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吃飯，但其實並沒有什麽吃食。劉軒只有隨身帶的一些乾糧，還是在泰安置備的。後來一路北上到水雲澗，則一直吃的是馬車的飲食庫存，從水雲澗出來後，倒是收集了一些秦淮自製的乾糧點心。

　　而恙這邊比劉軒還要簡單，就是一個個的饅頭。

　　於是劉軒便把點心遞了過去。

　　正如當乞丐也要當乞丐的老大，恙自然是一個有些好面子的人，但他也知道不該在兄弟面前死撐，所以猶豫了一瞬後，便也接過了點心，遞給了身邊的齊安然。

　　小姑娘則毫不猶豫地接了過去，吃了起來。

　　劉軒想了想，便問道:“所以，你從那個露華樓逃出來多久了，錢還夠用嗎?”

　　“不是逃。”

　　“不是?”

　　“真不是。”對此，恙甚至臉上還有點得意，“我給自己贖了身。”

　　劉軒有點忍不住了，問出了口:“所以你是一直在賣……?”

　　“怎麽會，我還算是清白的，我是清倌兒，賣藝不賣身，本來老鴇是想把我養到有人望了，再把身子賣了，結果我自己就把自己贖了。”

　　“賣藝?”

　　恙自信一笑，說道:“琴棋書畫，我是樣樣精通，有興趣我可以教教你。”

　　劉軒悻悻一笑，說道:“這不巧了，琴棋書畫，我是樣樣不精通，有興趣我可以損損你。”

　　說到這兒，劉軒忽然想到，又提了一句:“若是你修道有了問題，指不定我還能指點你一兩下，你可別客氣，我這麽多年看我師妹修行，那是看出了好多的門道的。”

　　恙抖了抖眉毛，與劉軒對上了眼。

　　“什麽境界了?”

　　這一問，問得簡單，答起來，就有講究了。

　　不能說實話。

　　自家兄弟面前講自己，不吹一下自己，可就不講究了，但若是吹過頭了，那便一眼看穿，更是不講究，如何說得小有威風，還讓人信服，是門學問。

　　劉軒心中盤算，自己剛剛入玄，算是剛踏入了修行門檻，小吳道士偶然談起過境界問題，他說世間修行者，入玄境就篩選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大半，五六成也都在盈虛橋頭徘徊，三四成都在那盈極而虛的橋中央晃悠，只有一兩成能走到橋盡頭，甚至下橋，踏入人間巔峰的逍遙境界，若是逍遙走到頭了，機緣巧合，或有天大造化，才有可能修得長生。

　　那自己說自己是入玄境界，肯定是有譜而實際的，至於是剛剛入玄，還是久經境界，這就虛虛實實了。

　　劉軒面露慚愧，心中竊喜，小聲說道:“我修行得算慢的，勉強算是一個入玄中境吧。”

　　恙點點頭，面容中委實有一些同情，說道:“我比你好一些，我已經入玄巔峰了。”

　　劉軒一個愣神。

　　緩了會兒，劉軒一拍大腿，罵道:“你吹啥呢吹，我剛出山三個月，直接從見微修行到了入玄初境，已經算是快了吧，聽你說法，你也才剛剛跟著齊大仙師學道法，時間跟我也差不了多少，怎麽就入玄巔峰了?”

　　恙又點點頭，笑道:“哦，原來不是中境，是初境呀。”

　　劉軒顧左耳而言他。

　　恙洋洋得意，輕輕撩起額前秀發，俊朗臉龐顯露著貴氣，“這種事情，很講天分的。”

　　說到天分，劉軒又有了想法，“恙，你進了這劍塚後，有沒有碰碰運氣，摸到那麽一兩把劍?”

　　“有。”

　　“拿出來看看呀。”

　　“說實話，

剛剛一屁股坐下，我就覺得屁股底下硬硬的，坐不舒坦。”恙說完，往身下一摸，從那岩石縫裡，緩緩拔出了一把巨劍。　　這把劍太過巨大而粗獷，沉重，且無鋒芒可言，但它並非鏽蝕，甚至可以說是被人精心打磨過，渾然天成，有大巧不工之意。

　　這樣的一把與恙的氣質格格不入的劍，一把略矮於齊安然的劍，便是與他恰恰有緣的劍。

　　劍二十六，藏鋒。

　　恙也是剛剛湊巧才遇到了這把劍，他看著劍，劉軒看著他，齊安然看著他倆。

　　三人臉上，皆有驚異。

　　恙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劍緣，竟然是這樣一把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巨劍，劉軒打死也想不到，這劍緣竟然就在自己隔壁的石頭底下，剛才若是自己換個位置，那這便是自己的緣分了，齊安然則皺了皺眉頭。

　　這劍很重，恙背不動，可能得自己來了。

　　劉軒的臉抽抽，硬著臉笑道:“有總比沒有好。”

　　恙也有些納悶，點點頭，試著把劍舉起。

　　的確夠重。

　　恙調起氣息，直接匯聚全身元氣，拔劍而立，指向天空。

　　格格不入，好不威風。

　　“行了行了，別裝了，知道你了不起了。”劉軒在一旁說著風涼話。

　　“我也快頂不住了。”說罷，恙便把劍往地上一插，然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算啦，你們這些用劍的就自己用去吧，反正我寫寫畫畫，搞點符道，也算是湊合了。”

　　“你會寫符?”

　　“你不會?”

　　“我不會。”恙轉頭看了看齊安然。

　　齊安然愣了一下，說道:“師傅死前，沒教過我這個。”

　　劉軒這時才面有喜色，說道:“這倒是神奇了，小吳道士說，各個道家流派，多多少少都有涉及符道，你們倒是沒接觸過?”

　　恙寒暄道:“那你倒是給咱露一兩手啊。”

　　“那就給你開開眼！”說罷，劉軒取出了除葉大哥的劍外的二十七八把劍符，一並示出。

　　就算過了一月有余，劍符的劍氣，還是滲人，彌漫四周，仿佛與劍塚的劍氣暗中呼應。

　　恙和齊安然雖然沒有接觸過符道，但這凌厲的劍氣，還是能感受到的。

　　恙想了想，忽然問道:“那你再畫一把劍符來看看?”

　　劉軒一時尷尬，苦笑道:“畫不出。”

　　“為什麽?”

　　“又沒個臨摹的對象，連氣兒都感受不到，我怎麽畫呀。”

　　“你畫個畫，還必須得給你擺個形了?那我要是讓你畫個春宮圖，你還得……”

　　說到這兒，劉軒與恙相視一淫笑。

　　齊安然木然問道:“什麽是春宮圖?”

　　恙微笑道:“自然是春天的宮殿，花香四溢。”

　　齊安然想了想，說道:“那是挺漂亮的，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好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齊安然說想得好看，意思是，她在心中，看到了那一幅圖畫。

　　我也應該在心中看到一些東西，這樣，便是從心中寫出一道符。

　　想到這兒，劉軒一時恍惚。

　　而他所想，其實是踏上盈虛橋後，任何一個涉及符道的人都會思考的問題。

　　如何化眼中物為心中物。

　　而更上層的人會思考的問題則是，如何養心中物至極物。

　　劉軒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他給自己提了醒。

　　我得寫出自己的一道符。

　　恙看著恍惚的劉軒，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也覺得有趣，忽然他歎了口氣，說道:“要不說說正事?”

　　劉軒回過神來， 抬眼問道:“正事?”

　　“唐厲四九五年，三方攻唐，唐歷五百年，天妖滅國，這些事，你可知道?”

　　“略有耳聞。”

　　“你必須知道的。”恙歎了口氣，“因為這就是我們當年成為乞丐的原因。三方攻唐，天妖滅國，大唐周遭氣運崩毀，才導致了多個村莊家破人亡，難民奔走。”

　　劉軒已經恢復了平靜，默默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這些年我在露華樓，多方消息，我都有所打聽，自從我學道之後，這些氣運之事，我便想得更清楚，所以我才能給你說這些結論。而我自由之後，我想做的，便是查清一件事。”

　　“哪件事?”

　　恙頓了頓，一字一字地念道:“查明天妖滅國的真相。”

　　他的確很有道理。若是有人導致自己家破人亡，流落街頭，那自己活下來後，也得去查查真相，而非得過且過，一心奔向新生活。

　　過去的事都沒有解決，又何來未來可言呢?

　　恙，的確是當初那個小乞丐的老大。

　　劉軒說道:“這點，你比我強。”

　　一字一字，透著敬意。

　　忽然，一把劍禦空而行，緩緩落在三人身旁。

　　柳清涵慢慢上前，綠劍飛回背後劍鞘，臉色調皮，略有喜色，更有一絲清靜的仙氣。

　　“師兄，我回來了。”

　　恙在一旁微微作揖，笑道:“這點，你比我強。”

　　劉軒一臉得意，答道:“那是”

　　今日，柳清涵先人一步，踏上了盈虛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