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頂的屋簷外可以看到一角聖都的夜空。那些永恆的星子一直都在,它們從未守護過誰,也從未詛咒過誰,它們只是靜默地飄懸在遠空之外,靜默地凝視著一個又一個皇國的崛起和崩塌。
楚明很少會想起那些先代的聖皇,他們過於遙遠,甚至遠過那些冰冷的星子,他們的傳說又過於虛幻,遠不如此時正在他胸口發作的寒毒來得真切。
他習慣性地輕咳幾聲,拿起手邊的落帆玉杯喝了一口千葉寒茶。
千葉寒茶苦寒無比,冰冽無雙,此茶采自東海神國的冰封之巔,那裡是歷代寒冰法師的修習聖地,卻也生長著治療冰封寒毒的解藥。
他也很少想起那個混在林息城敗兵中的寒冰法師,很少想起那致命的一記偷襲,對他來說,那只是命運的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安排,或者,只是發生在十三年前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巧合。
奇怪的是,他最近總是想起遲月熙起兵叛亂的那個日子,想起那天午後他與遲月熙對坐飲酒的場景。
那天,他們用的也是落帆玉杯,喝的是來自南海千秋島的粉魂酒。
遲月熙問他如果事成,是否應將歸日皇族一舉屠滅,他搖了搖頭,遲月熙又問他是否應該擔心齊漸的紫衣衛,他也搖了搖頭,最後,遲月熙問他是否願意保管骷髏權杖,他卻低頭不語,只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玉杯中搖來蕩去。
他從來認為遲月熙是天選之王,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遲月熙給予自己的承諾,但他卻很難說清自己對遲月熙的忠心來自何處,或者,那仍是命運的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安排。
而直到此時此地,他又會恨誰呢?
韓業舉,齊漸,還是一直躲在遲月熙身後的那個人。
韓業舉和齊漸都無數次地想要置他於死地,他們雖然明知無望,卻還是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投來明槍暗箭。
而那個人,想到他楚明只有苦笑。
時間已經不早,楚明正了正頭上的烈焰王冠,整理了身上簇新的火錦王袍,最後把目光落在手邊的那隻黑色長匣。
長匣裡面的東西是他真正的命之所系,也是他殘喘至今的唯一牽掛。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但下一代人呢?他們的命運又是誰在安排。
兩名衛兵把葉決引到清曙樓外便自行退下。楚王府內庭院寂寂,林木森森,黑蔭樹影掩映之下,清曙樓內透出一道暗弱的燈光。
不只是葉決,聖都內外幾乎所有人都感歎於楚王楚明的堅韌頑強。
據說,當年楚明在林息城所中的冰封寒毒足以致人死命數次,但他卻奇跡般地在一周之內度過了危機。
後來他收降喬青溪,接管紫衣衛,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寒毒的影響。
但葉決卻知道,十三年間,楚明無一日不在飽受著寒毒的煎熬,楚明的世子楚諱派出的藥師近至皇國大陸,遠至東海神國,南海諸島,到處尋找珍奇草藥,甚至還曾請來一位瘴國的巫師為楚明療傷。
雖然楚王府內日漸寂寥,卻仍有無數雙眼睛日日關注著這裡的動向。
那些關注者們都有著一般的心思,何時才能聽到楚王的死訊。
走進清曙樓前,葉決又看了一眼樓頂之上的火精靈吻獸。
自歸日皇國以來,世人皆喜神龍,楚王卻將烈焰精靈作為自己家族的紋章。
烈焰精靈,見光即死。沒有人知道楚王為何會如此悲催絕望。
上到二樓,
轉過一面火紋屏風,葉決見楚王正端坐在那把陳舊的烈焰王椅上。 樓外夜色不明,樓內燈火搖曳,亮潔的王冠和簇新的王袍也難掩飾楚王一條倍加枯槁的身軀。
楚王攏了攏王冠之下的幾縷蒼敗銀絲,啞聲問,
“你可知這座樓為何名為清曙?”
葉決微低下頭,聲音和他的臉龐一樣冷硬,
“當年王爺助月皇蕩平天下,月皇稱讚王爺如清曙之光,光澤皇國,此樓因此得名。”
“月皇卻未想到這清曙之光暗弱得如此迅疾。”楚王說話間輕咳兩聲,語聲越來低弱。
“王爺百煉疆場,卻在林息城身中寒毒, 月皇對此從來痛心。”
“有人卻開心得很。”楚王一雙蒼眉顫了幾顫,強忍笑意,“他們卻沒想到本王能苟延殘喘至今。只是,”楚王語聲一頓,神色複歸蒼寂,“現在卻是本王不想再等。”
楚王拿起放在膝上的那隻由骷骨製成的黑色長匣,長匣上紋繪著數隻淺白色的骷髏頭骨。
“王爺,這便是那骷髏權杖?”縱然葉決再過冷靜如冰,此時也不免聲音震顫。
楚王枯枝一般的手指拂過匣面,“世人皆以為月皇將這骷髏權杖置於楚王府中是本王無上的榮光,卻沒看到因這權杖本王又擔負了多少磨難。”
“這十幾年來,楚王府確實難得一日安寧。”
“葉決,你雖人在雲護場中,這十幾年間卻與本王不離不棄。現在本王賜你楚姓,你與楚諱名為主仆,實為兄弟。這樣,莫提那嶽舞煬,就是齊漸、韓業舉也不能奈何於你。”
葉決連忙拜服在地,“楚王厚恩,葉決必肝腦塗地以報。”
楚王微微點頭,手中長匣向外一送,“這骷髏權杖你速送去和風巷,親手交在楚諱手中。”
葉決接匣站起,突然冷聲問,“王爺這樣做不怕月皇怪罪?”
楚王輕擺擺手,“這骷髏權杖雖是大凶之物,卻至少可保楚諱承襲王位,本王時日不多,也不能再顧忌其他。”
葉決再不說話。
一陣夜風自樓外悄然襲來,葉決身上的墨色罩衣隨風輕起,隱現出罩衣之內一副死光沉沉的月紋鎖甲,一副藍光隱隱的黑骨釘已被葉決扣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