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 眼前看到的,是一個從沒見過的景色。
這是怎麽回事?
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動彈不得,只能看著。
這是做夢吧?
但是,做夢為什麽會看到這從來沒有見過的地方?而且,為什麽意識會這麽清晰?
想張嘴詢問,但是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不,在那之前,連嘴巴也感覺不到。
她只能看著,看眼前的一切進行發展。
這是一個故事。
一個從小就被注定不能平庸的女人的故事。
從出生起,就已經被注定,不被允許平庸的女人的故事。
“你是墨家的人,是注定成為钜子的人。”
這是女孩從小就被灌輸的「常識」。
她最為厭惡的常識。
從出生開始,女孩就注定不能作為「女孩」活下去。
墨家,傳承自戰國時期的學派,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就逐漸被掩埋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下。
但是,墨家始終都存在著,雖然從當初和儒家能夠分庭抗禮的顯學,到最終只能隱藏在暗中默默地苟延殘喘,但是至少還傳承著。
墨家講究的是「有能者居之」,其組織具有極為嚴密的紀律性,對於「墨家钜子」的選拔並非傳承,而是競爭。(注)
但是,在上一任的钜子,卻在女孩出生以後,宣布了「這個孩子注定會成為钜子」的話。
以钜子的眼光,是絕對不會出錯的。
這個孩子,論身體能力比其他人還要不如。
她從出生開始,雙腿就是殘廢,同時一隻眼睛是瞎的,一隻耳朵是聾的,味覺和嗅覺都極為淡薄,甚至連觸覺都有殘缺,感情也不齊,簡直就是天生的非人。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卻被钜子認為,是「注定成為钜子」的存在。
那麽,這個孩子具有的是還沒有發掘出來,但是必然超越其他所有人的才能嗎?
不知道,但是墨者們已經開始按照钜子的吩咐將女孩培養起來了。
那一年,她剛出生。
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她是「她」,而不是「他」。
女孩的性別,首先就難以服眾。
所以,她從小是被父母當做男性培養起來的。
穿男性的衣服,以男性自居,除了在需要脫掉衣服的時候以外,她都是「他」,而不是「她」。
她是「她」而不是「他」這個秘密,一直都只有钜子和她的父母知道。
也正因為這種扭曲的教育方式,女孩就連性取向都發生了改變。
既然是被钜子所認可的繼承人,自然就要被钜子帶在身邊培養。
所幸的是,女孩對這個「老師」並不討厭,相反還十分的尊敬。
因為她敏銳的感覺,能夠察覺到钜子那毫不作偽的善意。
但是絕對不是因為钜子的溫柔,相反,能成為钜子的人,絕對不是「溫柔」的人。
十分的嚴格,說是魔鬼也不為過。
女孩從小是在責罵中度過的。
“如果這種問題都想不清楚,那麽你就從這裡跳下去,以後不要再自稱是我的徒弟。”
“如果思考是生存的證明,我真難確定,你是不是一具屍體。”
“只要你開口問我,只要一句,我就和你斷絕師徒關系。”
“你如果想提升自己的口才,毒啞自己或許比較快。
” “要你正確判斷,看來是我太苛求了。”
毫不留情的毒舌,就算是旁觀者的Monster都感到汗顏。
但是,女孩卻從來沒有反駁過什麽。
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被這樣責罵習慣了,也許是因為天生性格的柔軟讓她逆來順受,也許是因為她明白自己的確是錯了。
總之,女孩從來沒有違抗過钜子。
而隨著女孩的成長,钜子的責罵也漸漸少了,但是,卻從來沒有過一句褒獎。
直到「繼承」钜子之位時,女孩第一次產生了反抗的想法。
歷任的钜子,都是能者居之,而繼承钜子之位的任務,就是要證明自己比現任的钜子強大。
最簡單的證明方法,就是「殺」。
殺死钜子,就能證明自己比钜子強。
事實上,因為被钜子認定「注定是钜子傳人」,所以女孩基本上每天都處在被其他想要爬上高位的墨者的刺殺和算計之中。
但是,她還活著,這比什麽都能證明她的才能。
在接到「殺死钜子」的任務時,女孩第一次產生了逆反心理。
要不,逃走吧?
要不,不殺吧?
要不,反抗吧?
但是她沒有做到。
不僅是墨家的人們讓她殺死钜子,就連钜子自己也在要求她殺死自己。
“做不到就自盡吧,不能成為钜子的你一點價值都沒有。”
把刀子扔在已經是少女的她面前的钜子,冰冷地說道。
女孩可以判斷出,那是真正的冷漠。
墨家的「兼愛」,是「兼愛眾生」的大愛。
但是一個人的愛,永遠是不夠分給眾生的。
就像蛋糕一樣,分的人多了,自然分到的就少了。
所以,墨家钜子注定無情。
所以,對於钜子來說,做不到的她就只是廢物而已。
所以,女孩做出了選擇。
所以,女孩握住了刀。
所以,女孩刺了下去。
在钜子布下的,兩人必須死去一人的無解之局的中央,少女刺了下去。
血液濺在少女的臉上,讓原本感覺淡薄的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燙」,讓原本情感缺失的她第一次明白了「恨」。
那一天,是她十歲生日。
而作為生日禮物,她得到的,除了钜子的位置以外,還有唯一的一次,來自钜子的讚揚。
“你做得不錯。”
唯一的一次誇獎,居然就是死別。
原本性格就不太開朗的女孩,從此更加的沉默。
沉默的新任钜子,擔起了領導墨家的責任。
她做得的確很好,比歷任钜子都要強。
钜子的責任,是讓墨家成為顯學。
這也是歷代墨者的執念。
但是,卻不是她的執念。
理念的分歧,讓她無比的厭惡墨家钜子的身份,更厭惡整個墨家。
但是她始終是钜子,是墨家的人。
墨家在她的手下,逐漸開始出現複興的希望。
在她的帶領下,整個墨家開始逐漸從暗中翻到明面上來,更開始隱隱成為「顯學」,最終再次開始能夠被稱為「大家」。
而那時,她才剛剛十三歲。
但是,由於墨家嚴密的階級性,使得墨家的人除了钜子的吩咐以外都完全無視,再加上由於墨子當年雖然宣傳「兼愛非攻」,但是由於身處亂世只能「以暴製暴」所以流傳下來的各種作戰方法培養出的暴力傾向,在成為「顯學」的同時,也就引來了排斥。
一山不容二虎,現在畢竟不是那個戰國亂世,不可能會允許「百家爭鳴」這種情況存在的,至少不會允許墨家這種與其說是「學派」,更接近於新興宗教的存在。
而這也是她的目的。
表面上裝作振興墨家——而她的確也做到了——卻利用了槍打出頭鳥的規律,引來了官方的重視和排斥。
她實現了前任钜子托付給她的責任,甚至完成得太過出色。
而就是因為這個「太過出色」,才引來了毀滅。
墨家的人善戰,而且已經崛起,但畢竟根基還不夠。
事實上,她還有其他更加適合實現「讓墨家成為顯學」的辦法,比如先滲透到官方內部,然後再慢慢替換。
但是她選擇了這個雷厲風行的做法。
因為她並不想讓墨家崛起。
她在讓墨家複興之後,又繼續布計,讓墨家毀於一旦。
然後,她逃了出來。
坐在輪椅上逃了出來。
隱藏起自己「钜子」的身份,用對外的假身份逃了出來。
不斷地逃走,事實上這是她那時唯一知道自己還能做的事。
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逃走,逃走,從不知是什麽東西的身邊逃走。
或許自己都已經神經不正常了吧?
逃到哪裡去呢?
不知道。
在逃離什麽呢?
不知道。
或許自己只是想要給自己找一個不去死的理由吧?
或許自己只是想要讓自己逃離「自殺」的想法吧?
因為如果停下來的話,就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了。
自己將自己的一切都毀掉,原來是這種感覺。
沒有後悔,對於這件事,少女一直都不後悔。
但是,好空虛。
在發現自己什麽目標都沒有的時候,就像是身處荒漠中一般。
不,是比那更可怕的感覺。
簡直就像是突然掉進了完全失去感覺的黑暗之中一樣,不僅不知道要去哪裡,連自己現在在做什麽都開始模糊了。
哢噠。
世界翻轉了。
濺起了水和泥。
地面上的不平整,在雨中形成了泥水坑。
雙腿動彈不得,雙手也因為拚命地推動輪椅而早就動不了了。
啊,這樣大概就是結局了吧?
剛才為什麽翻倒了?大概是因為大雨的原因,本來眼睛就不好的自己誤判了輪椅和路邊存在高低差的地方的距離,所以不小心翻出去了吧?
現在這個狀態,根本動彈不得。
之前的疲勞加上瘋狂,還有剛才摔倒對自己身體造成的衝擊,現在已經動彈不得了。
在這樣的狀態下,最糟糕的還是正面向下摔倒在了這坑裡。
就算將頭側過來,也只是延緩自己的死亡而已吧?
毀滅了自己的一切以後,終於還是要毀滅自己嗎?
這是當然的結局不是嗎?自己也是墨家的人啊,雖然無比厭惡,但是這身體裡流淌的的確是墨家的血。
令人作嘔的血。
結果居然是要這樣難看地死在水坑裡,因為溺水而死嗎?
在泥水裡溺水,真是不好笑的冷笑話。
不知為什麽,少女居然笑了起來。
啊啊,真是的,我果然瘋了,這種狀況下居然笑得出來。
躺在泥水中的少女這樣自嘲地嘀咕著。
好冷。
身上好像已經麻木了吧?因為感覺很淡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是不是已經因為失去體溫而麻痹了。
不過,這是報應吧?
這個狀態,讓少女不知道為什麽聯想到了死在自己手中的钜子。
當時他好像也是這樣趴倒在地的吧?嗯?不對,還是仰面躺倒呢?那個時候血還噴了我一臉來著。
嗯,自己已經瘋了。
在心中的自嘲,已經從疑問句上升到了陳述句了。
自己的死亡是確認的事實了吧?
啊啊,想不到居然還能確認自己是怎樣死的,我這算是先知嗎?
趴倒在水裡,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泥水徹底沾滿,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是黑色的吧?
算了,不去想了,反正想了也想不起來。
腦袋已經開始迷糊了,大概是因為體溫過低吧?畢竟到現在,還沒有把泥水連著空氣一起吸進肺裡——側著頭的狀態下,水面雖然隨著雨水上升,但是還沒有灌入鼻腔——但是這已經是遲早的事了,這個坑並不算太小,要讓她無處可逃是早晚的事。
到底是死於體溫過低呢,還是死於溺水呢?
她居然開始思考自己的死因了。
大概是因為已經確定了自己會死亡吧,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她反而冷靜了下來。
真是該死的冷靜,讓我慌亂地死去不好麽?聽說慌亂可以降低恐懼的感覺啊,冷靜地看著自己去死,不是徒增恐懼嗎……
啊,不過自己本來就對於「恐懼」這個感情也缺了不少吧?那就沒問題了……
連這麽基礎的問題都想不清楚,看來已經快死了吧?而水面要淹沒口鼻還有一段時間。
看樣子是冷死嗎?似乎比被泥水淹死要稍微體面一點呢……
然後,落在臉上的雨水突然停止了。
“……嗯?”
眨了眨眼,少女想通過水面的反光看清楚發生什麽事。
“……啊,看不見啊,這真是太驢了……”
在水面上方的是瞎了的那邊的眼睛。
原來一直沒有注意到啊,真是太驢了。
“……嘿……咻……”
費力地扭動頭,看向另一邊。
在經過水中的同時,水和泥沾了滿臉。
簡直就像是在泥水中打滾的流浪貓一樣嘛,少女在心中自嘲著。
然後,她將視線看向了遮擋著雨的原因。
首先入眼的,是一雙帥氣的高跟長筒靴,看樣子是相當自信而高傲的性格嘛。
似乎是很認真的個性,所以雖然因為是下雨有些弄髒了但是還很整潔。
往上,是深紫色的學生製服。
舉著一把雨傘的小手,帶著紫黑色的手套。
在那精致但沒有表情的臉上,仿佛能夠看穿一切的銳利紫色雙眼向下看著倒在泥水中的少女。
“你的名字?”
在將其送往醫院的路上,舉著傘的紫色少女問道。
“……”
青色的少女稍微想了想,輕輕笑了起來,那是她第一次露出,之後成為她幾乎習慣表情的微笑——
“我……姓莫……莫求緣。”
莫,墨。
此莫,非彼墨。
莫,意為否定。
莫,非墨。
求緣,求緣,但求因緣。
莫求緣,莫求緣,莫求孽緣。
那年,她十四歲,她也十四歲。
啊啊,對了。
這就是第一次相遇呢……
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她,恐怕就已經死了吧?
就算僥幸不死,也只是渾渾噩噩,甚至會變成之後「絕望」的一員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何時已經是醒來的狀態了。
看著天花板,眨了眨金色的雙眼。
剛才還感覺得到雨夜的寒冷,現在只剩下被窩裡的悶熱了。
“剛才那個是……那個女人的過去嗎?”
從Servant和Master之間的魔力供給的回流,會讓彼此的聯系加深。
所以「過去」就作為「夢境」的方式展現出來了。
和自己有魔力回流關系的就只有莫求緣而已,那麽這個是過去的記憶了吧?
“……嘖,真是不爽。”
一邊這麽抱怨著,黃毛蘿莉大聖一邊從耳朵裡掏出一根細細的「牙簽」,開始自己給自己掏起了耳朵。
明明因為之前被那個討厭的女人各種玩弄(?!),她也曾經腦補過不少次那個女人如果狼狽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但是現在的確在夢境裡清晰地看到了她狼狽不堪倒在泥水之中的樣子,她反而覺得不爽了起來。
“嘩啦啦……”
門被拉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夢境之中另一個「人物」,只不過看上去要更成熟一點的樣子。
霧切響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一絲不掛地坐在被窩裡掏耳朵的大聖蘿莉……
“……原來你有這種愛好?”
霧切一邊說著,一邊淡定地將門關上,並且向著旁邊一側步——
在那一瞬間,突然出現的惱羞成怒的金箍棒狠狠扎穿了可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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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去網上查了一下, 墨家直到清朝才再次有中興的跡象,從秦朝到清朝居然還存在著啊,真是堅強……另外墨家這個學派與其說是學派,那種嚴密的紀律性,而且滲透性極強(在工匠行業尤甚),更有極為分明的階級制度,甚至墨家的弟子只聽從钜子的吩咐而不聽從朝廷……哪裡是學派,整個一極道組織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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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語:所以說毒舌這種東西是可以繼承的,莫莫的毒舌是祖傳……啊不對,應該是師傳的(笑)……所以莫莫對Saber做的事,其實是投射著自己的過去而已,不過她之後做得比阿爾托莉雅要狠太多了……終於還是把墨家钜子這個身份搬上台面了(之前一直寫的是「矩子」來著,後來才發現原來是這個「钜」啊……)於是莫莫距離瑪麗蘇又近了一步,腦殘噴子們又要高潮了,你看,多了一個不得了的出身對吧?你們就抱著「凡是厲害一點的女性就等於瑪麗蘇」這種偏見一輩子去挊吧(鄙視笑)……話說雖然之前好像吐槽過了,但是還是想吐槽,聖杯這個「做夢」簡直是攻略神器啊……這種夢境劣者能湊四千九百多字呢,不知為什麽感覺好佩服自己……另外,莫莫和小夜的過去有點相似吧?不過兩個人不同的人生觀在於小夜先理解了「死亡的可怕」,而莫莫則是出生開始就處於勾心鬥角之中,先理解了「人心的複雜」,所以這兩人才養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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