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老者對於這個村子的災難不聞不顧,也仿佛看不到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村人,他的眼中只有那頭年獸。
而那頭年獸卻不然,它的眼中沒有那黑袍老者,它不知為何總是表現得很憤怒,暴跳如雷,雙眼越來越赤紅,踐踏著這片小小的村莊。
地面碎裂了,那些暴打著林不易的村人趕緊逃命,而那被打得渾身是血的林不易,則掉入了裂縫之中……
“孽畜,吃了地火蓮,現在知道難受了?”看著那暴躁的年獸,黑袍老者冷笑一聲。
這一聲低低的諷刺卻似乎隨風穿過十幾丈的距離入了那年獸的耳,暴怒的家夥猛地朝著那黑袍老者看了過去,而後豕突狼奔起來。
黑袍老者依舊冷笑,用拂塵在前方虛畫一滿圓,輕念一聲,“鎖。”
滿圓飄掠而去,沿途形成靈陣,繁縟的符文如星羅棋布,而那巨獸卻如同瘋了一般,根本就不顧前方靈陣,竟是一頭便是撞了上去。
接觸到巨獸,靈陣便如布匹一般將巨獸裹住,又有金色的鎖鏈如蟲般自靈陣內爬出,幾個呼吸的時間,便是將巨獸牢牢鎖死。
巨獸不停發出怒吼,瘋狂掙扎,但是卻始終掙不破那個靈陣,它從瘋狂逐漸發展成癲狂,吼聲也從粗獷變得尖銳,難聽刺耳。
天空之上,雪停了,但黑雲卻是不斷加厚,仿佛要向大地強壓下來。
巨獸的身上也是在此時燃起了深紅色的火焰,焚燒著那束縛著它的金色鎖鏈。
黑袍老者的眉頭終於是皺了起來,見多識廣的它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種怎樣的現象。
“渡靈。”
渡靈,玄獸突破自身最直接的一種方式,渡靈又分破限與返祖,前者是能力上的一種突破,後者則是血脈上的一種突破,而無論是哪一種,一旦成功,都會使它們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
看了看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的巨獸,又看了看天空之上不停加厚的雲層,黑袍老者最終歎了口氣。
“要是叫你渡靈成功就不好收拾了,再鬧下去也要叫那些家夥發現,殺你容易,卻白白虧了老夫一株千年地火蓮。”
自語一聲,黑袍老者伸手朝前一點,又一滿圓朝前方鎖去。
“誅!”
誅字聲落,血色盛宴……
在那些絕望的白麓村人的眼中,那滿圓再化一靈陣,金色鎖鏈自靈陣中延伸而出,纏住那正在渡靈之中的巨獸並進行了絞殺。
渡靈之中的玄獸血液是沸騰的,內外壓力之下,這巨獸發出最後一聲嘶吼,便這般炸開了身體,為這殘破的村子下了一場血雨……
殺死了巨獸,黑袍老人還是搖頭,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色。
“可惜了這一頭即將渡靈的年獸,但更可惜的,還是老夫的那一株地火蓮啊……”
抬頭又看一眼黑雲洶湧的天空,老人像是在忌憚著些什麽,不敢繼續在這裡逗留,借著風力,向著遠方遁行遠去。
在老人離開之後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天空之上有一張巨大的臉從雲層之中探出,金色的雙眼看了看下方大地,而後又退回雲層之內……
村子毀了,罪魁禍首的年獸也被殺了,神秘的黑袍老人離開了,今天是除夕,那些本該喜慶過大年的村人們終於從各個角落裡走了出來,他們此時不知道該慶幸那巨獸死了還是該悲哀自己的家沒了,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得呆滯無神,大火還在燒,但這個時候救火已經太晚了。
到底還是要有人起帶頭作用,不知誰先一步回過神來,吆喝一聲“大家快救火啊”,這些村人這才手忙腳亂到處打水救火……
大火在天蒙蒙亮的時候終於被撲滅了,但村子幾乎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喪氣的村人們聚在了一起,歎氣的歎氣,大哭的大哭。
沒有人看到有一道透明的靈魂體站在他們的不遠處,用一種比他們更加錯愕以及驚慌無措的表情,在看著他們……
這一道透明的靈魂正是林不易,他看著自己的身體,無法置信。
他死了。
借著剛剛穿破黑夜到來的初晨的光,他能夠看到腳下地面的一道裂縫之內,自己血淋淋的身體正躺在其中……
記憶在被村人暴打的時候便斷了,自己是在那個時候死的嗎?
林不易慌了,心驚膽落的慌了,他朝著前方那些人跑去,但他果然無法觸碰到他們的身體,他大喊,沒有人能聽見,他甚至開始覺得那初晨的暖陽開始變得灼熱,自己的靈魂,比起剛剛又變得透明了許些……
“快!快來看!是林不易!”
突然一道聲音讓那些哭叫著的村人們為之一靜,林不易也是有些大喜過望,難不成有人能看到他了?
但事實並不是,那人所說林不易,不過是在那道縫隙裡面,發現了他的屍體罷了。
“把他拉出來!看看他死了沒有!”
悲傷和絕望的氛圍被林不易的屍體給打破了,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他們將林不易的屍體從縫隙之中拉了出來,並確認了這個在昨天剛滿十歲的小孩已經死亡。
“他死了!他終於死了!”
林不易傻站在原地,可笑的是他居然一開始竟心有寄望那些人能否救一救自己。
“這該死的掃把星!死的好!死的好啊!”
“沒了這個災星,雖然村子沒了,但我們的災難也將就此結束!”
“昨天便是這小子的生辰,該死的,早知道真這麽邪,在這小子生下來的那一刻,老子就將他按水裡淹死!”
“我我我……我踹死你個雜碎!”
林不易看著那些人罵著罵著開始用腳踢自己的身體,其中還有著不少是自己的族人,甚者他們還踢得更凶更賣力,有的人用腳踩他的臉,有的人直接往他身上吐唾沫……
林不易懵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他?他究竟做了什麽?就因為自他出生之後這村子開始變得多災多難嗎?
他已經在這個村子裡受盡白眼過了十年,這十年裡他不敢有半點反抗,活得沒有半點尊嚴,這還不夠?
他究竟為何再來活這一世?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他已經死了,沒有人為他感到悲傷就算了,將他的屍體拖出來糟踐算怎麽回事?
他的拳頭開始緊握了起來,面目逐漸猙獰,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的憤怒,憤怒到想要去撕毀一切,他十年的隱忍此時如火山般噴發,他透明的靈魂開始升騰起一絲一縷的黑氣……
“是你們殺了我!你們現在還要再殺死我的尊嚴!混蛋!混蛋!該死的東西!老子要殺死你們!老子要將你們一個個殺死!老子也要在你們的屍體上吐口水!老子要將你們剁成稀碎!”
他暴跳如雷, 身上的黑氣越來越重,逐漸的就要覆蓋他的全身,他開始朝著前方衝去,往那些人的身上拳打腳踢,但沒有用,他的拳頭他的腳,根本就碰不到任何一個人。
他更氣了,氣得仿佛要整個炸開,他咆哮著,瞋目裂眥,他覺得自己真的快要炸開了,意識有些模糊起來……
而就在他即將承受不住的時候,突然的,一聲突兀的哭聲穿過周圍無數嘈雜的聲音入了他的耳朵,捎給了他瞬息的冷靜。
他朝那哭聲看去,竟是一個穿著棉布白裙的小女孩擠過了人群來到自己屍體的旁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村人們惡毒的腳……
是紅蓼。
她的臉上和身上都是黑灰,髒兮兮的,該是在這大火中找了很久了,眼下她找到了,雖然是具屍體。
村人們愣住了,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女孩,他們退開了一些距離,看著女孩抱著林不易的屍體哭得泣不成聲,他們又從疑惑中逐漸變得有些不爽。
而這難聽的哭聲卻是逐漸將林不易那猙獰醜陋的臉拉回了正常模樣,他從暴怒中恢復了冷靜,靜靜看著紅蓼哭,靈魂也是從黑色褪回了透明的白色。
夠了。
這樣就夠了。
他覺得自己就這樣死去也沒關系了,他覺得自己有一些對不起紅蓼,因為她哭得那麽痛苦,可自己卻因為她的痛苦,開心到可以用整片天地來換。
跟這一聲哭聲比起來,周圍那些醜惡嘴臉的怒罵與侮辱,都算不得什麽。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