觴歌一曲太和樓,或有客三千,瓊漿似海,肴膾如山,晝夜聲潺潺;
春色滿城錢塘岸,金釵十二班,花逢月起,人遇酒仙,似醉似纏綿。
……
華燈初上,禦街之上熙熙攘攘。
趙姝很開心,頻頻指點著街上的風景;關舟也是興趣盎然,自來到這裡,他還是第一次心無旁騖的遊覽臨安城;小蟬和小桃邊走邊聊,嘰嘰喳喳,還不時往嘴裡扔一些零食;董宋臣、馬無車身著便服緊隨其後,十幾名察子則散在四周的人群之中。
趙姝說要看看新上市的胭脂,便帶著小蟬和小桃進了一家店面,女人挑東西很費時間,關舟於是到街邊買了酸梅湯,拿給董宋臣和馬無車。
老董啊,沒想到你一個宦官也喜歡過七夕啊,關舟調笑道。
滾球!若不是你攛掇娘娘,讓高山他們另立門戶,哪用得老夫親自出馬,董宋臣用葦管吸著酸梅湯,說道。
別得便宜賣乖,那是另立門戶嗎,是在皇城司下新設一衙而已,多了一個建制,你老董的權利豈不是更大了嗎?關舟拍著董宋臣肩膀說道,你不感謝我也就算了,這還埋怨上我了,你說,那些闖宮的賊人是不是我幫你抓到的,娘娘誇獎你斷案如神,有昔日包龍圖的風采,我沒去和你搶風頭吧,官家還賞賜你不少好東西,我也沒去分一份吧。
董宋臣瞥了關舟一眼,說道,那些褒獎賞賜是老夫險些搭上性命才換來的,與你有何關系,可趙高山等人脫離的老夫的管控,聽調不聽宣,卻是你小子造成的,是也不是?
好好好,都是你的理,行了吧,可護衛公主有馬大哥就行了,怎麽也不用你親自出馬啊,還不是因為最近官家靜養,你少了差事,閑得慌嗎,別不好意思,誰還不過過七夕啊,一會兒我送你一個大號的摩睺羅……嗯!這蜜餞做的地道,不比宮中的差,老董你來嘗嘗!關舟說著,將一包蜜餞塞到董宋臣懷裡。
董宋臣也不客氣,拿起就吃,只是年歲大了,牙口不太好,只能含著蜜餞在嘴中砸吧味兒,小桃從店裡跑出來,將幾大包零食交給關舟,讓他幫忙看管,見董宋臣在和蜜餞較勁,便從零食中拿出一包桂花糕,笑著說道,董爺爺,那個蜜餞不適合您,這個桂花糕松松軟軟最是香甜,您嘗嘗。
董宋臣接過桂花糕,看著跑回店裡的小桃發起了呆,他幼時入宮,自一個打雜的小黃門,熬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從來沒有人如此親切的稱呼過他,董爺,董爺爺,一字之差,聽起來確是天差地別。若是尋常人,到了我這個年紀,確實也該做爺爺了吧……董宋臣暗道。
禦街再長也有逛完的時候,臨近子時,趙姝不得不回宮了。
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嘟著嘴幹嘛,關舟拽回被趙姝拉著的袖子笑道,這幾日你也累的不輕,回去早些歇息,之後多關注下官家的病情,看看那藥有沒有效果。
趙姝乖巧的點點頭,依依不舍的上了馬無車備好的車駕,臨走還撩起簾子,深深地看了關舟一眼。
老董,你不隨殿下一道回宮嗎?關舟看著仍站在原地的董宋臣問道,難道你有相好的,準備再來一出七夕夜會?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老夫今夜回家裡住,明早再進宮,不行嗎?董宋臣斜著眼說道。
關舟知道董宋臣在宮外是有宅子的,丫鬟婆子、仆役護院一應俱全,至於有沒有充門面的當家娘子就不知道了,那處宅子純粹是為了彰顯身份,
董宋臣長居宮中,個把月也住不了一回。 既如此,我們送送你吧,你那老胳膊老腿兒的,萬一磕著碰著就不好了,關舟笑道。董宋臣擺擺手,不必!你離我遠些就好,自從遇到你我就沒消停過,老夫還要去瓦子飲上幾杯,你自便吧。
那就更要同去了,你一個人吃酒多沒意思,關舟死皮賴臉的說道。董宋臣看看站在一旁的小桃,歎口氣,說道,那就來吧,老夫發現你那面皮不是一般的厚……
關舟說得稀荒,貌似董宋臣是孤寡老人一般,事實上,皇城司的大頭頭逛街,怎麽也不會是孤身一人,兩人說話間,早有侍候的察子小跑著去了前面的瓦子,估計是幫忙訂座位了。
瓦肆之中依然人頭攢動,宋人夜生活的豐富程度比後世有過之而不無及,董宋臣邁著方步往前踱著,顯得很有氣勢,關舟在其身後上下端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這種走法,自己實在學不來。
酒樓名曰太和樓,乃臨安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規模龐大,奢華至極,曾有無名氏題詩酒樓壁上,詩雲,
太和酒樓三百間,大槽晝夜聲潺潺;
千夫承糟萬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
銅鍋熔盡龍山雪,金波湧出西湖月;
星宮瓊漿天下無,九醞仙方誰漏泄;
皇都春色滿錢塘,蘇小當壚酒倍香;
席分珠履三千客,後列金釵十二行;
一座行觴歌一曲,樓東聲斷樓西續;
就中茜袖擁紅牙,春蔥不露人如玉;
今年和氣光華夷,遊人不醉終不歸;
金貂玉塵寧論價,對月逢花能幾時?
有個酒仙人不識,幅巾大袖豪無敵;
醉後題詩自不知,但見龍蛇滿東壁。
卻正成了此時太和樓的寫照,董宋臣並沒有去包廂,而是在廳中西北角的一處空桌坐了,關舟不解,這太和樓號稱包廂三百間,雖說是個虛數吧,實際數量也該有不少吧,你這麽大的領導連個包廂都混不上嗎?
老董,是不是因為那些包廂中多是點了姑娘的,你去摻和不合適,所以才坐到大堂的?或者是因為小桃在這兒不方便?沒關系,你若有想法去就是了,我們在這兒等你,關舟小聲說道。
若是旁人敢用男女之事來撩撥,董宋臣一定將他碎屍萬段,再扔進池子裡喂王八,跟一個太監說房事,你不是作死嗎……但關舟不同,刨除公主這層關系不說,董宋臣總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嘴很臭,還帶些市井的痞氣,但卻不是那麽討人厭,或許是因為,這種調侃很像是朋友間的談笑,而董宋臣最缺的,就是朋友……
董宋臣瞪了瞪眼,說了聲包廂缺了生氣,便不再理睬關舟,還繞過他,坐到了小桃一側,輕聲慢語的問道,丫頭,想吃什麽,跟爺爺說,咱都點上。
董爺爺,我喝水就好,方才吃了不少東西,飽的很,小桃甜笑著說道。
喝水啊……董宋臣輕敲著桌子,對候在一旁的小二吩咐道,將你店中那些豆兒水、鹿梨漿、薑蜜兒……有一樣算一樣,統統來上一杯,要冰鎮過的;花炊鵪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羊舌簽、肫掌簽、鵪子羹各一份,再來一壺……來兩壺皇都春。
爺爺,我喝不了那麽多,有一杯就好。小桃趕忙說道,董宋臣對小桃笑笑,說道,無妨,此處的湯水口味不錯,你且先嘗嘗,看哪個更合口味,以後想喝了,就到東便門和門口的侍衛說一聲,爺爺再帶你來。
關舟在一旁聽得直撇嘴,有錢了不起嗎?有權了不起嗎?兩樣都有了不起嗎?得瑟,你就得瑟吧,看在你請我吃酒的份兒上,今天就不和你計較了。
董宋臣的品味比流水高了不知多少個檔次,上桌的每一道菜都可說是珍品,那喚作皇都春的酒更是糯香撲鼻,回味悠長,關舟和董宋臣兩人喝得酣暢淋漓。
六道小菜兩壺酒,佔不了多大地方,桌上剩下的空間,則被一罐罐一盞盞湯水擠滿了,關舟粗略的數了數,得有二三十種,一個焌糟及時發現了活計,小跑著從櫃台上拿來一摞小盞和一大把小木杓,熟練的將罐中的湯水舀出一杓倒入小盞,供小桃品嘗,待小桃嘗過,便再換一個新盞一把新杓,去舀下一罐湯水端給小桃。
小桃從來沒有被人如此伺候過,很是不自在,幾次差點兒喝嗆了,董宋臣看在眼了,對小桃的純樸更加喜歡,抬手扔給焌糟幾枚銅錢,說聲去吧,那焌糟便低身一福,轉身去尋下一個服務目標了。
關舟對那些各色各樣的湯水也很感興趣,伸手想去拿一罐,董宋臣用酒杯敲敲桌子,你若想喝,自己去點,莫動桌上這些,若是你那臭嘴沾過了,我孫女還能喝嗎?
老董,你這是擺明了佔我便宜啊,小桃是看你一把年紀,才叫你聲爺爺,你可別自己往上貼,小桃可是管我叫哥哥的。
董宋臣眼睛一亮,之前只是看小桃這丫頭討人喜歡,輩分關系倒是沒有多想,經關舟一提醒,這其中還真有大便宜可佔,長遠的不說,光是眼前,就可以撿個便宜孫子。
你別想歪的邪的,丘懷葛家的老爺子七八十歲了,也管小桃叫孫女,我卻稱他老人家為伯父,我們向來是各論各的,你休想佔我便宜,哈哈哈……關舟笑道。
那也無妨,我就認下小桃這個孫女了,至於你叫我爺爺、叔伯、或是老董都無所謂,我不計較,哈哈哈哈……董宋臣笑得很開心,關舟一臉黑線,遇上這麽一位不要臉的,也真是無話可說了。
小娘子,你這是在賣湯水嗎?一名錦衣男子站在桌旁問道,小桃往後挪了挪,不……不是……這是我們自己買來喝的……
關舟和董宋臣止住閑聊,雙雙抬眼望去,見幾個穿的花花綠綠男子正喜滋滋的打量著他們,那其中竟然有之前遇到過的吳正雨,小桃便是見了他才發怵的。
吳正雨也認出了關舟和小桃,先是表情一怔,隨即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和邊上的人討論著什麽。那錦衣男子只在關舟和董宋臣身上掃了一眼,便又看向小桃,眯著眼說道,這就不對了,你一個人怎麽喝的下這麽多湯水,本公子在包廂中點了海味山珍,不若隨哥哥一起上去邊吃邊喝如何?
見有人生事,鄰桌坐的四個便衣察子趕忙起身,準備先揍他娘一輪再說,董宋臣不經意的擺擺手,察子們會意,其中三人又不動聲色的坐了下來,另一人則看似漫不經心的側身走到門口,準備看看情況在決定要不要去叫人。
莫怕,拿上些湯水坐後一些,慢慢喝不要急,爺爺來處理,董宋臣小聲對小桃說道,他突然覺得要想做人家爺爺,總該顯顯本事才是,否則街上那麽多老頭,人家憑啥非要認你當爺爺?
吳公子,見了面也不打聲招呼嗎?關舟笑盈盈的說道,吳正雨看向關舟,乾笑道,我們似乎不熟,不打招呼也沒什麽吧。
哦?吳兄認識他們?為何不早說,那錦衣男子驚訝道,吳正雨伏在那人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那男子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我當是哪路神佛,原來就是一個鄉下人,吳兄也算是臨安街上有臉面的,竟然栽在這種人手裡,笑話!認識皇城司的人又如何,皇城司管天官地,還管的得著我等飲酒吟詩嗎?
關舟也跟著大笑,言說確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敢問這位仁兄怎麽稱呼?那人眉毛一挑,本公子霍言啟,聽過嗎?你從鄉下來,沒聽過也不奇怪,我父乃是兵部左侍郎,與那皇城司的馬大人相交莫逆,前幾日還在一起吃酒,所以別人怕你,我可不怕!
歐呦!那可了不得!關舟故作震驚道,霍兄所說的可是馬無車馬大人?霍言啟一怔,他爹和那馬大人吃酒時,他只是在一旁伺候,諂媚的叫了幾聲馬叔,是不是叫馬無車他根本不知道……
馬大人就是馬大人,什麽馬無車、馬無炮的!霍言啟惱怒道,既然知道本公子的厲害,那就莫要推脫,實話告訴你,今天本公子便要幫吳兄找回面子,我等在樓上開著詩會,叫小娘子來陪兄弟們喝杯酒,回頭本公子便派人送她回去,此事還則罷了,你若敢阻攔,叫你知道霍某的厲害!
吳正雨趕忙阻攔,言說多謝霍兄好意,那事我卻沒放在心上,我等還是快些上樓吧,莫在此處耽誤時間。霍言啟擺擺手,說你吳兄好不乾脆,我既然已經說出口,自然要將事辦成,若就這麽算了,咱這顏面可就都丟盡了,以後如何在臨安立足。吳正雨無奈,隻得退到一旁。
小桃嚇得又往關舟邊上躡了躡,關舟背過身小聲安慰幾句,又悄悄指了指董宋臣,小桃的眼睛立馬瞪了起來,驚聲道,啊?董爺爺是……關舟趕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桃不害怕了,原來陪公主出來逛街的董爺爺不只是個內官,還是主管皇城司的大人!人們都說皇城司吃人不吐骨頭,可董爺爺看起來很好相處啊,笑起來臉上的褶子都很好看……
商量好了沒有!別耽誤本公子的時間!霍言啟不耐煩道,他身後那幾位同伴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敲著邊鼓,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模樣,只有吳正雨閉口不言,還悄悄脫離人群,站到了外圍,他見過馬無車的腰牌,雖然不知道姓甚名誰,但看腰牌製式,那人的職司不低,事涉皇城司,在不知哪片雲彩有雨之前,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霍兄莫要仗勢欺人,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你口中的馬大人,還有你那個做侍郎的爹,在某些人眼裡一文不值,你還是趕緊走,該喝花酒喝花酒,該赴詩會赴詩會,莫在此處耽擱了……關舟貌似真誠的提醒,實則卻在火上澆油。
邊上桌的察子一直沒有動靜,關舟便猜到董宋臣的心思,不管從哪方面講,董宋臣都不算善類,狡詐陰險、心狠手辣,朝臣們在背後都偷偷叫他董閻王,而眼前這個二貨非常有可能成為董宋臣證明實力的墊腳石,一個不好連他爹都得搭進去, 不過,惡人還需惡人磨,這倒是個清理臨安環境的好機會,否則長此以往,好人家的閨女還敢上街嗎?
放肆!你敢藐視朝廷命官!信不信我現在就抓了你!聽關舟輕視自己的父親,霍言啟不幹了,啪的一掌拍在桌上,那些杯盞中的湯湯水水濺了一片,將董宋臣和關舟的衣服都打濕了。
唉……關舟歎了口氣,霍兄莫急,你所言之事我做不得主,說著一指董宋臣,你且與他說吧……油潑得差不多了,關舟準備看看董宋臣怎麽點這把火。
這些官二代平時是沒有資格進宮,即使趕上年節祭奠到了宮中,也是排在大批的官員之後,遠遠的往殿上看上一眼,看不清官家的模樣,自然也看識得這位董大總管。
再者,這些人的關注點一直在關舟和小桃身上,對於邊上的老頭壓根兒就沒多看一眼,說來也不奇怪,關舟和小桃打扮的還像個富人,董宋臣今天穿的可樸素多了,因為是陪公主出門,會來事兒的老董故意穿了一身素布衣衫,看起來一副老管家的模樣。
哦?也好!你待怎講?!霍言啟一指董宋臣,厲聲問道。
諸位公子……老頭子孤苦伶仃,就這麽一個孫女相依為命,你們發發慈悲……放過我們吧!董宋臣苦著臉討饒道。
小桃難以置信的看著董宋臣,關舟則將剛喝的一口酒噗得噴了出去,嗆得伏在桌上一通咳嗽。
關舟心說,本以為這滿臉褶子的家夥只是太監總管、特務頭子,沒想到他居然還是個演員……這彎兒拐得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嗆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