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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三國》第4章
  一股混合著多種藥材和各式古怪煉丹材料氣味的古怪氣味從丹房敞開的門裡往外湧,隔著老遠就能聞得到。

  大鴻臚蔡邕本來是要面君的,被這股氣味一衝,忍不住連打幾個噴嚏。他遠遠地停住等了一會來適應這股氣味,以免在君前失儀。等覺得差不多了,他繼續低頭朝前疾行,在門前青石板上下跪叩首,高聲道:“臣大鴻臚蔡邕,奉旨覲見陛下。”

  不多時,門裡走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內侍,這是皇帝身邊最受寵信的十常侍之一,中常侍張讓。他尖著嗓子道:“陛下宣大人入內。”

  蔡邕趕緊起身,先朝張讓深躬行禮。張讓也躬身回禮,他這才疾步朝丹房深處走。今上沉迷方術多年,往日裡十之八九的時間是呆在這座丹房之內,幾乎不上朝,偶爾會在這見幾個親信大臣。蔡邕就任大鴻臚已有五年,五年中面聖不過七八次,次次都在這裡,對此地已然熟識。越過那座巨大的丹爐,左側開有一扇小門,門內就是皇帝起居之所。

  冀州太平教起事的消息傳到的時候,皇帝正在此服用仙丹,猝然驚厥之後無人敢移動,只能令醫官在此處醫治。三天以前皇帝才醒來,但病勢沉重,不能起身。此時洛陽城內局勢微妙,皇帝隨時可能大行,羽林衛全軍戒備,衛尉更是連續數天一直守在宮中,宮內宮外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座丹房。但很少人知道,皇帝醒後第一道密旨是下給蔡邕的,而他此行正是繳旨。

  蔡邕跪伏在地,透過玄色的紗帳只能看到床上一團黑色的影子。影子只是在他叩首之後抬起手揮了揮,周圍侍立的幾個內侍宮女都退了出去,隻余下君臣二人。

  皇帝一直沒動靜,蔡邕隻好自己先開口:“臣進宮之時正遇到大將軍,觀大將軍面有慍色,可是剛來見過陛下?”

  榻上總算有聲音傳來,“何卿是來向朕匯報黃巾匪患的。”

  “臣聽說賊勢雖浩大,卻都是些雞鳴狗盜之流,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先前已派盧植,皇甫嵩,朱儁各引一軍往擊賊,均連連奏凱。想必不需多少時日,此亂即可平定。”

  榻上隻傳來悠悠一聲歎息。蔡邕繼續道:“只是為何大將軍面帶不快?”

  “無他,何卿進言,勸朕斥退諸常侍,朕未許。”

  蔡邕心裡一驚,但聽皇帝語氣,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憂慮,似是完全事不關己,便大著膽子道:“臣以為,大將軍所言乃是正議,經年以來,災異頻仍,是天示以警。人言蜺雞墮化,乃是婦寺乾政所致,諸常侍名為內官,實乃是陛下之家奴,本來就不可授之以權柄。”

  “卿所說朕也知道。可若不將權柄授家奴,朕該授予何人?何進麽?卿可是忘了梁冀之故事了?”

  蔡邕頓時噤聲。這是個妖魔般的名字,出身外戚,順帝之時即任大將軍,此後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前後立了三位皇帝,其中更是毒殺了其中之一。直到先帝年長,才聯合宦官之力殺了他。現在的何大將軍和這位梁大將軍很多地方很相近,外戚,妹妹是皇后,都拜大將軍,如今皇帝重病纏身朝不保夕,一旦駕崩,若何大將軍再扶立幼主,那便是歷史的重演。蔡邕不敢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麽,說錯一句都可能是族滅的下場。

  榻上皇帝粗喘了幾口氣,問道:“朕讓你找的人,你找到了麽?”

  蔡邕趕緊回道:“臣已經找到雲台山門武宗宗主,為免惹人注意臣沒敢直接帶進宮來面見陛下,只是宗主說他自有辦法進到宮中來面見陛下。

至於雲台文宗……請陛下恕臣不力,無論臣如何查訪,也找不到這一支的蹤跡,似乎在百年前文宗就音訊全無了。”  “無妨,此時此刻文宗之力無關緊要,要扭轉乾坤只能依靠武宗。蔡卿這幾天辛苦了,先下去吧。稍後會有賞賜送到。”

  蔡邕拜謝而退,丹房內只剩下了皇帝一個人。屋內一角燃著的香爐冒出縷縷青煙,從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些煙不再飄散而是在香爐的頂上聚攏成團。不多時,煙氣褪去,自其中出來一個人。這人慢慢走到紗帳旁邊,只是躬了躬身,低聲道:“雲台武宗六代宗主,拜見皇帝陛下。”

  帳中皇帝對他如此憑空出現不以為意,反而讚歎道:“朕早知雲台武宗之主身懷異術,本領非凡,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陛下過譽了,些許末技,不足以匡扶社稷,拯救蒼生。我雲台武宗真正所長,乃萬人敵之技藝。雲台武英,足可決勝於軍前,扶危匡亂。”

  “朕一直知道。雲台文英武英並出,可保我大漢江山萬萬年。只是文宗已很多年杳無音訊,不知宗主可有消息?”

  “回陛下,文宗武宗平日裡來往不多,個中詳情,我武宗所知也不甚詳細。陛下知道,文英治國,武英戡亂,自光武皇帝中興以來,賴歷代賢君治世,我大漢天下承平,只需文英在朝,不需武英出世,武宗一直避世而居,與外界往來不多。而據臣所知,文宗所培養的文英一直會隱瞞身份踏入仕途,協助歷代君主治理天下。只是……想必陛下您也明白,文英雖身懷經緯之才,也需有識才用才之主。譬如一器,人君若運用得當自可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然而若棄之不用,文英亦無用武之地。恕臣直言,自和帝起,外戚宦官交替,國柄委於外人,小人充斥朝廷,賢能之士自保尚且不能,更無以一展抱負。文宗所培育的文英雖才能異於常人,想來也難於幸免,若連續數代文英在宦海之中覆頂,文宗一脈也就斷絕了。”

  帳內傳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朕也早有預感。這些年以來朕曾暗自留心,如果文英真在朝中,朕早就該發現了,但只見朝中諸公,盡是些屍位素餐之徒,不能解朕心中憂愁。卿對於先帝朝時,於溫德殿內挖出石碑之事,有何看法?”

  “圖讖之言,古來有之,不可盡信。陛下想必知道,武宗除了研究兵書戰法以外,也研究奇術異巧,兼窺天道,臣研究此道數十載,於天道也略有心得,依臣看來,溫德殿掘出石碑,只是上天向天子示警。若此後十五年間天子能體恤萬民,勤修德政,災禍不解而自消。而如今雖此災已起,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只要選用良臣猛將,謀略得當,些許賊匪不足為慮。臣聽說朝中派出的數路平叛大軍連戰連捷,黃巾賊雖然勢大,卻也不能再前進一步,可見上天依然庇佑我大漢社稷。”

  “朕也是這麽想,所以才請卿來此。如今天下紛亂,社稷傾頹,朕看來,正是雲台武英出山的時候了,武英入朝,朕必委以重任,命其總攬平亂一切事務。”

  帳外的人沉默了好一會,才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口氣回道:“臣……臣沒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聽得一愣,心中浮出些不好的預感,“朕說的不明白麽?”

  “不,陛下……”宗主連忙謝罪,“只是雲台武英數年之前已然出山,陛下您……不知道麽?”

  皇帝聞言大怒,“雲台武英隻遵天子詔令,沒有朕的命令,是誰命武英出山的?”

  宗主慌忙跪在地上,“回陛下,武宗所遵的是先帝的遺命。先帝駕崩之前曾傳詔至武宗,令武英出山,但當時新的武英還未出師,於是先帝便令武宗一等到武英學成,便遣其下山。大約在四年前,本代武英學成,就已經下山了。”

  聽到這是先帝的命令,皇帝也不好再發脾氣,隻得繼續問道:“那武英下山之後去往了何處?”

  “遵先帝遺命,武英被遣往侍奉陳王。”

  帳內突然想起一陣短促而粗重的喘息聲,宗主趕緊撩開帷帳,眼看皇帝面色發紫,顯然急怒攻心,呼吸不暢。他不敢怠慢,趕緊扶皇帝側躺,按揉他身上數個要穴。不多時候,皇帝臉上紫色褪去,嘴裡吐出一口濃痰,眼中複見清明。他示意宗主扶他坐起來,嘶啞著嗓子喊:“張讓!張讓!”

  張讓慌忙從殿外進來,一眼看見殿中多了一個人,不由得大驚失色,正要出聲,皇帝開口道:“你親自帶人,去給朕抓陳王,一旦抓住,當即給朕將他處死!”

  “陛下,這……”張讓還想說什麽,就聽到皇帝一聲憤怒的嘶吼:“還不快去!”

  “是是是,奴才遵旨。”張讓趕緊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待他離開了,宗主才開口道:“陛下,武英出山實在是先帝遺命,不關陳王的事,還請陛下不要遷怒於陳王。”

  “朕自有處分。”皇帝余怒未消。

  “況且……若陛下殺了陳王,武英將終生與陛下為敵。”

  皇帝眼睛瞪了過來,“那便命他效忠於朕。”

  “回陛下,在武宗之內,武英的身份尚且高於宗主。武英雖不能命令臣,臣也不能命令武英。而武英一旦出山,終身不事二主,這在武宗教導武英的時候是放在第一位的。畢竟武英之能萬人莫敵,若輕易就會背主,他能如何扶保大漢社稷,就可能如何破壞大漢社稷。”

  皇帝怒氣漸漸消了, 問道:“那依卿所見,該如何是好?”

  “依臣之見,若陛下仍想用武英,則可將平叛之任委以陳王,若不想用武英,則只需要軟禁陳王。臣以為即使沒有武英,黃巾匪患也可以平定。臣返回武宗之後,即刻將著手培養下一代武英。”

  “需要多久?”

  “培養武英最關鍵的是找到最具有潛力的人,若一切順利,十年到十五年後下一代武英就可以下山了。”

  皇帝皺皺眉頭,“這麽久?武宗之內沒有別的可用之人麽?”

  “武宗的每一代都會著重培養兩個人,一個是雲台武英,一個是武宗宗主,武英著重學習武技騎術,兵法謀略,入朝則可為將帥,武宗宗主則重雜學,用以經營與保護武宗。武宗在最初先選出兩人,以同樣的方式教育多年,選出稍勝者為武英,稍遜者為宗主,此後兩人所學才有所側重,所以武英能做到的,宗主大致也能做到,只是稍遜。但本代有些特殊,在一開始新武英與新宗主身份即已確定,本代武英幾乎不會什麽雜學,而臣的那個繼任者幾乎沒學過兵法戰陣,無法為將效命於陛下。至於臣這一代,武英已亡故,臣也是老朽,不堪用了。”

  “罷了,”皇帝再次長歎一聲,“卿退下吧,新武英之事,此後再議。”

  “謝陛下。”宗主俯身叩拜,起身後想了想,還是說道:“臣以為先帝命武英下山侍奉陳王,必有其深意,還請陛下慎思,不負先帝遺命。”

  皇帝在帳中無力地擺擺手。宗主再拜,重新化為一縷青煙,消散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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