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兩人帶著手下和兒子剛剛離去,從樓裡急匆匆地奔出來幾個和尚,此時的他們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回到廟裡去,卻不忘“行如風,站如松,坐如鍾,臥如弓”的行止威儀。
“悟清,到底是怎麽回事?老衲的紫衣袈裟藏得那般仔細,是誰一下子就盜走了?”棲白上人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目不斜視,若有所思地問著小個子徒弟。
精明的小沙彌湊近了答覆道:“師父,這個我們也想到了,賊娃子進得禪房沒有四下亂翻,而是直取師父的榻下,摸得門清呀,是不是知道底細的人做的?師父您回憶一下,最近有可疑的人來過嗎?”
“什麽人來過?還見過我的紫袈裟呢?悟清,說得有理,一定是知情人。”老和尚一時想不到會是誰,但對徒弟的想法是認同的,他又問大個子徒弟,“悟明,你可看見賊娃子是什麽樣的人?是男是女啊?”
一看這位的面相就是個實心眼的憨娃,他掰著手指頭哢哢地響,未加思索有一說一,“我是沒看見長的模樣,悟通、悟能、悟行也說那人像是一道影子,躍過東面的院牆便不見了。”說著他還嘿嘿地笑出了聲,沒心沒肺地不體諒師父鬱悶的心情,“不對,院裡養的那兩隻大呆鵝能知道,它們圍住那賊娃子啄了一陣子,那蒙面人用包袱掄打,太用勁都掄到牆外面去啦。”
“悟明啊!我看你永遠也悟不明,你是讓師父去詢問報事鵝嗎?”見師父面有怒色,悟明尷尬地呵呵兩聲,不敢再隨著性子任意亂講了。
“師父,您先不要著急,這禦賜袈裟丟不了,我倒是打聽出一些訊息。”小個子眼珠滴溜直轉,把未曾示人的消息稟告給上人。
“噢,悟清你知道些什麽?快說!你們要曉得,袈裟是聖上賜予的,若是丟了,我這老命也就丟啦。”棲白如釋重負地長噓了一口氣。
另外三個人也是充滿欣喜,不由自主地伸長了脖子,
“師侄,是什麽訊息?”
“哪呢?”
“還有別的?我怎麽沒聽說。”
“佛說,坦然地接受事實,自己就會得到平靜。在大家像瘋了一樣四處亂跑時,小僧卻靜靜地立於巷口,查看著蛛絲馬跡,你們看這是什麽?”他得意洋洋地從懷裡掏出塊包袱皮。
“是我的!是用來包裹紫袈裟的,裡面的袈裟呢?”老和尚本能地拚盡全力一把抓緊它,似奮力撈起即將跌落谷底,即將飄落得無影無蹤的希望一樣,兩隻眼睛放出異彩直盯著徒弟。
“我是在東大牆的牆角裡尋到的,師父,我也在納悶呢,賊娃子怎麽把它丟下,難道是穿著袈裟走的?”看師父那剛剛舒展的眉頭又往一處聚,悟清略一淺笑跟著說,“我在原地沒走,看見從南面光福裡過來兩駕馬車,頭車的車把式我認得,是給左金吾大將軍王式趕車的老王。我就上前攔住,問他是否遇見什麽可疑之人。”
“對!是有車過來,師兄,我也看見啦。”悟明聽他提起馬車也想起當時的場景,
“呦!那輛馬車不就是其中的一個嗎?”他伸出關節粗大的右手指著樓前。
“那是同昌公主的七寶車啊。”扭頭看過去的棲白和尚是認識的。
“把式老王說確實有可疑人經過,而且是可疑得很。”徒弟的這一句又把大家的目光吸引過來,“說是方才見一老道人從北面跑來,拚了命攆個孩子,口裡大聲喊著賊娃子,還有,嚷著是額的、給額什麽的。
” “他看見偷袈裟的人啦!是道士和小孩子勾結作案,還內訌搶起來了。他說那兩個賊娃子是誰?長得什麽模樣?”上人聞聽偷袈裟的賊有了眉目,興奮不已,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據老王說,人是不認識,長得嘛,倒是迎了個正臉。道士一身髒兮兮的,手中拎著根棍子;孩子小鼻子、小眼睛、歪戴頂皮帽子。”說了這些悟清停下了。
“說呀。”
“沒了,就這些。”
師父還是意猶未盡,想了解得更多一些。
圓載和尚很是納悶,“道士要袈裟幹什麽?又不能穿,倒不如給貧僧。難道拿去賣錢嗎?”
“哪個質庫敢收紫袈裟,不怕吃官司嗎?老百姓買它更不可能,一定是哪個廟裡的大和尚看著眼紅心癢,讓人偷回去過過乾癮。或是有人要用它送禮,孝敬某個大德居士吧。不用管它,立刻憑著這些線索去報官,首先要捉住這兩個人,一切便水落石出啦。”貫休以為事不宜遲趕快去辦,定要將歹人繩之以法。
“不可,賜紫丟失是要問罪的,我們還是自己追尋吧。”老和尚無可奈何地阻止道,他回頭望著賈家樓那碩大的牌匾,惆悵無助地問貫休,“阿彌陀佛,貫休師弟,曉得何為最珍貴的嗎?”
同伴也隨他看去,注目的卻是那些搖曳的大紅燈籠,“當然是已失去和未得到的嘍。”棲白沒說什麽,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笑了笑。
這幾天和尚們沒閑著,派出人去滿城地查訪打聽,尋找道士和孩子的線索。也許這兩個人的外貌特別突出,或是長安城人多眼雜,輕輕松松地便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和去向。把守延興門的兵卒告之,出事的那天確有這麽兩個人一前一後追逐著,大呼小叫地經過城門,往杜陵方向去了,可其中一個不是娃子,是個貌似侏儒的小個子男人;更意外地還在乞丐那裡獲悉,戴皮帽子的小個子男人是十方侯的把兄弟,叫做舒卞,江湖人稱一隻黃鸝,是有名的神偷妙手;又從玄都觀道人的嘴裡得知,提棍子的是北帝派的鄧道苗,一向對古譜秘籍、奇珍異寶情有獨鍾。
信息匯總到棲白上人這裡,老和尚傻了眼,真是萬萬沒想到,視為知己的交心朋友卻背地裡使陰招。那莊義方前一陣子還來辭行,說是奉旨代替皇上去江南禮佛進香,其二哥叫什麽沒記住,也隨其一同前來,這人懇請要一睹紫袈裟的風采。也是自己一時虛榮,不加提防取出讓其觀瞻,誰曉得他是個賊娃子!可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呀。難道是他們早有預謀,商量好了要對我的寶貝下手,要送給南方哪個相好的高僧?大和尚想到此處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可又轉念一想,不會吧,這袈裟還是十方侯給使的力氣,否則怎能如此順暢披在自己身上。對於賜紫,外人看來是皇恩浩蕩,千辛萬苦的事,可在人家眼裡是輕描淡寫,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解決了。到大明宮去,向皇帝要一件不就得了,非要盯著我這件嗎?
他起初想不通,卻經徒弟悟清提醒,方才恍然大悟,也是老皇駕崩,新帝雖然表面上客客氣氣,卻總像兩個人中間有堵無形的高牆。據傳因即位的事,聖上對莊義方耿耿於懷,曾設圈套欲置其於死地。真是這樣嗎?那個道士又是什麽角色呢?或是道家也惦記起我的袈裟啦。越想越是如此,老和尚震驚於人心的險惡,他下定決心要像徒弟講的那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能吃啞巴虧就這麽算了,於是他請來圓載、貫休,招集得力的弟子出謀策劃,思來想去也沒有個稱心的法子。
最後還是把重擔落在貫休肩上,趁其回杭州的機會帶上悟清他們,追上十方侯的隊伍,想盡辦法查出袈裟的下落,伺機將其奪回來物歸原主。
再說說遠在洞庭湖畔的莊義方,這幾天是特別的奇怪,他總感到耳朵根子發熱,心裡亂糟糟的。自從光叔去世後,他的處境極其尷尬,可能是起先跟四皇子走得近了,遭到新皇的無端猜疑,剛剛登基就派他去南昭報喪,想是讓其離著長安遠些吧。可沒有料到,護著中使雲虔到了南昭東京善闡城,卻遇到了危及性命的大麻煩。其新主世隆蠻橫無禮,不但其名冒犯太宗、玄宗名諱,又怨恨大唐不先吊唁其亡父,扣押慢怠告哀使者於外館,多虧大軍將段宗膀從中斡旋,才得以平安還朝。
離開南昭不久,那世隆便惱羞成怒,自稱皇帝,國號大禮,改元建極,遣兵犯邊,連年征戰。一晃十年過去了,滄桑變遷,物是人非,四皇子夔王李滋已經撒手人寰啦,沒有了威脅,猜疑自然消退了。
近來李漼的態度也改觀了不少,半個月前,將他傳至清思殿,在三千銅鏡的映襯下,大殿裡像是站著三千個皇帝,一抬手一投足如千軍萬馬滾滾洪流,頗有氣勢!那天李漼的心情格外得多愁善感,可能是新嫁出了姑娘同昌公主的原故,稱兄道弟客客氣氣地對義方說話,已經有年頭沒這般親近了。
“義方大哥,你是知道朕的,朕這性格不可取,事無巨細親歷親為,累呀!但為了大唐社稷,千秋永固,再苦再累是必須滴嘛。朕和大哥一樣,都是孝思不匱、至真至純之人,幾年前朕義無反顧地將高祖的獻陵以下,至父皇貞陵十六座帝陵統統祭拜了一遍,可謂是對歷代先祖的告慰吧。當時朝堂內外多有鼠目寸光之輩,說是勞民傷財不可為,可朕心意已決,就是阻力再大,非議再多,這件教化育人的大事一定要做,行忠孝之舉惠及子孫萬代呀。朕還有一個心願不能親自去完成,需要有人代勞前往,大哥是知道的,我們隴右李氏一向是禮佛行善之家,尤其是父皇的那段不為人知的經歷,朕有心環遊海內,遍訪旃檀之林,悉聽高僧大德的教誨,祈求佛祖保佑國泰民安。朕掂量來掂量去唯有大哥是最合適的人選,就責成你們十方折衝府去辦,樹面大旗寫上‘奉旨進香’,逐個大寺送些香火錢,哪怕是給每位師父敬獻上一件袈裟、一雙僧鞋也好啊。這樣好啦,先從左右兩街慈恩寺、薦福寺、西明寺、莊嚴寺開始,一定要去朗州德山,德山的已故宣鑒大師是青原行思系的第五代傳人,以德山棒著稱,又是朕賜諡了‘見性禪師’,聲望極高。”
一提起光叔,義方便不禁百感交集,其音容笑貌浮現腦海,想起諸多往事心潮澎湃,摁壓不住向皇上提出了一個沉積已久的請求,沒想到李漼痛痛快快地應允了。
出了宮來,奉旨照辦,籌集妥當即刻出發,過藍田,出武關,沿著商山路向南而去。
十方侯出京已半月有余了,身擔重任的六個和尚雇了駕馬車,在後面沒日沒夜地拚命追趕。還好,禮佛的隊伍行動緩慢,途中若遇大寺寶刹是一個不漏,燃香祈福,頂禮膜拜,煞費工夫。追贓者緊趕慢趕一路打聽攆到了朗州,可過了沅江,左打聽右詢問卻不見了他們的蹤影,一時不知去往何處?
哪能原地不動地傻站著,那是徒勞無用的,看前面路旁有處茶水鋪子,大家正好口渴,走進去找了凳子坐下,再從長計議吧。
茶客還真不少,卻都空著手眼巴巴瞅著灶上,眾目睽睽之下店家婆子正在忙著燒火,“客官,茶水還沒燒開呢,稍等一會兒吧。”聽有人來了她顧不得抬頭,將最後一束薪條塞進灶裡。
所有人舔著嘴唇,咽著吐沫,眼瞅著略微冒汽的大鍋,只能望梅止渴了。“店家娘子!上茶來,這嗓子都冒煙啦。”又有人來,在和尚們的身後乾渴難耐地嚷著。
抹桌子的店主人陪著笑臉抱歉道:“大師,您莫急,水還沒開呢,柴火又不夠啦,我已經讓我那小子去砍了。”
“等不得了,柴火砍來人早就渴死嘍。”那人直奔灶台大模大樣地去掀鍋蓋,大家矚目看去是個出家人,準確地說是個蓄發的頭陀。對著六個和尚的是背影,此人又瘦又小,沒什麽出奇之處,可不看則已,一看卻令他們大吃一驚,因為和尚的身上穿了件肥肥大大的紫色袈裟。
滿頭大汗的店家婆子見他如此猴急,騰地跳起來加以阻攔,“咳!師父,茶水若不燒開,喝了豈不壞肚子?”
和尚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撥打開女人的手臂,操起木杓子在鍋裡舀了滿滿的,倒入案板上放著茶葉的空碗裡,又蕩了幾下茶湯,便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隨即直著脖子打了個嗝,“舒坦!”然後抹了抹嘴笑著說,“放心,路鋪茶水不燒開,喝了肚子也不壞。你索性抬一桶生水,讓過路人喝也沒問題。”說著把水逐個盛到碗裡。
“胡扯!喝了半開的水能不壞肚子?”
“和尚怎麽打誆語?”
等待水開的人們自然不會信他,都在指指點點沒人去端。店家男子惱怒了,“大師父,口渴了胡亂喝些就算啦,何必把茶都給沏上?再坑害別人,擾了我這生意。”
“阿彌陀佛,大師!身著的紫袈裟是皇上禦賜的嘍?”貫休起身合掌道。
頭陀只是用手指了指天,抿嘴笑了笑並未說話。
“是吧,皇上賜紫,大師必是德行崇高、佛法無邊,一定是暗念經文使半生水喝了無恙吧,小僧可否能討要一碗?”貫休不是對人,而是對衣服高看一眼,在這尷尬境地挺身而出來解圍,是有意結識大德嘍。
一碗茶水一飲而盡,另五個師侄也搶著喝了,口裡一個勁地誇著解渴。別人聽這和尚是皇帝賞識的高僧,想他說的絕不會假的,便也將信將疑地試著拿去喝了。
貫休請那頭陀同坐,攀談起來方知是同鄉。頭陀得知他們六個也從長安出來,說是往潭州去的,便講自己出京時過於匆忙,走到此地身無分文,這下好了,正好順路,請求應允搭乘一程。
貫休本來心想多個外人很是不便,但話已說明了不好拒絕,又都是修行之人本為一家,隻好勉強答應了。
眼望著兩旁的起伏山巒,其中一座俊秀的最為顯眼,“哪是什麽山啊?”頭陀好奇地問店家。
“那是德山!”鄰桌茶客們在偷聽偷看著這位高僧,頗有好感地插嘴道。
悟明抬頭仔細觀瞧,“這就是德山呀!宣鑒老和尚住持的古德禪院便在這裡吧?”
店家男子蹲在大木盆邊洗著茶碗,眼望蜿蜒的山路驕傲地說:“當然,天底下有幾個德山啊?古德禪院更是僅此一家,尤其是宣鑒大師是禪風遠播。前日京裡還派來欽差大臣,上廟裡進香祈福呢。”
“哈哈,真是偏得呀,尋來找去,沒想到喝碗茶喝出了消息。”悟能樂得翹起了二郎腿,被師弟悟行用手推落。
“你們看!進香的隊伍出山來了。”用布擦碗的男人驚喜地指著山道上蠕動的車輛。
貫休他們趕著馬車一路急行,見已把官差遠遠地甩在後面,前邊道旁有片茂密的林子,便讓車夫將馬車靠邊停下,他率先鑽出車廂,招呼著同伴們下車,“悟清、悟明、悟通、悟能、悟行,你們五個隨貧僧去,頭陀大師,請在車裡等候,我們去去就來。”
六個出家人站在道邊,望了望當頭的大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睛,身為師叔輩毫無顧忌,不需說明直接安排,“阿彌陀佛,這陣顛簸身子都快散了架,終於趕在頭裡了,我們就在這裡智取袈裟吧。”
“為什麽呢?對賊娃子還要客氣?直接奪回來嘛。”大個子僧人不解地問。
“善哉,師叔說得極是,當然要智取了。師弟,你雖有膀子蠻力,可硬來能打得過十方侯嗎?”小個子嘲笑著師弟。
貫休一笑環視大家,目光落到胖和尚的身上,“悟能,我們換換外衣唄。”
“換衣服幹啥?師叔的是祖衣, 額的是五衣,恁的面料又好,這回師侄可佔便宜嘍。”小和尚鼓著腮幫子竊喜道。
另一個瘦瘦的僧人板著臉嚴肅地責怪他,“師兄,怎麽胡亂穿僧衣?這五衣是勞作時用的,為何出門不注重儀表?應該穿七衣或祖衣。”“額不是出來時慌張了麽,悟行,不要跟額裝腔作勢的,擺好恁那五觀堂的碗,數對筷子就得了,別出來單根,讓師父罵哦。吃來伸手,飯來張口,恁們哪能曉得額們積香廚的忙碌呦。”原來胖子是寺裡的典座,要不他衣服上怎麽油漬麻花的呢。
滿臉和氣的一位勸解著,“阿彌陀佛,師弟們都不要吵了,誰也沒閑著。薦福寺是大寺,人來人往的,就是我們知客寮也是不得閑喔。”
“悟通,不要表白自己啦。悟能,快脫吧,師叔只是說換換穿,又不是真給你。”悟靜催促著胖子趕緊照辦。
換過衣服,貫休讓他們把車子趕到林子裡藏好了,外面發生什麽也不要出來,更不得探頭探腦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五個師侄照他說的安置好馬車,滿心狐疑地望著林子外面。
這時從北面大道上駛來幾輛大馬車,頭車上插著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旗子上大書著“奉旨進香”四個大字。
幾個和尚只顧看那旗子,突然聽到悟明一聲驚呼,他伸出大骨節的手指指向近處的貫休,“哈咧!你們快看,貫休師叔犯癔症哦,滿地翻滾渾身撕扯的,那衣服都成條條咧。”
見此情景,胖子悟能急得直跺腳,“額的衣服,哈咧,哈咧,上了師叔的當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