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涵的身前懸著那把綠劍。
她靜觀,閉眼,心合天地。
瘦師傅曾說,師妹之前一直坐在梧桐樹下,以佛家打坐,承道法自然,佛道相通,身合天地,悟出玄妙境界,再去感悟鳳凰的神韻。
這便是柳清涵的道。
而現在,綠劍就是她的那棵梧桐樹。
她再一次呼喚著那個莫須有的存在。
此時,千百裡外,岐山大雪池。
一隻小魚鼓著泡泡,和一個巨大冰塊裡的冰人面面相覷,一個少年坐在池邊,看著天空,兩個老道士擺出了一副棋盤,正對弈了一半,忽然停止。
大雪池中,一股魂靈緩緩升起。
泛若金光。
天地間,響起一陣微弱的鳴叫,由此及彼,傳遍天際。
莫不平一拍大腿,笑罵道:“原來如此!”
張遠道笑道:“早該想到。”
鳳鳴岐山。
一束魂靈,騰飛千萬裡,悠悠飄落在柳清涵面前。
一隻綠中帶金的雛鳳,慢慢成形,似在對空和鳴。
有鳳來儀。
柳清涵握住那把劍,站在袁潤身前。
她靜候著袁潤的那把劍。
袁潤點了點頭,笑道:“有點意思。”
然後他握著半斤廢鐵,揮了一劍。
這一劍有他半生的修為。
世人都認為,袁潤在的那個江湖,百年之間,都沒有一個長生之人。
所以,袁潤在一百年前,就已到達了逍遙境的盡頭,來到了長生境的門扉前。
所以這一劍,逍遙不長生。
一隻雛鳳,想在這一劍下存活,何德何能?
袁潤一劍便斬去了幼鳳的雛形,而氣勢不減,再破了柳清涵長久以來修行的佛道合天地的玄妙境界,直指向柳清涵心境最後的那個點。
若是刺破,只差分毫,便能要命。
但劍卻停止了。
因為在劍的那一端,並不只是柳清涵的佛道心境。
在劍的那一端,站著兩尊存在,他們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個修行佛道合一的修行者的內心中。
那是兩尊讓袁潤感到害怕的存在。
若是袁潤了解柳清涵這麽多年的修行經歷,那麽他不難發現,柳清涵的兩個師傅,從未親身傳授過柳清涵任何一門佛道功法,都是拿出一大堆奧妙法訣,雜談奇說,逼著她自己參悟。
他們不是不想教,而是教不了。
因為他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
而是更讓人避諱,讓人害怕的存在。
所以袁潤看見眼前的兩尊漆黑無比的黑影。
他開始害怕了。
這不單是修行者見到天外天的世外高人的驚悚,而是更加直接的,從內心被誘發出來的恐懼。
這兩個存在,本來就代表著恐怖。
此為知大恐怖。
於是袁潤停了劍,而且,他也刺不出這一劍了。
劍客有所懼,心境則受損。
袁潤收回了半斤廢鐵,對著柳清涵抱拳作揖,恭敬說道:“三師姐福緣深厚,四師弟甘拜下風,之前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而後,袁潤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山巔。
柳清涵則是身形顫巍,抖動著手,握緊了她的那把劍。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袁潤收手了,也不確定剛才眼前的黑影到底是什麽,但似乎袁潤放棄殺死師兄了。
那就好。
柳清涵想到這兒,
笑了一笑,便昏了過去。 黃河接住了她,笑著說道:“原來如此,這個小女娃,來歷驚人啊。”
鬼影則還是那句話。
“邪魔外道。”
邪魔外道,不足懼也。
……
……
劉軒有時候會回憶起在左州街頭當乞丐的日子。
那時候,坑,蒙,拐,騙,各種小的惡事,幾乎做了個盡,也沒少挨打,挨餓,受人侮辱,與狗奪食,而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與另外兩個小乞丐,在破廟中的苦中作樂。
但這樣的日子,終歸無法長久,於是三人約定各自離開,十年後再相聚。
其實大家都知道,散開了,只是為了能各自繼續活下去,而約定十年後在齊州相見,也只是因為,齊州,是他們聽說過的最繁華的地方。
如果十年後大家能在那個地方重聚,那麽,大家一定過得不算太差。
而現在,那個曾經的小乞丐老大,似乎真的過得不差,身穿錦衣,一臉貴氣,身邊還有個一臉平靜,端莊肅穆的小姑娘。
莫非是童養媳?
劉軒試探地指著小姑娘問道:“這是……?”
公子哥微微一笑,說道:“這是我的侍女。”
話剛說完,他就被小姑娘踩了一腳,而小姑娘的臉上則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古井不波。
公子哥一瞬間眼睛抽了抽,似乎真的很疼,但他又覺得自己不能在自己兄弟面前太掉價,所以咽了下口水,一臉正經帶笑,慢慢說道:“剛才說笑了,這是我的半個師傅,半個保鏢,齊安然,齊大仙人。”
小姑娘聽到這話,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不過劉軒看到,她的手卻微微搓了搓衣角。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不過劉軒倒是聽到了個有趣的詞。
“師傅?”
公子哥插起手,點頭說道:“是啊,我這齊大仙人,那境界可以說是道法滔天,常州露華樓你聽過不?那可是大唐東南鼎鼎有名的迎春樓,近幾個月來被一群妖魔鬼怪鬧得那是雞犬不寧呀,咱這齊大仙人來了,那可以說是百鬼噤聲,萬妖伏地,歘歘歘,來回兩三下,就都給解決了,你說厲不厲害?”
劉軒心道,黃安大叔曾經說過,小吳道士也乾過這事兒呀。
不過心裡不覺得厲害,嘴上還是得給兄弟撐起,劉軒連忙拱手作揖,說道:“原來齊大仙人是真的了不起呀。”
齊安然小姑娘竟然冷不防地答了一句:“也沒有。”
原來會說話呀?
公子哥輕輕歎氣,說道:“於是,我就求著了不起的齊大仙人,帶著我出來跑江湖了。”
其實恙的話裡,已經講了很多他自己的事了。
劉軒知道,恙是個好面子的人,還有點小驕傲,就算當時做小乞丐,他也要做小乞丐的老大。
所以恙才沒有直說自己這些年經歷了什麽,但劉軒聽懂了。
一個一臉脂粉氣,嘴上總是賠笑,話裡總是把人說得服服帖帖的公子哥,一個知道所謂的鼎鼎有名的“迎春樓”裡面的妖魔怪事的人。
恙這些年,看來過得不好,或者說,也許生活過得好,但心裡卻不是那麽好。
所以在齊安然降妖了之後,恙應該是帶著齊安然逃走了,至於之後的保鏢,師傅,那自然是求一點安身保命的本事了。
當然,有一點恙比劉軒好,他學得了道法,而劉軒只能抱著《入玄錄》慢慢打磨境界。
劉軒想了想,則說道:“分開後,我南下去了一個叫丹鳳的小鎮,在泰安以南,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在那裡我拜了一個道士和一個和尚作為師傅,但我自己天賦不行,沒能學習道法佛法,一直混了好幾年,最近才學了《入玄錄》,然後帶著我師妹出山雲遊了。”
恙明白劉軒懂了他的意思,默默釋懷,淡然一笑:“都挺好的。”
然後,他忽然問道:“那你師妹呢?”
她現在是劍塚的三師姐,剛被劍塚老四帶走,估計是見葉大哥所說的那個“老鬼”去了,等師妹回來,指不定是什麽神仙樣子了。
劉軒不敢這麽說。
畢竟自家人太厲害了,那就嚇到老朋友了。
不過劉軒想到師妹時,忽然心中一緊,抬頭看天,一隻綠中帶金的鳳凰飛過。
是師妹吧?
劉軒心下一想,葉大哥他見過,老楚他見過,這劍塚的人應該脾氣都不錯,肯定不會對師妹怎樣,這鳳凰指不定又是他們幫師妹弄的造化,那當真是不錯。
想到這兒,劉軒不禁心生喜意,說道:“師妹她來劍塚後,想自己找一找機緣,所以和我先分開一會兒,不久後她應該就會來找我了。”
恙點點頭,稱讚道:“有道理,早知道我也這麽乾。”
齊安然忽然又踢了恙一腳,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恙心領神會,左右看了看,走了幾步,慢慢坐在了一塊石板上,伸了個懶腰,說道:“不急,咱先吃個飯,再繼續嘮。”
劉軒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