存在。漁夫依舊貪早摸黑地出海打魚、家仆們依舊要提前出門為主子采購生活用品、聖殿騎士們依舊堅守在他們的據點上……打開家門的時候,沃爾波立刻就迎了上來,他看上去是一夜未寢,而負傷的傑克卻是在倒頭大睡。
見我面沉如水,沃爾波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大,怎麽樣了?”
“一言難盡啊。”
我走進屋子裡,從頭到尾跟沃爾波敘述了一遍參加總督私人晚會的過程。
“這是好事兒啊,威尼斯最有權力的人願意跟我們聯手,這樣我們離大家共有的目標就更進一步了。”沃爾波還是那麽樂觀,這也由於他跟聖殿騎士的交涉還不是很深,對後者的威脅程度只有個模糊的認知。
“沃爾波,去把傑克搖醒,我來跟你們談談我從佛羅倫薩一路走來的事情。”
沃爾波照做了,傑克不情不願的醒來。開始他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後來就慢慢被我和艾吉奧的冒險內容所吸引,傷口發起癢來,沃爾波也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會指出一些他不理解的事情,例如喬瓦尼先生為什麽會被烏貝托背叛、弗蘭克為什麽願意犧牲自己來成全我、沃克和吳克是怎麽支配同一具身體的……他的問題,我有些能答上來、有些不能答上來,這也證明了我的旅途中也存在著迷茫,我毫不避諱地向他們闡明了這一點。
蕩氣回腸的故事說完,傑克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憋了好一會兒才呼出來,仿佛他才是故事的經歷者與闡述者。
“白活了,沃爾波,我們白活了呀!”傑克用力拍著沃爾波的大腿。
沃爾波認同地點了點頭,“我們的人生跟老大比起來,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不,應該說這短短兩年中,老大你活出了別人一生的精彩!”
“言重了言重了。”
我慚愧地低下頭,他們兩個有所不知的是,我前面的二十二年都是荒廢著度過的。可正是因為這樣,不堪的過去支撐著我能一直在冒險之路上走下去。現世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好啊,既然老大都說了這麽多了,我們也說一點我們的事情吧。”
“我先說。”傑克少有地打斷了沃爾波,一直給人剛毅感覺的臉變得凶煞起來,“其實我認識那個但丁口中所說的‘死神’。”
……
了解了傑克和沃爾波的過往後,我深覺拉他們入夥是正確的,他們都是心存正義的人。特別是傑克,更是在以前開始就跟刺客結下了不解之緣,沒想到他也是被喬瓦尼先生救助的人,我們兩人的命運其實差不多,如果不算上我在現世那段的話。
“好了,不要給邪惡喘息的機會,我們現在就去進攻軍械庫吧!”暢所欲言之後,傑克像是打了雞血那般渾身來勁,在屋裡頭找起他那把釘頭錘來。
“你冷靜一點,我們這邊也是需要喘息的啊,我和沃爾波都一夜未眠了,你先讓我們休息一下……之後我們再來商討作戰計劃吧。”
“‘死神’!我一定要手刃那個殺害我父母的家夥!還有那什麽波奇亞,竟敢把救了我的喬瓦尼先生給陷害死了,我與他不共戴天!”
“行了行了,你傷還沒好,不要那麽激動。”
不等我安撫好傑克,屋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和沃爾波對視一眼,都不敢第一個去開門。怒壯人膽,傑克一手推出袖劍、側著身子靠在了門上,一聲鷹啼在我心間回蕩。
“對方只有一個人,看我一下把他給解決掉!”
“開門啊伊凡,是我,安東尼奧!出大事情了!”
大家都太緊張了……
我扒開一臉失望的傑克給安東尼奧開了門。
“怎麽了?”
“你跟我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
街上,如今按理說應該是孩子們的嘉年華,可我卻連一個小孩的影子都沒看見,反而見到一些雙眼通紅、死氣沉沉的大人走過。不應該是這樣的才對,經過徹夜的狂歡,人們臉上或許會有些疲憊,但他們絕無可能是像這般無精打采,而且模糊地流露出一種情緒——恐懼。
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麽?
將我從賣魚商人的家門帶出來以後,安東尼奧就一言不發,什麽都沒有解釋。我也懶得問,他想讓我看的東西大概就是這一切異常狀況的解答。
“到了。”
在一圈密集的人牆前,安東尼奧停下了腳步,他示意我走進去看一看,我照他說的話做了。圍觀的群眾們空出了中間一大塊的位置,那裡似乎發生了什麽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他們嘴裡念念有詞。我一邊擠開人群往裡面走,一邊留意他們雜言中的關鍵詞——死亡、寬恕、惡魔、詛咒、總督、救助……
圈子的最裡頭,是一群正在維持秩序並且不知做著是什麽調查的衛兵,從穿著打扮上看來,這些都是總督府上的人。在這些忙裡忙外的生者中間,有一名仰望著碧藍天空、卻連雙目都失去了的死者,當然他失去的不止是雙目。
“怎麽會這樣,這也死得太慘了吧,昨天可是嘉年華。”
“專家說了,這些傷痕是相當鋒利的鐮刀所造成的,難不成真的有死神?”
“這已經是我們發現的第五個了,快去核實死者的身份。”
黑暗的死氣,悄然籠罩了狂歡過後的威尼斯……
我默默地從人群中退出來,回到安東尼奧的身邊。
“動手的人相當厲害、也相當殘忍。他極盡折磨的手段,對生者行千刀萬剮之刑,而且是用一把尾大不掉的鐮刀,一瞬間就能造成幾十道傷口。為了讓人在短暫的死亡過程中承受最大的痛苦,他用出了疾風亂舞般的手法。”
“難不成真的有死神?是來懲罰在嘉年華中只求享樂的威尼斯人的嗎?”安東尼奧口唇蒼白,也不知道有沒有將我的分析聽進去。
“你動用你的人脈查一查這些死者的身份,一般來說殺戮都是有目的性的。要麽凶手是想引起恐慌、擾亂威尼斯的秩序;要麽凶手是想拔除統治階級的爪牙,拉總督或者西維歐下台。”
“如果死者都是些無辜的人呢?”安東尼奧問出了我最擔心的問題。
“那麽,凶手就是單純的殺人狂魔,他高強得百姓摸不著邊際、警衛奈何不了,所有生命都是滿足其殺人欲望的一次性用品。某種意義上,他是真正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