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達靜靜的聽著薑思齊分析道:“這裡再怎麽富庶繁華也不過山區一小鎮,處臨吳郡中部又不是邊疆要塞,怎麽可能設置重兵?”他推翻了自己的前言,在房間踱步來去百思不得其解。周元達自認智慧遠遜少將軍,懶得去花費心思道:“何不去找位當地人問問?”一語點醒薑思齊,他黯然笑道:“是我太過掛懷舍妹和夏侯兄弟的安危,導致心緒不寧,原該找人問個明白。”說完便拉開門勿勿下樓。
樓下迎客廳此刻只有兩名夥計站在門口,似是在等待迎接什麽重要客人。除此之外櫃台裡的帳房先生正埋頭理帳,薑思齊徑靠向櫃台道:“先生請了,薑某有禮。”帳房先生抬起頭笑容可掬道:“貴客客氣,不知有何吩咐?”薑思齊久身道:“我觀貴地僻處山區,卻怎的不輸別處縣區之繁盛?”帳房先生自豪的道:“想必客官初到我們松山鎮,這裡四面`環山確也偏僻。但就地理位置而言,卻算是商旅雲集的交通重鎮。東面三百裡外通豫章、豐城,南面百裡之地便是安福縣城,再過去就是廬陵吉州了。西面二百裡連楚萍湖南,北面稍遠也接袁州。而且我們這裡盛產各種名貴樹材,特別是毛竹和紅心杉木暢銷不已,招覽得四方商賈長此雲集。”
薑思齊若有所思的試探著道:“如此富庶之地,豈不惹得盜賊垂涎欲滴暗中覷視?”帳房先生似才想起他們進店之時攜有長槍大刀,不答所問反問道:“客官從何而來?”薑思齊答曰:“我們從袁州經鈐陽過鈐山而來。”帳房先生暗想道:此人相貌堂堂威儀凜凜帶著兵器,必定是武功高強之人。又攜著婦孺家眷,操著異地口音,可能不遠千裡至此。他有此一問,莫非在分水嶺遭遇了那夥強盜?
他不露聲色的道:“客官從北而來,想必有所耳聞。距此五十裡外分水嶺處,確實聚集著一夥強人。他們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但絕不敢輕易到我們松山鎮來撒野。”薑思齊不解道:“這是為何,強盜還有怕理?”帳房先生道:“我們松山鎮民風強悍,家家尚武戶戶連防。當然更有賴於檀溪的項氏家族,遙相呼應結為同盟。不瞞您說,這家客棧就是檀溪項氏產業。項氏掌族人項逢春老英雄威震八荒,當年曾單槍匹馬殺上黑虎崗,令強賊抱頭竄鼠聞風喪膽,立下誓言永不相侵方才免滅寨之禍。”
薑思齊也暗忖道:他既說項老英雄獨懾鼠輩,我雖不識項老英雄武功如何,就那黑莽漢之輩我自不懼。只是不解舍妹和夏侯兄弟明明勝券在握,卻莫名其妙隨匪徒失蹤。我雖猜想匪徒使用了迷藥之類,另僻有暗道逃匿,但畢竟是猜測,不妨就與此老證實,探明匪穴所在。想至此恨恨的道:“您說的項老英雄或是仁義柔腸,不忍盡屠惡賊。但他們不打你們松山鎮的主意,照樣劫掠別的過往客商,地方郡縣便聽之任之,由他們禍害一方?”
帳房先生道:“客管有所不知,分水嶺黑虎崗屬於三不管地帶。但凡我們松山鎮進出的客商,只要本鎮派人接引護送,他們也會網開一面不相騷擾。因此地方沒有遇害上報之事,這邊郡縣自不多費此心。不過我聽說袁州鄰縣曾派兵圍剿,強徒憑借地理優勢又有地道來去,官兵也奈何他們不得。”薑思齊心念一動略顯激動道:“那也只要找到他們出入的地道口,焉有不破之理?”
帳房道:“分水嶺山壁陡峭難於攀登,盜匪居高臨下立於不敗之地,官軍來了幾次連巢穴在哪都摸不到邊。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地道口座落何處,
傳聞地道內設有機關,從外面任你千軍萬馬也打之不開,除非鑿開整座山頭。”薑思齊正想問何以當年項老英雄能直搗匪巢,倏聽得門外馬蹄聲響,直駛進院內至廳門口曳然而止,兩名夥計搶過去牽拉馬韁,聽得其中一人問道:“公子爺何以此刻才到?” 帳房先生聞言也忙奔出櫃台,薑思齊隨著扭頭望去,只見一眉凊目秀面如冠玉的白衫少年邊進門邊道:“原定下午出發,不期有點瑣事耽擱至晚。快叫廚房備好飯菜,我都快餓慌了。”帳房先生忙道:“飯菜早已備齊熱在廚房,就請公子爺移步餐廳。”上前走向右邊過門掀起門簾。
少年除下披風交由同來的小廝接過,偶然和薑思齊目光相遇,暗驚對方的英風雄姿,似苦於素不相識略加點頭一閃而過。也在此時先前接引的夥計從側門出來,差點撞在了帳房身上。見到少年忙哈腰問好讓過一邊,少年拍拍他的肩臂算是回意穿過門首。少年背後的小廝過來卻捶了夥計一拳道:“迅哥兒又到廚房偷吃麽,瞧你比先前胖了這許多。”夥計揶抑笑道:“我哪比得洪哥兒跟隨公子爺吃香喝辣威風八面。”帳房斥道:“休在這裡八褂閑扯,還不各盡職守忙活去。”
領頭的夥計扮個鬼臉轉對薑思齊道:“客官來了?酒菜已準備結實,都是本地本店的特色。我先領您就席,再上樓去請她們下來。”薑思齊正琢磨著少年的來歷,隻淡淡應了一聲。帳房卻接過夥計的話道:“你上去請其余的客人吧,這位客官我來照應。”
客棧的餐堂裡擺了七八張八仙方桌,鄉俚習慣這時候已過了飯點,四方各點燃著一枝牛油巨燭,照得滿堂通明透亮,樓上的雅座卻已撤了燭火。先前進來的少年想是省得麻煩,就近靠過門上席而座,小廝也得以同席。薑思齊被帳房大叔引至鄰桌,酒菜餐具俱皆擺放整齊。想是他母親還沒來,不便就坐待立等候。
少年凝著一雙臥蠶眉丹鳳眼望著他,端起的酒杯將喝未喝。 不知怎麽觀薑思齊玉樹臨風一般的人物,竟油然心生親近之意。他雖年齡尚少,閱人卻也無數。松山鎮往來商賈他大概目睹耳聞,內中不泛依附官宦之勢者財大氣粗者,從未有如面前之人氣度風華倜儻瀟灑者,隱隱覺得此人必定大有來頭。或是就是所謂的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的衝動趨使他不肯失之交臂。少年放下酒杯拱手道:“這位壯士若不嫌棄,同席共飲三杯如何?”
豈知薑思齊幾乎和少年有著同樣的心思,荒野之地竟遇著這般俊俏的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失英雄之氣概,靈秀償存傲視天下之風度,不由他不產生相見恨晚的概歎。聞言忙回答道:“落魄流浪江湖之人,豈敢有負公子厚意。奈有高堂家眷在側,恐有失禮數…”薑思齊言尤未盡,他母親黃老夫人在廖瓊英揭簾禮讓下,牽著小懷玉當先入門而進。
薑思齊向少年躬身告罪,緊走兩步迎上。少年隨著他的舉止轉頭望去,錯愕間差點也起身相迎,瞬間反應過來所見絕非是想象中的老夫人,奇怪相似竟至如廝。黃氏夫人進門後鬥見一少年怔怔的瞧著自己,心頭慍怒正欲發作,腦海裡驀然閃現一幅圖畫,卻是一位熟識之人的形貌肖像,眉梢眼角與面前的少年出奇的吻合,不由睜大了眼晴也呆呆的審視著他,竟忘記了挪動腳步。
廖瓊英隨後進來並未發現婆婆的反常,依舊近身攙扶,恰巧隔阻了兩人的視線。黃夫人這才輕移蓮步,尤在暗暗稱奇:象,實在是太像了。少年也不覺啞然失笑,這位老夫人明明素不相識,怎麽會認作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