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以前,益州牧是劉焉。
劉焉是漢宗室之後,先祖是前漢魯恭王。黃巾之亂最盛的那幾年間,他本來在幽州,為幽州牧。黃巾起於冀州,幽州在其毗鄰,亦深受其害。劉焉老邁,無力抵禦黃巾賊,反而喪城失地,還死了一個兒子。他上表朝廷請罪,此時董卓方廢少帝立陳留王,正欲先安定人心。因他出身宗室,諸劉姓後人之中德高望重,便憫其年老,遷他為益州牧,贈太尉。
劉焉到益州之後,不怎麽視事,政務幾乎全由其子劉璋處理。世人皆知,這蜀中向來為群山峻嶺所環繞,出入不易,自劉焉入蜀以後,蜀中與朝廷的溝通更幾乎斷絕,近於自成天下。董卓不是不想管,然而天下擾擾,實在無力顧及。所幸蜀中從不參與群雄之間的紛爭,當日袁紹大會諸侯,聯軍十四路征討董卓,四方諸侯俱到了,唯一沒到的,便是西川兵馬。建安二年,劉焉病死,其子劉璋暫代其位,上表向朝廷舉喪,這時諸侯聯軍剛退,這一戰不了了之。董卓尚且不敢擅加罪於這些出兵討他的諸侯,對於這唯有的一路不曾出兵者,更是巴結尚還來不及。於是,西川喪表出川不到一月,朝廷詔令便已然下達,追劉焉昔日之功,贈太傅,追封為西陵侯,諡“壯”,爵位由其子劉璋承襲。又因劉焉臥病之時,劉璋代理州務,益州大治,劉焉逝後,又暫署其職,頗有功勳,令其承繼父職,實授益州牧。
這一任命在當時或許有更深的考量,但天下有識之士都能看出,此事雖有益於當下,卻必遺毒於後世。就如江東孫氏,雖然已傳三代,但其實孫堅死後,孫策便已無朝廷正式任命,至其身死,不過是一小小吳郡太守,雜號將軍,雖有據江東六郡之實,卻名位不符。一旦天下稍定,朝廷隨時可以將權柄收回。故此孫策在時,江東數次上表請封,朝廷俱是不允。至於孫策暴死,其弟孫權不過是個孩童,更是無名無份,除非他意欲自立為帝,否則出了江東,他不過是一白身。但從劉璋起,諸侯父死子繼,土地百姓、兵馬財賦不歸朝廷而歸於私家,名為漢臣,實則已有東周時列國並立之象。隔了不到半年,荊州牧病死,荊州群臣上表請照益州之例,封其後為牧。有例在前,朝廷隻得照準,聊以慰藉者,不過是好在這益州荊州二州州牧,俱是劉姓宗室。
劉璋繼益州牧之位以後,仍固川自守,不參與天下紛爭。西川位處西南,北接雍涼,東是荊楚,荊州劉表本亦無天下之志,只是偶爾與江東有些摩擦;北面董卓既不奢求西川能助他一臂,能不隨袁紹之流一同反他他便滿足了,更是不可能主動去招惹。隔三差五,還會以天子名義下旨褒揚劉璋,劉璋亦每次皆上表謝恩。川中財賦,每年也會繳個五六成,不似其余各地,早已不納賦稅。蜀地與朝廷相安無事,如此數年,朝野上下對此現狀頗為滿意。
至於劉璋在蜀中究竟幹什麽,雖然朝中也派了些細作,但關注向來不足。蜀中情境,竟至於無人可知。
直到今日,蜀中遽出大兵取道子午谷,將董卓團團困於扶風。
川中古即有天府之國之稱,物阜民豐,當初高皇帝據此為資,以得天下。但縱然如此,入蜀之道艱險,蜀中向來無甚戰事,數百年來民不知兵革,士不習兵事,任誰能想到,劉璋竟然暗蓄川兵近二十萬。如今川兵大舉至此,而董卓先戰馬超,又被張魯道術所擾陷軍數萬於山谷之內。急急回軍之時,還先遣張遼回救長安,
如今周圍不過只有區區五六萬人馬,且久戰疲憊。此時他深恨未聽謀士進言,入城休息,而是在曠野之中扎營,四面無險可守。然事已至此,悔之無及,董卓急命眾軍突圍,望城而去,期冀退入城中據守。在此危急之時,方才顯出西涼戰騎之勇,眾軍結陣,猛衝川兵陣型,川兵雖然人多勢眾,仍難以阻擋。數千精騎保著董卓殺出重圍,逃入城中,被城內守將接著,而後緊閉城門。 川兵隨後掩至,將整座城池圍得是水泄不通。
第二日天明,川兵來到城下,高呼董卓名姓,請他出來相見。董卓聞報,便登上城頭,見城下旌旗招展,川兵列陣於野,為首的是兩騎馬,一騎是一員戰將,頂盔摜甲,身後小校捧著一杆長槍,兩頭都是矛尖,長足有兩丈;另外一騎卻是一皂衣小道,不披甲不配劍,馬上掛著一支拂塵。
董卓道:“我便是董卓,不知城下二位如何稱呼?”
城下兩人拱手行禮,戰將道:“末將張任。”道士則道:“貧道張魯。”
董卓在城上亦拱手還禮,道:“我素聞益州有一大將張任,掌益州一州兵馬,使一杆雙頭槍,勇不可當。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天師倒是比我料想得年輕許多,五鬥米道在漢中蜀地已傳了數十載,信者無數。昔日道陵天師在時我曾有幸得晤,神仙之姿,猶然在目。今日得見小天師,更感榮幸,小天師道術鬼神莫測,前日在那山谷之中所見迷霧與谷外半空神人想來就是出自小天師之手,遭此大敗,我心服口服。只不過劉璋公向來謙靜自守,不涉紛爭,而小天師更是世外高人,脫於凡塵,卻不知為何驟然提兵至此,襄助那背反天子之賊?”
張魯一提韁繩,向前一步,朗聲道:“貧道雖是修道之人,但天下興亡,百姓疾苦,乃是世間之大道,可證道心。盛世則尋仙煉藥,亂世則濟世安民,方是道家真義,故得劉璋公親自相請,貧道這才下山相助。董相你亦是一時之豪傑,本該力挽狂瀾,匡扶社稷,再造漢室。然而自洛陽平亂之後,擅行廢立,剪除異己,戕害嬪妃,倒行逆施,已為天理所不容。益州劉璋公,漢室之裔,見天子蒙塵,國賊竊柄,故此興義兵救社稷爾。董相此番有一句話錯了,區區馬超,不過疥癬之疾,董相你卻是漢室心腹之患,故我等此行,不為救馬超,單單隻為董相而來。望董相能幡然悔悟,開城相見,我與張任將軍自會奉著董相東歸長安,一同覲見天子,聽憑天子處置。”
董卓道:“我知這普天之下,人人皆謂我為國賊,誤之深矣。黃巾之亂,令四方諸侯趁機做大,擁兵自重,不服朝廷政令。自黃巾亂平,我每日所思,皆是如何削除諸侯權柄,重歸於天子,因此遭人所忌,肆意詆毀。董妃之事,乃是先有董承犯上為亂,我不過奉詔收其親族,這諸般物事皆有天子明詔,如何能說是我僭越?”
張魯笑,說道:“既然如此,相國便更無須擔心了。即請相國開城相見,我們同歸長安,見於天子。那是自然就知道這般種種,究竟是天子之旨,還是董相之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