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個雜役醒了,揉了揉睜不開的眼睛,但是微脹的小腹壓製住了再躺下眯一會的衝動。走出帳篷,去哪解決呢,俗話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麽,可再怎麽說咱也是體面人,總不能讓人看見,那邊還行,就那吧......
過了一會雜役回來了,想確定自己還能睡多久,就看了一眼太陽快要升起的地方,這一看,便再挪不開眼。些許陽光從並不厚實的雲層中透射出來,照亮了那一小片天空,在那抹晨光的中間有一個修長的身影,一下一下的劈砍著什麽,身邊的些許野草被帶出的勁風壓的不敢抬頭,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雜役覺得很有氣勢,認為如果向天上砍,大概可以劈開這片黑暗。
他在揮刀,身影被晨光拖出很大一片陰影,眼中他是黑色的,看不清模樣,但雜役知道,隨行的,只有一柄刀......
“嗯~~~!”從某個帳篷傳來長長的一聲呻吟,是安靜醒了。
一個婢女快速走進那個帳篷,沒一會就和安靜走了出來,還和前面一樣的穿著,一樣的活潑。
蕭十牧沒有注意到這邊,他正和老仆請教一些在青耀的常識問題,比如當朝皇帝,比如一些禁忌,比如通用的習俗。
這個國家叫做青耀,是劉家的天下,皇帝是位明君,所以算得上國泰民安。登基這幾年政令通達,朝堂上下無人有二心,就算登基那段時間的暗流湧動也被這位皇帝用或明或暗的手段完全擋在了朝堂以外,像是沒有任何人對這次換位有異議,當然桌子底下的事就不清楚了。至於那位更加優秀皇弟為什麽會在立位到登基這段時間失蹤,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沒有死,還獲得了一塊較大的封地。不論是陰謀還是決策,都無關緊要,登基以來皇帝做的事已經證明了先帝決定的正確性,而那些明裡暗裡的議論聲也在那位皇弟前往封地後漸漸平息了下來,舊事再無人議論,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老人說,青耀民風開放,沒有什麽禁忌,而且不興文字獄,甚至在皇城,都可以公共議論朝政,只要不公然對抗青耀朝廷,都不會有太大的事,當然如果做官說話就要小心些。沒有什麽太多忌諱,當然你要找死指著皇帝的鼻子罵,那誰都救不了你。
蕭十牧問了很多,大多數問題老人都給與回答。
“這裡最不能惹的是什麽人啊?”蕭十牧突然問道。
老人有點奇怪,暫時沒有回答他:“為什麽會想到這種問題。”
“我來之前遇到個將軍,他說這個國家很太平,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我剛剛進來,就碰到你們......所以,想知道怎麽在失言時活下來,我還很年輕......”
老人聽完明白過來是被自己嚇著了,哈哈大笑,然後說道:“真是天真的孩子,你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首先,你還很弱小,不足以讓那些能夠讓你悄無聲息消失的人或者勢力注意到;其次我剛剛說了青耀不興文字獄,何況民間,你說錯了話最多會被高一點的人暗中使些絆子,沒什麽性命之憂;再次,常人聽不慣你或者看不慣你,至多打一架,年少哪個不輕狂,沒什麽大問題的,我之前是嚇唬你,哪有一言不合就殺人的道理。”
蕭十牧哪裡願意相信最後那句話,暗自腹誹,之前真如你所說再強一點可能真的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也就是還沒威脅到你們,不然早不知道死在哪了,不過這兩天的相處,自己並不討厭他們,也理解老人的做法,
之前有些防備,畢竟是陌生人,現在說這些是怕自己被嚇破膽,不敢前進,想著老人還是有些可愛的。 蕭十牧又說道:“可是將軍讓我凡事能忍則忍,不要惹事。”
“他是怕你橫衝直撞的,養成驕橫習慣,以後踢到鐵板上沒人救你,你不是這種性格,不必擔心。”老人笑了笑,天真的孩子,還是很可愛的。
停了一會老人又說道:“你的刀練的不錯,誰教你的。”
蕭十牧給出了和那天見到安靜時一樣的答案:“家裡長輩讓我這樣揮的,小時候身體不好,讓我鍛煉用的,他們都說我能活下來不容易,所以這方面會嚴一些。”
老人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不錯。”不知道是對這種反其道而行的方法,還是他能堅持下來的韌性。
“堅持下去,雖然不會讓你變得非常強大,但防身不成問題。”老人臉上多了些讚賞,捋了捋略短的胡須,向人堆裡走去。
蕭十牧還有些想問的,看著老人起身走了,以為是自己問的太多,老人不耐煩了。等到察覺到突然飄來的飯香,看了眼天色,才發覺已經晌午了。天上有些雲,所以沒有怎麽注意到太陽的存在。
自己有些尷尬的去盛飯,前兩天聽了些閑言碎語,雖然不太在意,但還是有些不舒服的。不過再怎麽說不能餓死,自己的乾糧還得留著分開後再吃,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理,去了灶旁邊。
然而出奇的是,前兩天懟他懟的最凶的,還說要在小姐不在時打的他全吐出來的幾個,今天卻一聲都沒有吭,甚至有些躲避他無意的眼神,這讓蕭十牧有些莫名其妙。他當然不會知道今早練刀時被一個雜役看見了,然後,很多雜役都看見了。他們都沒有勇氣直面這樣的刀,自然老實了很多,其中就有第一天揚言要把他打吐的那個。
當時沒太在意閑話,現在也不會在意他們的異樣。不得不說和安靜在一起,其他的不談,夥食還是能保證的,葷素搭配,十分可口,雖然是大鍋,但味道也是無可挑剔的,看來隊伍中有高手啊。安靜沒有和他們一起吃飯,如果讓蕭十牧看到安靜眼前的景象,一定又會感歎道:有錢人的生活自己想象不到,這次可是不摻任何水分的。畢竟不是蕭十牧那種土鱉,看著眼前趕上皇宮禦膳規格的午飯(作者還沒吃飯,畫面過於殘忍,具體就不闡述了),安靜臉上沒什麽太多表情,帶著和往常一樣恬靜而略顯活潑的笑意,慢慢吃完了這頓午飯。
蕭十牧已經從老人那裡得知了馬車裡還有一些空間陣法,用於儲物,所以他並不奇怪這麽點馬車是怎麽拉這麽多人的糧食的。只是又一次覺得十分奢侈,不說定期請大師穩固氣息,就算動用這些陣法所需要的能量,以及儲存能量容器所消耗的資源也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坐在石頭上,看著這邊比關外稍微好些的綠化,回味著上午和向老人討教的問題,現在他無比確定老人就是他口中那個藏在暗處,保護大人物的人,小姑娘的身份應該比自己想象的恐怖。當然這都不是自己應該考慮的問題。
由於有了上次的經驗,而且這次沒有太入神,所以小姑娘再次在蕭十牧耳邊怎呼的時候,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安靜偏著腦袋,有點疑惑的看著他,沒有得到想要效果的小姑娘鼓著腮幫子皺著眉頭,準備去看看這個家夥在幹嘛這麽入神!
然而剛剛接近他,就那家夥就突然轉頭,“嘿!!”
“啊~!”小姑娘被嚇的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有些惱怒的看著蕭十牧,“存心報復是不是!!太討厭啦!!!”叫聲引來了許多目光,看樣子是在玩耍,又都做自己的活去了。
蕭十牧看著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噘著嘴,皺著眉,眼裡還隱約有些淚花,由衷的喜愛,心想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起身準備扶起安靜,手卻被甩開了,“哼!”雙手抱在胸前,扭過頭,不理他。
蕭十牧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怎麽又成我的錯了,我聲音又不是特別大。
“大小姐,我錯了好不好,地上髒,裙子上都是土,快起來。”說著伸手準備扶起小姑娘。
不料手又被打開,“我自己起,不要你管,哼!”安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頓了一下,好像又想起了什麽,開心的跑開了。
蕭十牧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呆呆的站在原地,“這思想也太跳躍了吧。”
反正開心了就好,便再沒有多想,接上剛剛的思緒,開始繼續消化這幾天老人說的話。
遠處,老人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有些欣慰,是啊,這樣堅持認真的少年,又怎麽會讓人擔心。老人並不是不知道蕭十牧夢裡的“自在觀”在哪,只是想看看被王爺的老師看上的人是什麽樣的,所以故意放慢了馬車的速度,同時也讓他和安靜多接觸,希望用他比較沉穩的性格和韌性影響一下自家頑劣的小姐,然而轉頭看著蹦蹦跳跳跑開的小姐,歎了口氣,好像沒什麽作用啊。
不一會安靜又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給你!別人送我的,解不開不許離開!”安靜已經從老人那裡知道他不久後就會和他們分開,他走了以後自己又一個人了,那些雜役都不敢和自己玩,生怕自己表現的不恭敬,有趣的人都留在了關外,自己怎麽熬過這段漫長的路程,於是把自己用了一路都沒解開的九連環交給他,大概能留多一段時間吧。
“這啥?”接過盒子,長方形的盒子不重,打開來,原來是個九連環,他在書上看到過著種東西,還有配圖,但是沒有機會拿到實物,鐵匠覺得十分沒有技術含量,也沒有幫他做,當時蕭十牧剛拿到那柄刀,舉著問:“那這個鐵疙瘩有什麽技術含量,值得你花這麽久打出來!!”然後,他那天的鍛煉量從500,漲到了1500,結束後,連筷子都拿不動了。想到這,蕭十牧眼裡掠過一絲溫暖,這也是出門後,第一次想起了村子,他的家。
安靜蹲下來看著他擺弄著這個小東西,那天從上車一直沒有說話的原因也是這個,心想:我這麽聰明都解不開,你就跟我回去吧!!嘿嘿!
然而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皺越緊的眉頭,原本準備看他出醜的心情,也一點一點被瓦解,她一直在盯著蕭十牧的手,當然不會注意到他嘴裡在念叨著什麽。沒過多久,小姑娘的腿還沒有蹲麻,那個在她眼中無比複雜的九連環便被蕭十牧解開了。
九連環被遞還到安靜手中,小姑娘瞪大眼睛看著手上本該完全套住的九連環,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啊,難道不是你解不開,然後陪我玩嗎!!然後震驚的情緒變成了惱怒,撅著嘴說道:“一點都不好玩!!哼!!”九連環被扔了出去,不知道落在了哪裡,然後小姑娘跑進了車廂,很久都沒有出來。
想著剛剛安靜可愛的神情,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起身去尋那個被扔掉的精貴物件。一些雜役和婢女看到了這幅畫面,對他的敵意少了許多。
在遠處的草叢裡,蕭十牧惱火的想著:“這麽個小丫頭怎麽有這麽大力氣。”直到接近傍晚才從兩塊石頭的夾縫裡拿出了那個東西。
由於車的陣法能量耗盡,換起來很麻煩,所以在這裡逗留了一天,老人忙完後就在車廂外坐著,看著那個奔走的少年,雖然很遠,但又怎麽能攔得住老人的眼光。“真是個不錯的孩子,可惜自己並不能教他。”
蕭十牧回來看到雜役在搭帳篷,便去幫了忙,和中午一樣奇怪的是,並沒有聽到和前兩天一樣的閑言碎語,而且乾活時也沒有故意刁難。笑了笑,可能是他們心疼主子,又看到自己撿東西的樣子了吧,無所謂,開心就好。
他們在做飯時,蕭十牧便去了安靜的車廂,“大小姐,我給你找回來啦!”
裡面傳來了安靜惱怒的聲音:“不要了,我也能解開,只是......只是考驗一下你,你以為真的那麽難啊!!”
蕭十牧心想:我也沒問你這個啊。“你不要我可走了啊......”停了一下,重複道:“我可真走了啊。”
“哎......”過了一會,小姑娘不情不願的掀開車簾,還是像下午那副可愛的表情。臉上有些紅印,看來是睡了一下午。接過了九連環,看著是連起來的,又笑了起來。如果讓雜役和侍女看到了這一幕,一定會非常震驚,小姐是從來不要已經扔掉的東西的,就算要,也一定是新的,不會是原來的,畢竟她很有錢,想當年可是有不少人跟在小姐後面發了些小財呢。
“我教你怎麽解?”蕭十牧看著這幅可愛的笑容,試探著問道。
“不要!!”安靜突然握緊手上的東西,然後迅速縮回車廂,還不忘拉下了車簾。
突然的變化讓蕭十牧有些懵,想著書上那句話,搖了搖頭,走開了,“女孩真是不可揣度。”
小姑娘畢竟還是愛玩,出來時又是笑嘻嘻的。
吃完飯,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好奇,來找到蕭十牧,有些害羞說道:“你是怎麽解開的啊?”
蕭十牧抬頭看著低著頭,背著手的安靜,笑著說道:“想學啊,嗯......我得考慮考慮。”看著這幅樣子,蕭十牧很沒有風度的賣了個關子。
“哎呀!你煩死啦!你就教教我嘛!!”小姑娘氣急跺著腳叫道。
“好好好,教你,你平常肯定不怎麽看書,有口訣的,一二一三一二一,釵頭之後第二環,上則下,下則上,八步循環定如願?,按這個來,就解開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就告訴我怎麽解吧。”小姑娘有點不耐煩。
“我說了多沒意思,你還有解出來的快樂嗎?”拒絕了小姑娘手把手教的要求後, 就繼續吃飯了。
然後,那晚安靜的帳篷直到深夜都沒有熄燈。
第二天清早,帶著興奮和微黑的眼圈,跑到蕭十牧練刀的地方,對他喊,“我解出來啦!!”
停下手中的事,回頭對她豎了個大拇指,便又繼續了。
安靜打了個哈欠,心滿意足的回了帳篷睡下,也不管那些被他吵醒的無辜人們。
時間就在這樣嬉嬉鬧鬧中一點一點的過去,每天有安靜陪著還有老人解惑,也不多無聊,雜役也沒有了開始的敵意,蕭十牧的日子過的無比愜意。由於老人放慢了歸程的速度,本來只要兩天的路程,加上一天的休整,變成了五天,然而不管再慢終歸還是要分開的。
聽到蕭十牧要走的消息,安靜嘴撅了好久,“你要走啦?你走了誰陪我玩啊?”小姑娘瞪了一會他,哼了一聲,便轉身搖著長長的馬尾走開了。
老人也沒有太多話,重複了一遍路線,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走了。
“多謝前輩指點。”他還是很感激這個老人,雖然老人可能並不在意。老人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只是看得出來,他搖了搖頭。
一個雜役突然跑了過來帶著誠懇的歉意對他說道:“這兩天多有得罪,是兄弟們的錯,還望少俠見諒,別往心裡去。”其實他們本身都並不討厭這個少年,只是因為和小姐走的太近,所以被他們排斥。
“小事,回去吧,還要忙。”雖然沒有什麽惡感,但也沒有太多好感,笑著說了一句,便向老人指示的方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