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巨鹿令鄧文，聽說是光武中興之時大司徒鄧禹之後，不過幾百年前死人的榮光已然很微弱了，照不到他的身上。能借到的光，來自於他的母舅，中常侍程曠。

　　張角在自家宅子裡第一次見到這位縣令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像是個有心計和城府的人，而他的貪婪和險惡已然寫在了自個的臉上。戰戰兢兢陪著他飲罷一杯茶，他就直截了當地說:“仙師想必是知道，巨鹿城中如今是疫病橫行，百姓大多染病卻無從醫治。本官新官到任，雖有心賑災治疫，只是對縣內事務不熟，一時卻無從下手，正是要仰賴像仙師這樣的本縣人物的時候。不知仙師有無良策啊?”

　　張角心領神會，忙回:“大人您體恤子民，我等自當全力襄助。我願出五百金以供縣府購買糧食藥材，救治災民。”

　　這個金額已經是往日裡陳宏一整年自張角這得的總數了，但鄧文半閉著眼，吹著茶沫不說話。

　　張角咬咬牙，“另外，更有五百金供大人您花用。”

　　鄧文睜開眼，“仙師的意思，莫不是把我當做那貪官汙吏了?”

　　“大人您誤會了”，張角連連擺手，“大人您為了巨鹿百姓生計，自然少不了多方奔走打點，這區區幾百金實在是供大人車馬食宿所用，沒有別的意思。”

　　鄧文微微點頭，張角心裡舒了口氣，卻又聽鄧文說:“另有一事，本縣剛一上任，即接舉報抓捕一名歹人，此人涉嫌暗中糾集人手，以太平教之名欲行謀逆。本縣聽說，這名歹人似乎和仙師您有些關系?”

　　“這……”

　　“這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仙師想好了再說……”

　　張角額頭冒汗，趕緊說:“小人一家人一向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必然不會與逆黨扯上關系的。這定是無稽之談。”

　　“那我就放心了。此後醫治瘟疫，賑濟百姓還得多仰仗仙師。如此本縣告辭了。”

　　張角忙把鄧文送出門，看他騎上馬帶著幾個隨從晃晃悠悠朝縣府去，張角喚來管家，交代了幾句。

　　傍晚，他許諾送給鄧文的一千金剛籌好裝車，管家也趕了回來。他告訴張角，張寶被抓的案子郡裡雖然知道，但並沒有打算過問。依照郡裡的看法這不過是件可有可無的小事，然而鄧文抓住不放，郡裡忌憚他的靠山，乾脆全權交給巨鹿縣處置。張角聽罷，明白此事依然只能從鄧文處著手，趕緊攔下要送往縣府的馬車，命管家繼續籌錢，直到籌集了兩千金，才一起送往縣府。

　　張角為此肉疼得幾天幾夜沒睡著，然而錢送去了，案子卻一點消息也沒有，張寶依舊被關在縣牢的死牢裡，任何人都不能去探望。

　　張角無奈，只能東拚西湊又籌集了一千金，裝了幾輛馬車，趕進縣府大門。於他而言，他未必多想救這個弟弟，只是若張寶真定一個叛逆之罪，他也脫不開乾系。

　　縣府那裡終於有了回應，轉天，往日和他交好的縣丞上門拜訪，告訴他，鄧文的底線是一萬金，如果張角肯拿出一萬金，縣府保證將張寶無罪開釋。

　　張角先是驚詫，轉而在縣丞面前痛罵鄧文貪得無厭。縣丞耐心聽他罵完，對他說，看在兩人之間交情的份上這些話他不會轉告給鄧文，但這一萬金是不得不拿出來的，否則張寶就死定了。

　　張角頓時泄了氣，他打算放棄這個弟弟了，原因很簡單，他就算傾家蕩產也湊不出這麽多錢。然而縣丞提醒他，如果不拿出這筆錢，死的不會只是張寶。

　　明顯是為了印證這句話，不久就有一隊凶神惡煞的衙役闖進張角家裡，名為搜查謀逆證據。雖然他們什麽都沒搜到，卻把整棟宅子砸得亂七八糟。

　　張角害怕了。幾天時間，張角已然把能賣的東西都賣完了，錢數依舊差著一截。他如今一文不名，蜷縮在一間草房裡。春寒料峭，他身上卻只有一層破布衣。

　　這扇破門根本和沒有一樣，冷風嗚嗚地往裡灌，而張角只能努力裹緊身上的破衣服。暮色降臨，一個人推門進來。

　　張角瞪著驚恐的眼睛，以為這是來自縣府捉他回去的衙役。等他出聲，張角才認出來，來人是張梁。

　　張寶和張梁一直在外，張寶被抓的時候剛從青州回來，而那時候張梁去了徐州，還沒回來。張寶被抓之後，就再也沒有張梁的消息。

　　如今他總算回來了，他的大哥已經由巨鹿城裡最富有，最受人尊敬的仙師淪落到了如今的地步。而他見到大哥的第一句是:“大哥，我們反了吧。”

　　要麽是他張角聽錯了，要麽就是張梁瘋了。可張梁說話條理，邏輯清晰，一點瘋的跡象都沒有。“二哥已經在牢裡了，大哥你散盡了家財都沒能把他救出來，他馬上就要被當作反賊處死。而一旦二哥罪名被定下來，咱們兄弟倆的罪名也就定了。要麽一輩子隱姓埋名再逃進深山老林裡，要麽被抓回去腰斬，首級再被掛起來示眾。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不如乾一把大的。這幾年我和二哥一直暗中發展教眾，太平教如今有信徒數十萬，只要大哥你振臂一呼，必然群起響應，成就大業。當年高祖不過是一亭長尚能得天下，大哥你豈不比他強多了?”

　　張角猛搖頭， 他腦子裡從來沒有哪怕一瞬間思考過要成為一個反賊，只是期望依靠那些來自於《太平要術》中的道術斂些錢財當個富翁，圖個延年益壽。他依然覺得雖然沒能湊齊那一萬金，但鄧文看到他如今的處境就能明白再壓榨他已經沒有意義，說不定就會放過他。他依然能繼續過安穩的日子。但馬上，張梁的下一句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如今漢室運終，皇帝失德，民不聊生，太平教三十六方，大方萬人，小方數千，人人欲反。即使今天你我不反，未日隻一方反，我兄弟三人也是朝廷追緝的魁首！”

　　張角猛然明白，再也不會有過去的太平日子。

　　清晨，巨鹿城牆上突然立起了一大片杏黃旗子，城頭掛著三個腦袋，血淋淋地叫人害怕。城裡出了大事，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隻透過門縫看界面上來來往往的人。這些人三兩成群，穿這些粗布衣服，唯一的共同點，是裹在頭上的黃色頭巾。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這句讖言幾乎天下盡知，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就是這裡說的“黃天”，但不影響張角們借用一下。

　　光和七年三月，黃巾軍起於巨鹿。天公將軍張角，地公將軍張寶，人公將軍張梁，斂眾數千佔巨鹿城，斬縣令、縣丞、縣尉。頭裹黃巾而從者四五十萬，天下九州，無一得免。

　　冀州牧具表上奏朝廷，加急文書送進皇宮的時候，皇帝正在丹房，剛把一枚新煉成的丹藥含進嘴裡。驚聞此亂，雙眼一番，向後仰倒。丹房裡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