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之亂後衣冠南渡,最頂級的士族也是最早南下的士族以京城建康為中心形成南朝最主要的政治、經濟中心。
農耕經濟時代,士族門閥以土地作為依憑,但建康四周已為南遷的頂級士族與南方本地士族所佔,所以次一級的、以及晚渡的士族只能選擇長江中遊的荊州落腳扎根,遂形成南朝另一經濟、政治中心。
江州為晉元康年間分荊、揚諸州所置,地處二者之間,作為溝通兩大政治經濟中心的中轉站,往來貿易可謂繁榮至極。
尋陽郡城作為江州州治,坐落於鶴問湖畔[1],往來船隻若要進城必先入鶴問湖,所以作為鶴問湖連通大江的兩大隘口之一,翠屏鎮裡時常能見到操著外鄉口音的商旅在此歇腳。
與鐵匠鋪老漢約定好時間後,蕭方等派年輕護衛陳建回去知會二姨娘,他難得出來,倒不著急回船上去,帶著徐姓護衛在鎮上轉悠了會兒,估摸著午飯時辰了才準備找一家酒館用飯。
他沒去鎮上最好的酒館福聚樓,只在路邊隨意挑了個飯館子,將進門時店裡卻有兩人走出來。
為首之人比蕭方等還高半個頭,國字臉絡腮胡相貌粗獷,此人生的異常雄壯威武,他身後之人卻瘦的皮包骨,那人臉頰狹長,左臉處一塊青紫色疤痕最為醒目,二人手裡都提著根包裹嚴實的粗長棍子。
蕭方等打量二人時,這二人也暗暗觀察這蕭方等一行,不過時間短促,雙方也僅是對視一眼,隨後便錯肩而過。
等二人讓開道路,蕭方等抬腳先一步跨進屋裡,徐姓護衛卻仍在門口目視二人,待其離開才松了松蓑衣下握緊刀鞘的手。
這間飯館雖然店小地偏,卻也有三兩客人,除了方才出去的二人外,店裡仍有兩位客人在用午飯,蕭方等進屋後先環顧一周,見飯館雖然簡陋卻收拾的極為乾淨,便選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
蕭方等招呼小兒點過菜後,徐姓護衛才脫下蓑衣進店來,待他走到近前,蕭方等指著對座的位置說道:“徐伯不妨一起坐下吃些飯菜?”
“尊卑有序,屬下不敢逾越,屬下在門外為公子護衛便可。”徐姓護衛,單名一個櫟,乃是蕭方等母妃嫁進王府時,從東海徐氏帶來的家仆,為人老成持重,今次特地被派來護衛蕭方等安全。
“前次還說要低調行事,你這般站著,豈不是引人注目?”
蕭方等方說完就聽飯館子裡間傳來店小二的吆喝聲:“客官,茶來了。”
小二上茶時見徐櫟手裡提刀,神情恭敬地站在一旁,他面上倒沒表現出什麽異樣,畢竟翠屏鎮南來北往的商旅繁多,各色人等他都見過,只是退下去時不著痕跡地多看了蕭方等一眼。
朝廷法弛禁廢,但那是對於世家大族而言,尋常人等卻是不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提著長刀示人。徐櫟觀察小二神色,立時醒悟自己露了形跡,隻好不再推遲,低聲謝賞後與蕭方等對案而坐。
見徐櫟入座,蕭方等便不再多言,轉頭看向雨幕下迷蒙的街道,雙眉微蹙,想著自己的心事。
前些日子,他大病一場,昏迷近兩日,府裡費勁心思又幾經周折才將他救醒,醒來後卻忘記許多從前的人與事,家裡長輩以為是中邪,於是請來靈邱寺高僧到府中做法。
蕭方等雖然不受父親待見,但祖母卻是極疼他的,請來僧人做法仍覺得不夠,又讓他隨僧眾一道回寺院裡修行幾日。
這次出府為的就是上山修行,
只是今晨起了大霧船行的慢,半道上又下起了雨,眾人便決定在岸邊休息片刻,期頤著午後天會放晴。 王府上下隻知蕭方等中邪失了憶,不知道的是他雖然丟失些許記憶,腦袋裡卻又多出許多迥異於世,他卻很熟悉的事物。
其實昏迷期間,蕭方等做了個奇長無比的夢,夢境格外的真實,夢裡他叫牧雨,自小到大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父親是個黃賭毒俱沾的人渣敗類,母親在他七歲時離家而去,只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與他相依為命。
想到這裡,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空洞的眼睛,心口疼痛的像是骨頭刺破了皮膚,尖銳、冰冷穿心而過猶如利劍。
從昏迷中醒來後,蕭方等所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到底是誰?是錦衣玉食卻不受父王待見的湘東王世子蕭方等?還是那個生在千年之後、人生坎坷的牧雨?
這等離奇怪事又哪是輕易就能想明白的,蕭方等直到今日亦未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誰,但這已經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今後他只能作為蕭方等而活。
“店家,結帳。”
清脆的說話聲將蕭方等從沉思中喚醒,循聲望去,先前一對用飯的客人正收拾行禮起身準備離開。
方進店時,蕭方等隻粗略掃視一眼未及細看,此時才細細打量起這二人來,二人一高一矮,高個的男子,身材瘦削臉蛋黝黑隻一雙眼睛靈動有神,矮個的膚色較淺,圓臉肥腰,一對眉毛格外粗重。
像是某種難以言說的靈覺,蕭方等一看過來,高個男子便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抬眼看去,正巧看到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睛看過來,四目相對僅是一瞬便叫他羞得低下頭去。
若是方才,蕭方等還不太確認,現下見她女兒態畢露,立時篤定這人是女子所扮,想來那矮胖之人多半也是女兒家。
這二人雖然做了喬裝,但手法太過低劣,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們女子身份,不過而今已不是魏晉女子謹守《女訓》之時,高門貴胄裡私養面首、公然通奸者屢見不鮮[2],這等女扮男裝者不過小兒科,蕭方等有著後世的觀念,更是不以為奇。
用過午飯後,外間的雨已小了些但仍不見停,蕭方等估摸著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大半個時辰,也不急著去鐵匠鋪催促,撐起紙傘往鎮北而行。
翠屏鎮毗鄰翠屏山,從鎮北往西北方向而行只需小半個時辰便能到翠屏山下,再沿東麓登山,半山腰上便是靈邱寺。猶豫地勢南低北高,蕭方等閑來無事便打算去鎮北尋一處高樓看看風景。
翠屏鎮依水路而生,鎮北遠離碼頭地處偏僻、遠不及鎮南繁榮,四周房屋較之鎮南算得上破落,蕭方等舉目四顧尋了半晌才尋到一座破舊樓子,看形製曾經是家酒樓,想是老板看錯了地段又找不到下家才破落至此。
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板登上二樓,極目遠眺之下,遠處的廬山、近處的鶴問湖都能盡收眼底,相較於早晨濃厚的霧靄,這會兒湖上霧氣已淡了許多,依稀能看到湖畔尋陽城郭模糊的輪廓。
遠處的尋陽城上鉛雲如墨,蓄著一股壓抑的氣勢,想是難免下一場大雨了,翠屏鎮上雖然仍下著雨,但天空雲氣已薄似有放晴的跡象,不過這天氣變化無常,也說不好會不會再有反覆。
兩處不過相距二三十裡水路,卻是兩片截然不同的天空,蕭方等心裡一時感慨,這時眼角余光掠過一抹熟悉的身影,轉頭看去,不遠處的胡同裡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背著包裹在胡同裡匆匆而行,看方向像是要去城南。
蕭方等一眼便看出是先前飯館裡女扮男裝的二人,隻瞧了一眼並未多看,起身準備下樓時,隔壁巷弄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的事情事關王爺,如果出了差錯,不僅你我擔待不了,便是五爺、六爺也要跟著受罰。”
“放心,這事兒我可從未失過手。”這人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嘿嘿”淫笑兩聲,“事情一成,咱們立刻上山,絕不會礙著今次的事情。”
先前之人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等二人從巷弄裡出來,蕭方等才看清他們,這二人正是先前路邊飯館遇到的粗獷漢子與疤臉男子,他們以為沒人會來這偏僻廢舊巷弄,倒沒想到這廢酒樓裡竟有個無事閑人。
看二人行進方向, 也是往鎮南而去,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們走的路線竟與先前兩女子一般無二。
“父王手下何時多了這等江湖遊勇?”蕭方等一面轉身下樓,一面朝徐櫟說道。
“屬下位卑職低,不敢妄議。”事關宗室親王,無論是不是湘東王,都不是他一個家奴能議論的。
事情可能涉及王府,蕭方等便無法置身事外,況且他雖然不喜歡多管閑事,但也不至於看著別人在眼皮子底下為非作歹還能無動於衷。
出了酒樓,蕭方等便欲朝二人行進的方向綴上去,徐櫟見此忍不住勸道:“這等事情交給地方官府較為妥當,公子千金之軀,切不可以身犯險。”
“徐伯多慮了,眼下尚不清楚事情始末,咱們不過綴上去看看情形,倒不至於以身犯險。”蕭方等說話時並未停下,依舊朝著先前二人綴了上去。
徐櫟近幾日才被蕭方等母妃調來保護其安全,並不熟悉他的性情,隻以為他行事從來便是這般果斷,見他神色沉靜不似衝動之輩,也隻好斂身跟上去。
注[1]:時為大同九年[公元543],江州州治已由豫章遷至尋陽,尋陽郡治此時仍為柴桑縣(太清二年[公元548],改湓城為郡治),柴桑縣城舊址據考在今九江市賽湖湖底。
[2]:南北朝時,胡漢衝突的同時也是融合,即便是未受胡人踐踏的南朝,在政治、經濟、文化上也受到極大影響,表現之一就是女子思想有了極大解放,女子思想之開放比之盛唐亦不遑多讓,北朝則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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