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愁思揮不去，執手望天涯，西湖如鏡，西子如卿，醇酒與淡茶;

　　雙闋長歌繞梁曲，鑄就泥菩薩，凡心雖起，不破禪道，征伐止征伐。

　　……

　　餐畢，關舟帶眾人來到裡間，簡單介紹了泥娃娃的製作流程以及注意事項，至於如何應用，又該用到什麽地方，用到什麽程度，關舟隻字未提，這幾人是官家的嫡系班底，又都是職業軍人，許多事情不必說的太細，他們自然能梳理出一套適用的規程。

　　就本心而言，關舟並不想參與戰爭，也不想出謀劃策，斤兩自知，適當的提醒可以，但班門弄斧的事兒還是少做為妙。交代完畢，將高山等人留在那兒研究討論，關舟陪趙姝出了樓閣。殿下今日似乎有心事……關舟看看故意墜後的小蟬和小桃，輕聲問道。

　　小桃不是你妹妹，是嗎?趙姝淡淡的問道。關舟一愣，點頭回道，的確不是，但卻勝似親兄妹，可以共赴生死的那種，怎麽了?

　　你們怎麽認識的?趙姝又問。

　　我落難姚家寨，姚嬸救了我，之後就認識了大果叔和小桃，再後來又認識了葛老頭一家，認識了周震炎，哦，對了，還有一個叫孫寶的，他爹是知縣，一個很大氣的老頭，回頭我講給你聽……然後來到臨安，住的依然是葛家的酒樓，端午節認識了你，還有高山流水，平沙落雁，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的名字連起來，是兩首古曲……還有官家、娘娘、至於你母妃，倒是沒說上幾句話，再加上你舅舅、老董、馬無車……就這些，其他人要麽是仇人，要麽有過節，不提也罷……關舟很實誠的將自己結識的人捋了一遍。

　　誰要你說這麽多了，我就是隨便問問而已……趙姝白了關舟一眼，你落難此處?你爹娘呢，你的家人呢?

　　不知道……或許，再也見不到了吧……關舟有些惆悵，仰天長出了一口氣，時間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敵人，它可以撫平傷痕，也可以淡化記憶，想忘的，不想忘的，統統抹掉，關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夢到那邊的親人了……他在慢慢習慣這裡的一切，而這裡的一切也在慢慢覆蓋他之前的生活，這不是他想要的……

　　趙姝輕拉了一下關舟的衣袖，關舟低頭看了她一眼，抿嘴笑笑，告訴她自己沒事。以後……你準備長居丘懷，或者臨安，不再離開了嗎……這裡的人對你很重要……是嗎……趙姝越說聲音越小。

　　嗯，非常重要，關舟認真的說道，我之前想了很多事情，甚至想過……想過蒙古人打過來之後的事情，如果……如果亂世降臨，我原是準備帶他們遠走避世的，不過現在看來，可能不需要了。

　　那我呢?我算不算你說的那種，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我對於你來說，重不重要?如果亂世將至，你會不會帶我走……趙姝止住腳步，盯著關舟問道。

　　關舟笑了，女人的小心思啊……

　　那是當然，我們本來就是相濡……就是同舟共濟的啊，前幾日，若不是我神功附體，身手了得，我們可能已經喪命在那妖人的手上，此時該是在黃泉路上聊天了，關舟咧嘴笑道。

　　莫要說笑，認真回答我，我對你來說重不重要！?亂世之時你會不會帶我走！?趙姝一字一句的問道。

　　重要！非常重要！若沒有你，我去和誰鬥嘴，我去和誰置氣，我如何能賺得那麽多錢，我又找誰傳遞消息……我可能覺得世事艱難，我可能覺得了無生趣，或許還會自暴自棄……再者說，

任性，小心眼，還會撒嬌的公主可不多見，得好好珍惜，關舟答道，不過，雖然你有很多缺點，但畢竟是公主，若天下大亂你應該擔起皇族的責任，鞏衛趙氏王朝，護佑天下百姓，與你父皇共進退，與天下蒼生同呼吸、共命運，所以，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趙姝也不氣惱，但卻不依不饒，咬著牙問道，我若非要走呢。

　　那也不行，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帶你走。關舟眯著眼答道。

　　為什麽！趙姝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兒。

　　因為……我改變主意了，我喜歡上了……丘懷，我喜歡上了……臨安，喜歡上了……皇城，喜歡上了……皇城司的那群察子，喜歡上了……湖心亭，喜歡上了……關舟湊近趙姝，盯著她的眼睛說道，喜歡上了這裡的所有，我有了羈絆，有了需要堅持的東西，也有了信心，我不再想遠走天涯，我要留下來，守護我在乎的人，守護這裡的一切！我都不走了，又如何帶你走?我都不走了，你還打算走嗎?

　　趙姝臉色緋紅，心臟砰砰直跳，盯著近在咫尺的關舟，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想哭，可明明心裡非常高興，想笑，可一時情緒又扭轉不過來……壓抑之下，一把拉過關舟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關舟隻覺一股久違的痛感突然襲來，甩臂掙扎，趙姝卻越發用力，疼得關舟連連跳腳，不遠處的小蟬和小桃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那兩人在玩兒什麽。

　　金剛琢似乎失靈了，沒有任何反應，關舟忍耐不住，一再討饒，趙姝卻好似咬上了癮，就是不肯松口，關舟隻得伸手撓向她腰間軟肉，趙姝吃癢，松口躲避，關舟得以脫身，可趙姝依然不依不饒，嬌笑著返身又追了上來……

　　小蟬看著嬉鬧追打的兩人，搖搖頭，一副小大人模樣，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若是被閻貴妃見了，定然又是一番訓斥，連我都得遭殃。

　　這有什麽，我和哥哥平時也是這般打鬧的，我爹和我娘從沒說過什麽，小桃無所謂的說道。小蟬看看她，小聲說道，那不一樣，你們是兄妹情深，他們，可不是……小桃好奇的問，那他們是什麽?小蟬神秘的說道，不能說，也不能問，就當沒看見……

　　晚上去逛街如何?趙姝坐在湖岸之上，問邊上的關舟，關舟看看她，說聲好啊，不過你怎麽也要先回宮一趟，將藥送給官家，我也要洗個澡，換身衣服，跑了這麽久，出了一身汗。咯咯，一個臭人！趙姝笑道，關舟攢起袖子，一下捂在趙姝臉上，臭嗎，臭就對了，不臭怎麽能叫男人！

　　趙姝撥開衣袖，作勢要打，關舟咻得起身，甩掉外袍，縱身一躍跳入湖中，趙姝趕忙來到湖邊，只見到蕩起的水花，卻沒了關舟的蹤影，趙姝大駭，幾欲呼喊，卻見關舟如浪裡白條般竄出水面，衝她揮手道，這樣便不臭了吧……

　　關舟很興奮，但卻未與趙姝明說，在他躍入水中之時，忽覺耳聰目明，輾轉翻騰也頗為自在，心道一定是金剛琢的作用，乍著膽子慢慢吸了口氣，發現竟然順暢之極，與岸上全無二致，原來詩文所說水火不侵是這個意思，看來有機會要試一下火中的感覺了。

　　你掉湖裡了?關舟和趙姝回到寺中，落雁皺著眉頭問道，關舟咧嘴一笑沒有答話，趙姝對關舟言道，那個木匣是給你的，時候不早，我要回宮了，又對高山等人說道，你們繼續忙，左右不遠，還是水路，由侍衛送我回去即可。

　　眾人皆拱手稱是，待目送趙姝出了寺門，流水嬉笑道，小舟兄弟這臂上的刺青倒是別致，在哪家繡的，哪天我也去試試……關舟笑道，原來哥哥好這個道道，甭去別家，我就可以幫忙，來來來，讓我咬上一口。

　　不同不同，齒如編貝，呵氣如蘭，豈是你那張臭嘴能比的，流水晃著腦袋說道，不防備被高山摟頭就是一巴掌，罵聲大膽，卻也不再多言，看關舟的眼神，確是意味深長。

　　好了，不說了，不過你小子也是不小心，怎麽就掉水裡了，流水貌似關切的問道，關舟知道他在套話，甩甩頭髮，故作漫不經心的說道，沒什麽，天氣太熱，在湖中遊了下泳而已。

　　你當著公主的面洗澡?這下連高山都不淡定了。是游泳，不是洗澡，關舟糾正道。有區別嗎，流水擠眉弄眼的追問。當然有，關舟正色道，洗澡不穿衣服，游泳嘛……有時穿，有時不穿……

　　齷齪！落雁將一塊方巾甩到關舟臉上，說聲快些去擦乾淨，還有正事要商量。

　　火器是克制蒙古騎兵的最好武器，但黑火藥威力不夠，且應用起來很是麻煩，戰場上瞬息萬變，根本不給你反應的時間，泥娃娃則不同……平沙一反常態，說起來滔滔不絕。

　　關舟擺手打斷平沙，說道，一應細節由你們來斟酌，如需人手可上奏官家，想要付諸沙場，我也可以幫忙斡旋，至於其他，我是不管的，也不必說與我聽，我只有幾點原則需要事先聲明。

　　其一，泥娃娃降世，意在震懾敵軍，結合外交策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既要保得大宋平安，又要避免無端殺戮;其二，泥娃娃之配方須嚴格保密，切勿泄露，否則勢必造成一場災難，我等會成為歷史的罪人，遭萬世唾罵;其三，泥娃娃的製作非常簡單，卻極其危險，所以自今日起，所有參與製作之人，均需接受嚴格培訓，但有逾矩者，軍法論處！

　　言罷，關舟起身就要回臥房，流水言道，你倒是不沾因果，連湯帶水一下甩給我兄妹，就如此放心嗎?你就不怕我等攜秘方潛逃?有此神器，於海外立國怕也不難吧。

　　關舟笑道，趕緊去，別耽擱！我是個懶散的人，本來就沒有什麽遠大目標，更沒有萬人之上的個人理想，隻想大宋太平，百姓安居而已，我甚至連收復北方失地都沒想過，只要能維持現狀即可，所以，即便沒了你們幾位高個子，我找些矬子也能將就行事，難度不會增加多少，只是效率差一些罷了。

　　你們若能遠走海外，立國建邦，我樂見其成，有朋友坐了天下，本身就是一件美事，當為推手，豈可阻攔?只是莫要找個鳥不拉屎得荒島才好，選處氣候風景俱佳的風水寶地，看風起雲湧，聽海濤依舊，豈不美哉！你們若一時沒有目標，出於朋友之誼，我還可以提供幾處供你們選擇，不過，若有一日，我心血來潮遊玩到那裡，好酒好菜可不能少了，哈哈哈哈……

　　你倒是想的開，我們若是將秘方售與敵軍呢，我們若是窺視大宋呢，你待如何?流水奸笑著問道，關舟知道，他是要將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先擺出來，也好提前有個預案，當然也有探探關舟底牌的意思。

　　這樣啊……關舟挑挑眉毛，說道，我關舟雖然沒有生得七竅玲瓏心，但就看人來說，倒還有些眼力，若說你們會做出不義之事，我是不信的，當然，流水兄未娶，逛個青樓妓館，幫姑娘們捧捧場、開開張，不在不義之列。

　　說的是正事，莫耍滑頭，趕緊說來聽聽，我們對你的本事很感興趣，落雁急道，她對流水逛青樓找姑娘的事兒一點興趣都沒有，看來兩人是清白的，關舟想。

　　呦呵，這腰牌換得夠快的……提點皇城司，主武備司事趙……皇城司武備司親事錢……皇城司武備司親事孫……皇城司武備司親事李……關舟掂著四塊腰牌，笑嘻嘻的說道。高山四人皆是一怔，伸手摸向腰間，腰牌早已不翼而飛。

　　這個見識過，你曾偷走過我的腰牌，落雁說道，我還知道你能隔空傷人，那吳姓紈絝便險些被你掐死，還有，你力量過人，欽善坊地道中的那名老者，一擊之下，胸骨幾乎被擊穿，我從未聽過誰有如此指力……我四人被你理了個透徹，如今又被你拉來行此危險之事，你既信得過我等，也就別再隱瞞，還有什麽本事，一並說出來吧。

　　落雁姐，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可沒想利用你們，反倒是為你們提供機會建功立業，若事成了，你等高官得坐、駿馬得騎，錦衣玉食、妻妾成……他們三個妻妾成群……我可落不得什麽好處;若事敗了，我卻不能一走了之，還要與你們同舟共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甭說廢話，你的算盤精著呢，左右都不吃虧，總之我們現在是在幫你乾活，趕緊說，還有什麽本事，落雁翹著嘴角說道。

　　就你說的那些，其他的……也沒什麽了，也就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什麽的，關舟撓著頭說道。

　　扯……你要是刀槍不入，還能讓人咬成那樣?流水指著關舟的胳膊笑道。

　　這個……很難解釋……關舟乾笑道。

　　所以……那日在地道中，你是硬生生的擋下了那五十支弩箭?當時你那些奇怪的動作是怎麽回事?平沙問道。

　　對，都是我擋下的，那些動作是……是……是我在發功……對，發功……關舟咧嘴道。

　　那你為何沒能抓住那個妖人?平沙又問。關舟苦笑道，技終有窮盡，我抓東西有個前提……

　　要看得到才能抓得到，是嗎?落雁搶著問道。關舟朝落雁挑挑大拇指，言說落雁姐果然冰雪聰明。

　　你就算是做賊，也能養活自己了……而且即使被抓住，也不怕砍頭……流水揉著下巴說道，但是怕咬……你說！你是不是怕女人！只要遇到女人就會武功盡失，任人蹂躪?

　　關舟又向流水挑挑大拇指，言說流水兄也是機智過人……

　　所以，你根本不怕有人背叛，也不怕泥娃娃秘方被偷走，因為以你的本事，對付千軍萬馬或許不易，但若是要殺幾個不義之人，確是易如反掌……落雁淡淡的說道，似在自言自語。

　　落雁姐你想得太多了， 這是聰明人的通病，得改改，要不然會活的很累，我從來沒有規劃過事情的起末，也不曾想過什麽應對之策，我只是單純的相信你們，這就足夠了，不是嗎?

　　高山等人點點頭，的確足夠了……小舟兄弟，你且去歇息，晚上不是還要逛街嗎，總要養足精神才好……高山拍著關舟肩膀說道。

　　你怎麽知道我晚上要去逛街?關舟詫異道。高山眨巴眨巴眼，一指流水，他出去撒尿的時候聽來的……關舟笑道，流水兄，這寺中就有茅廁吧，至於撒泡尿還跑趟湖邊嗎?

　　呵呵，流水乾笑兩聲，不說這些，還記得那日我們打的賭嗎?關於摩睺羅的那個，提前跟你說一聲，殿下送你的那個木匣，可是歸我了啊。

　　啊?那木匣裡是什麽?關舟不解的問道。流水奸笑著，小心的將那隻檀木匣子放到幾案上，又輕輕的打開來，裡面赫然是九尊半尺高的摩睺羅，珠光寶氣、細致非常，一看就不是俗物。

　　那個……公主賞賜的東西，不能隨便送人吧?關舟遲疑道。流水搖搖頭，這可不能算賞賜，這是殿下送給她心儀……送給她朋友的七夕禮物，所以依照賭約，現在歸我了，哈哈哈……

　　額……流水兄，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其實我的賭品……一點兒都不好！關舟說著，探出左手，那木匣一下便到了手中，關舟將其抱入懷中，撒腿往臥房跑去……

　　房中四人目瞪口呆，隨後便是哈哈大笑，流水指著跑遠的關舟，大聲笑道，小氣！小氣之極！公主都快被你抱回家了，還抱著幾尊摩睺羅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