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春雨細如絲,今天是春分,天空就像一個陰鬱的老翁,蓋著一頂灰色的鬥笠低頭抽著旱煙,怎麽看都讓人提不起一絲歡快的情緒。
一個八九歲大小的男孩穿著一件蓑衣在河邊的青草地上撲著青蛙,或許是覺得那件蓑衣礙手礙腳,乾脆脫了扔在一旁,剩下那件打著補丁的麻布衣衫三兩下就沾滿了泥汙。
半天的功夫沒有任何的收獲,小孩歎著氣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著這個灰蒙蒙的世界發呆。
他叫林不易,一個即使病好了,也不被待見的人,一個即使病好了,身體依舊大不如常人的弱者。在白麓村裡,他每天都要被人指指點點甚至當面辱罵,不會有誰接近他跟他交朋友,他本習以為常,卻也並非什麽都無所謂,只不過祖叔去年過生了,這世間上,便再沒有一個會心疼他的人。
想著想著,這心情又要跟這天氣一樣糟糕,他抓起一把泥巴用力往小溪對面丟去……
這一丟可將他給嚇了一跳,因為不知何時,小溪對面竟是站著一個赤腳的小女孩,她一個人站在雨裡,也不打傘,煢煢孑立的樣子,那雙本來水靈清澈的眼睛不知為何看上去顯得黯淡空無,視線偶爾追著幾隻飛過的蝴蝶移動,因為林不易的泥巴落在她前方的水面傳出動靜,所以便往林不易看來。
林不易松了好大一口氣,這泥巴如果打中了那女孩,女孩回家再跟爹娘一說,他準要被人罵死打死。
不過……他又好像在村子裡沒見過這麽一個女孩。
正所謂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雨依舊下個不停,漸漸的越來越密集,林不易的身體雖然不再發病,卻也不是強壯之人,穿著那件單薄的衣衫,偶爾還是會被幾道小風激起幾個哆嗦。
正打算回去時,對面那女孩突然走進了小溪裡,彎了身子將腦袋埋進水中,一頭青絲瞬間鋪開,像是水裡突然盛開了一朵黑色的花。
林不易著實又嚇一跳,他最怕的就是村子裡死人了,只要死了人,那就都是他害的,是因為有他這種災厄之人的存在,才會有那麽多的意外發生,所以只要有人死,他那段時間都不會好過。
所以為了不讓這個女孩也成為那種意外,林不易下意識就跑進了小溪裡,將那女孩瘦小的身子從其中抱了出來。
“你傻啊!你不要命了啊!你家大人沒告訴你不能一個人玩水的嗎?”林不易罵她。
女孩一身都濕了,那條白色的棉布裙貼緊了身體,抬著頭張著那雙好看的眸子,好奇呆呆地看著他。
“你誰家的孩子?”林不易皺眉。
女孩也學他皺了皺眉頭,但不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誰家孩子?我送你回去!”林不易還是皺眉。
女孩一樣把雙眉皺得更深,但還是不說話。
林不易用力搓了搓臉,真是糟透了,怕不是遇上了傻子。
他這次真的要回去了,誰要跟一個傻子玩?
轉過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走,一步三回頭,看看那女孩還有沒有往水裡鑽。
走出約有十步遠,肚子餓了,發出挺大的叫聲。
但雨聲也不小,他估計那女孩沒有聽到。
腳下突然有繩子般的東西扎了出來,纏住了他的腳,往後一拖,給他摔了個狗吃屎,又往上一拉,他被帶到了半空中,女孩倒立在他眼前。
不,倒著的那個是他自己。
纏住他腳的是一根長長的根須,
根須連著女孩的身體,那這女孩是…… 來不及吃驚,女孩從棉布白裙裡掏出幾枚小小的紅色果子,遞過來給他。
林不易猛地搖頭,誰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毒,“你快放了我吧!”
女孩見他難受,於是便將那纏住林不易的根須松開了,頭落地也虧沒給他摔死。
林不易起身後狂揉發疼的腦袋,女孩蹲下身來,又將手中紅色果子遞到了林不易面前,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給你。”
林不易怕了,這種長根須的誰不怕,又在這怪力亂神的世界,該不會是妖吧!?
他還是拿過了那幾枚果子,但沒有立刻吃了。
“……你是妖嗎?”猶豫了一下,林不易問了心中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女孩只是看他,看得林不易心中發毛,目光閃爍間,那女孩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看她點頭林不易心中那石頭反而落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松這口氣,可能這就是人天性對未知的恐懼吧。
“什……什麽妖?”林不易又問。
“紅蓼。”女孩回道。
“吃……人嗎?”
“人,好吃嗎?”
“……”
雨還是不停, 女孩是妖,又是植物化妖,雨對她沒有影響,林不易就不一樣,淋雨久了,就打噴嚏。
“我能回家了嗎?”林不易問,這女孩看起來似乎對他沒有什麽惡意。
女孩想了想,林不易從她表情能看出她並不希望自己回去,但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林不易起身要走,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女孩有沒有跟上,女孩沒跟,依舊蹲在那裡,用手在泥地上寫字。
我不能是妖嗎……
林不易頓住了,這就是那女孩看上去那麽孤獨的原因吧,因為這幾個字,那種早已被他深埋的孤獨感仿佛連根從心底被拔了出來,他本想高貴的孤獨著,但他突然見不得有一個似乎比他更獨孤的人用一種有點可憐的方式去留一個人多陪自己聊一聊天。
只是孤獨的人跟孤獨的人在一起,會變得更孤獨嗎?這樣豈不是叫人覺得更可憐?這樣與他那高貴孤獨的進行豈不是相悖了?
無所謂了,這都穿越來當第二次人了,還打算活給誰看?
林不易走了回去,蹲下去在地上寫了三個字。
你可以。
“我叫林不易,你是妖沒關系,只要不吃我就好,但有個條件,就是你也別嫌棄我,我是個很糟糕的家夥,據說跟得我近了,都沒什麽好事發生,甚至什麽時候莫名其妙死了都說不定,如果這樣你也沒關系的話,那我們就可以交朋友了。”林不易道。
女孩抬起頭,好奇呆呆地看著他,交朋友?
是新鮮事。
於是,林不易在這個世界交的第一個朋友,是個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