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隨陶謙到了徐州,將帳下將士安頓完畢之後,陶謙就請他去宴飲。席上都是徐州及其治下各郡的大小官吏。酒過三巡,陶謙起身牽著玄德,為他介紹列席的眾官員。陶謙指著一個青年道:“此人是孫乾。”又指著另一個青年道:“此人是簡雍。這二人俱是徐州的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玄德與他們年紀相仿,要多多親善。”玄德與兩人見禮,互敬了一杯酒,陶謙又說:“徐州還有陳登、糜竺,皆精明強乾,是一時的俊傑,我倚之為左右手。只是今日他們另有公務,未能列席,有機會再為玄德引薦。”陶謙又指著玄德對席上眾人說:“玄德公乃是宗室之後,人中龍鳳。方今天下已現亂象,漢室衰微,我料他日扶保漢室江山的必是玄德公。”
玄德連忙道:“陶公過譽了。玄德位卑言輕,唯有略盡綿薄之力,漢室更需要如陶公這般德高望重的老臣。”當日賓主盡歡,坐在首席的陶謙喝得酩酊大醉,依然起身,端著酒杯來找玄德喝酒,走到近前卻一個踉蹌。玄德趕緊伸手扶住,道:“陶公醉了,我送陶公回去安歇吧。”
陶謙語調含混不清,嘟囔了一會,玄德也有些醉意,連問了好幾遍,才聽明白陶謙說的是“那有勞玄德了”,於是攙起陶謙,往內室走去。他將陶謙扶到榻上,正要躬身為他脫去靴子,卻被一雙手按住,抬頭看時,只見陶謙雙目炯炯,毫無醉意。玄德驚詫道:“陶公原來未醉?”
陶謙不答,起身朝著玄德拜倒在地,口中呼道:“臣徐州牧陶謙,拜見陳王。”
玄德聞言一驚,欲要伸手去扶,又不想身份暴露,勉強笑道:“陶公果然還是醉了,我是劉備劉玄德,並非什麽陳王。”
陶謙抬起頭來,道:“臣知道陳王您不願身份暴露,只是若要保密,私以為還是不要使用本名的好。不過臣知道陳王身份卻並非因為名字,而是因為臣本來就認識陳王。陳王可能不知,您的生母王夫人是老臣的外甥女,您六歲的時候臣去洛陽還見過您。您的樣貌與您生母有七分像,臣初到陳留見到您,便已經知道了您的身份。之所以未在當時相認,實在是因為當時各路諸侯齊聚,人多眼雜,恐橫生枝節,是以才在聯軍解散之時請您來徐州。”
玄德趕緊將陶謙從地上扶起來,哭道:“舅公在上,受玄德一拜!”一老一少抱頭痛哭。哭罷,陶謙說道:“此次在聯軍之中,我時常擔憂有旁人識破你的身份。袁紹此人素懷異志,名為討董卓,實則想取而代之,若他獲知你的身份,必定會大做文章,倘若他強行擁你為帝,與朝廷相抗,則天下永無寧日。此一節你切切小心,平原地處冀州腹地,你便不要再回去了,安心住在徐州就好。”
玄德道:“此事當初董卓也曾經寄信給我,讓我小心。不過我這二十余年一直都在洛陽,四方官吏見過我的極少,就是朝中官員也沒幾個人認識我。自我逃出洛陽,知道我身份的就只有我老師盧植。”
陶謙道:“但董卓也知道你的身份?”
玄德點頭:“我投奔盧植之後,在河北曾與董卓有過一面之緣,他猜出了我的身份,還曾提議擁我返回洛陽即位稱帝,但被我拒絕。此事就在董卓入主洛陽之前。”
陶謙聽罷,歎氣道:“玄德卻是有些糊塗了,若當日你答應董卓,西返洛陽,則國有長君,何至於令天下沉淪到今日的地步!”
玄德搖頭,說道:“我雖不願見祖宗社稷傾頹,
但天下是由父皇傳於兄長,又由兄長傳於我侄兒,我寧死不能行此僭越之事。” “陳王忠貞,老臣歎服,只是依老臣所見,非常之時,行事也該機變從權。此事已經過去,多說無益,玄德既然曾見過董卓,不知如何評價此人?”
玄德思索片刻,說道:“董卓擅行廢立,大逆不道,但觀其言行舉止,卻未必是心無天子的叛臣逆賊。我能得平原之地容身,他出力良多,況且他明知我身份敏感,還放任我在外,只是送書信一封提醒我小心。我自逃出洛陽,受其恩惠頗多,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此人。不知舅公有何看法?”
陶謙道:“我從未見過此人,無從談起,只是此前曾與帳下謀士陳登陳元龍論起,他為我評價過此人。一家之言,玄德姑且聽聽。元龍說董卓此人,雖身懷救亡之能,卻生不逢其主,亦不逢其時。此人生性峭直,任意妄為,若有一聰明豁達之主支持,使其能放手施為,則困局並非無解。可當今主上年幼,少不更事,扶保幼主需謹慎自持,非董卓能為。主上年幼,卻仍任意妄為,則必被以為僭越,為天下不齒,士人離心。今日天子年幼,受董卓輕視欺凌無能為力,但必心有不滿,一旦天子稍長,陰蓄心腹,早晚會對董卓下手,伺機奪權,則本朝數代幼主之故事必將重現。外戚擁立幼主,大權獨攬,天子稍長則借內宦之力絞殺外戚,若敗則外戚氣焰更加囂張,甚至改立新主,若勝不過將權柄由外戚之手轉交內宦之手。漢室衰微,根源便在於此,數年之內,朝中必定有變。至於天下大勢,亦不利於董卓。若無黃巾之亂,他自然無機會入主洛陽,但黃巾之亂綿延數載,禍及九州,不但令民生凋敝,還使天下諸侯並起,不敬天子。董卓欲削弱諸侯勢力,大亂甫定便頒下詔令,如今看來似是操之過急,且又過度自信西涼軍威,卻不想在關鍵之時西涼背反。董卓能在西保住長安,在東守住虎牢,實在是上天護佑,福運已竭。如今西涼兵威不在,董卓所有不過雍、並二州及兩京三輔之地,又要時刻提防西涼馬超,雖挾有天子,勢力之強冠於天下,與河北袁紹相比卻只是稍強,無必勝之把握。而且他若討袁紹,四方諸侯同氣連枝,必定協力。袁紹之才不下於董卓,任其發展,則幾年之後他或將一統關東之地,據半壁江山以抗朝廷,存亡勝負,或難預料。雖然聽聞董卓新得兗州,但兗州四戰之地,遠離長安,董卓無力據守,故此才派曹操領兗州牧,以為緩衝。曹操之父曹嵩與朝中清流老臣親近,並非董卓心腹,又與袁紹共事多年,把守兗州乃是不二人選。袁紹此時隻敢反董卓,還不會舉旗反朝廷,有曹操在,兗州之地可保幾年平安。況且公孫瓚在袁紹之北,一向與袁紹不和,一時半會袁紹不會西進。但等到袁紹吞並幽州,積蓄糧草兵馬,定然還要西進。到那時,一戰便將見天下之歸屬。”
玄德聽完驚歎道:“真乃是真知灼見。卻不知這位先生認為到時候一戰,誰會是勝者?”
“袁紹。”
“這又是為何?”
陶謙說道:“高祖皇帝手提三尺劍,斬蛇起義,誅暴秦,遂有天下。大漢享國四百年,天下歸心,而董卓以臣伐君,擅攻洛陽,又擅行廢立之事,把持朝政,樁樁件件無不令天下士人切齒拊心。 國賊之名,必定要跟他一輩子了。人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下之大,再無董卓立錐之地。故若董卓討袁紹,天下之人皆助袁紹,若袁紹討董卓,天下之人還是助袁紹。袁紹雖然亦懷異志,不遵漢室,但他只要咬定了隻討董,不討漢,便無人會與他為難。等到他戰勝董卓,取而代之,到那時就算野心顯露,也將再無對手。故此,袁紹必勝,董卓必敗。”
玄德連忙道:“若果真如此,大漢社稷永無寧日。舅公是國之重臣,定要盡力襄助啊。”
陶謙歎氣道:“我老了,今年七十有二,無多少時日。雖有心報國,力有不足。但天佑大漢,令我能遇到玄德你。你是靈帝親子,天子之叔,漢室正統,又兼年富力強,賢名遠播。我欲將整個徐州交與你,以為扶漢之基業。徐州富足,民風純良,善加經營亦能成就大業,玄德一定不要推辭。”
玄德連忙推辭說:“舅公身體康健,必能長命百歲,我願長隨舅公左右。且我如今身份尷尬,未知朝廷心思,隨意暴露定生事端,到時候也會連累舅公你。”
陶謙思忖片刻,也覺得此話有理,便點頭道:“如此也罷,你之身份便由我暗中與朝廷溝通,我以為董卓也願意在外結一強援,此事定可圓滿解決。離此不遠有一小邑,名叫小沛,玄德可暫居此處,為徐州整訓軍馬。你平日裡也要多與徐州官吏交結,收服人心,一旦朝廷願意認可陳王名爵,我便將徐州交到你手。”
兩人商議定了,便各自安歇。第二日,玄德即領軍屯駐小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