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排後訓練科目逐漸多了起來,其中一項重要科目是挖掘單兵掩體。
根據射擊姿勢的不同,單兵掩體可分為臥姿、跪姿、立姿等多種類型,最常訓練的是臥姿單兵射擊掩體。
訓練開始前,二連長王斌在全連面前講解了掩體尺寸、挖掘步驟和注意要點,比如如何選擇挖掘位置,如何根據目標位置繪製掩體中心線、射擊線的角度等。講解完畢後,各排帶開訓練。
二排被帶到距離菜地不遠處的一片野地上,三個班也分散開來。
四班長張鵬將四班帶開後,問道:“連長講的,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四班新兵大聲回答,楊星的聲音格外響亮。
“好!既然你們都明白了,我也不再多說。目標就是前方二百米處那顆梧桐樹,看到沒有?現在散開自己選擇射擊位置,挖掘臥姿射擊掩體,開始計時!”說罷,便摁下了秒表。
四班新老兵迅速四散開來,各自揮著小鍬朝目標比劃來比劃去,在選定的位置上確定了中心線和射擊線,然後便泥土翻飛,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溫泉溫泉比劃了好久,仍然有些茫然,撓撓頭,轉頭小聲問楊星:“你懂了?”
“不懂。說那麽多,誰能記住!”楊星一邊低頭挖土,一邊漫不經心回答,隨後又補充了一句:“除了大學生!”
“不懂你還喊明白了?”溫泉斜視了楊星一眼。
“你不是也喊明白了?”楊星仍舊沒停下來,看都沒看溫泉。
“不要聊天!趕緊挖!超過二十分鍾要處罰!”班長朝二人喊了一句。
二十分鍾後,三個老兵早早挖好了,還都很標準,射擊方向正確,尺寸適當,立壁平整光滑。於是坐到一邊抽煙吹牛去了。
朱剛和杜漸也基本挖好了,正在修整,想要美觀一點兒,已經有些強迫症的苗頭。
楊星很有乾勁兒,泥土倒是清理了一大堆出來,卻連個射擊台都沒拍好。
溫泉還在貓著腰哼哧哼哧地乾——別人挖兩鍬,他挖一鍬,反倒像是比別人更賣力似的。
“時間到!停下!”班長喊道。
看了看眾人所挖的掩體,班長並沒有任何失望的意思——反倒是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20分鍾還沒挖完,是想等敵人到了,給你時間挖嗎?再看看你們挖的都什麽東西!”四班長開始一一點評:
“朱剛,你的中心線對嗎?按照你的射擊線射出去,能打中目標見鬼了。”
“杜漸,你的中心線倒是不錯,射擊線的角度也可以,但是挖的這麽淺,你自己能躺下去嗎?”
“楊星,是讓你挖掩體,不是讓你刨個坑,你是準備活埋自己?”
“還有溫泉,看看你挖的是什麽?是要挖掩體,你自己得躲進去!咱就不說標準掩體了,我知道你身材嬌小玲瓏,但你看這掩體坑能放你下去嗎?你的腿不想要了是吧?”
總之,新兵被批的一無是處,面露慚色——楊星除外。
看看新兵的反應,四班長還算滿意,開始結合每個人所出的問題,講解如何更正。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一聲老大爺的呼喝:“你們這群兔崽子!都給我滾出去!”
二排的新兵都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啥意思,叫我們滾?有沒有搞錯?
二排所在的這塊訓練場地,是山腳的一片荒地,並沒有當地老鄉來種田,也非部隊開墾的菜地,完全是雜草叢生。
由於連長不在此地,在場職位最高的二排長汪華趕緊迎上去,想問問情況。
不料老大爺理都不理他,一邊口中振振有詞,一邊指手畫腳揮斥方遒,只聽他斷斷續續說道:
“你們一群兔崽子!天天挖!年年挖!刨墳呢?看看這地都給你們刨成啥樣了!簡直是一片亂墳崗!草全沒了!我的牛羊快要餓死了!
“你們這是在破壞自然環境!這是在破壞科學發展觀!你們違法的!”
全排人聽到這話都驚呆了:這位大爺難道天天看新聞聯播?這怎麽還上升到破壞自然環境,破壞科學發展觀的地步了?
只聽大爺繼續說道:“你們整天就不乾好事兒!我還記得你們偷我家菜!一直沒找你們算帳!不要得寸進尺!”
一聽偷老百姓東西,這個罪名嚴重了。二排長連忙說道:“怎麽可能!我們紀律很嚴格!怎會偷您的菜?絕對不會的!”
不說還好,一聽這話,那位大爺毛都炸了!一把抽出屁股後面的砍柴刀,刀背黑黝黝的,只有刃口上閃著銀光,揮刀衝著二排長罵道:“紀律個屁!嚴格個屁!大白菜,白蘿卜,空心菜,小韭菜,你們什麽沒偷過!我記得清清楚楚!”
面對激動憤怒又手持“凶器”的大爺,二排長趕緊後退了幾步,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了:不可能有人去偷老鄉的菜,偷來幹嘛?大家吃的大鍋飯,你要搞小灶?況且這些菜連隊菜地裡不就有嗎?何必大老遠跑到老鄉家去偷?
百思不得其解,二排長隻好繼續問道:“您倒是說說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呀?我回去向上級匯報,一定給您解決。”
“解決個屁!都好幾十年過去了,怎麽解決!什麽時候解決過?”大爺很不滿。
所有人全部愣住了:感情還有這段黑歷史啊!難道是鬧饑荒的時候?怪不得怨念這麽大!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呢,大爺又罵道:“還有,前陣子我兒子家的水管被人刨斷了,是不是你們乾的?淨乾這些斷子絕孫的事!別讓我抓住!抓住找你們團長去!”
“絕對沒這事兒!不知道是不是別的連隊做的,我們絕對沒有!”二排長極力否認,三位班長也連連搖手。
大爺也沒糾結這事兒,畢竟抓賊拿髒,口說無憑,也就是吐槽發泄一番,繼續吼道:“走不走?”
“不能走啊,大爺!我們是當兵的,自然要訓練。”二排長擠出笑臉,解釋道。
“我管你訓不訓練!我的牛羊要吃草!我要吃飯!不能讓你們再刨了!到底走不走?”
老大爺揚起手中黑黝黝的砍柴刀,上前三步,瞪了排長一眼,目光掃過二排二十多號人,威脅意味十足。
排長愣住了,看向排裡三個班長,三個班長也在猶豫:不換吧,今天這老頭杠上了;換吧,好像附近也沒合適的地兒。
楊星小聲問班長:“地又不是他家的,憑什麽趕我們走?他還真敢砍我們嗎?”
四班長溫柔地朝他笑了笑,很和氣地鼓勵他:“你去試試。”
楊星躍躍欲試,拎起小鐵鍬準備找老頭說理。
杜漸趕忙拉住了他,小聲道:“班長都不去,你去有個屁用!”
楊星一想,也是這麽回事兒。況且,不訓練最好,找個地兒歇著去。
最終,這場紛爭以大爺完勝、二排離開為結局。
訓練挖掘掩體,剛開始自然是在土地上挖掘好些:容易挖,可修整。如果是砂石地,那難度就太大了,挖不下去呀。不過這也沒辦法,反正不能繼續在這兒呆著,也不能去橄欖林——上次訓練挖地雷坑,就是在那兒把人水管挖斷的,那水直接射了楊星一臉,半身濕透。
幸虧當時四班長張鵬反應迅速,指揮得當,立即回填雷坑,毀屍滅跡,帶領全班逃之夭夭。否則真要被這老大爺抓住,還不給剁了?不剁也得刮層皮!這麽多年的氣兒正沒地兒撒呢!
上次偷吃三根甘蔗賠了500百塊的還宛如昨日,那次是營裡賠錢,這次要被抓,連隊賠錢,摳門的二連長不整死自己?
四班長可沒勇氣面對連長的怒火——主要是老臉掛不住呀!
沒辦法,退而求其次,只能到更靠近山腳的地方,雖然砂石多些,到底還是能訓練的。再說,越有難度,越鍛煉人不是?
只不過,本來十七八分鍾就能挖好的一個單兵臥姿射擊掩體,現在沒半個小時是絕對挖不出來了。挖出來的掩體也沒有絲毫美感,坑坑窪窪,尺寸不足,深度不夠,趴進去腹部以下某個重要部位還會被石塊硌得生疼。
四班訓練時一般是班長張鵬監督和指點,副班長趙成在一邊兒玩兒——他不需要訓練,又沒耐心指導新兵,不惹事兒張鵬就滿意了。老兵完成既定訓練內容後就去一邊歇著了。
這下好了,對老兵來說,本來輕輕松松的訓練增加了難度:挖土和挖砂石絕對不是一個等級!直接從普通模式上升到地獄模式。
康傑很惱火:他認為這都是楊星挖斷水管造成的,要是沒挖斷人家水管,現在還能去橄欖林。所以時不時會瞪一眼楊星,自言自語似地罵罵咧咧幾句。
楊星發現後,便會回以輕蔑的一眼,卻不開口搭理他。
這下好了,康傑更怒了:屌新兵!完全不把老兵放在眼裡!
其實楊星也想離康傑遠點,眼不見心不煩, 但是辦不到。
之前說了,楊星是機槍手,康傑是機槍副手。這關系呢,就是打仗時,楊星在那兒嘟嘟嘟地射擊,康傑趴在他旁邊遞子彈。所以倆人的掩體基本挨著呀!
康傑挖土時,時不時會把土抖到楊星坑裡。楊星正為掩體挖的不符合班長要求而惱火,就想向班長報告,可又覺得沒面子,像是小學生找老師告狀,不是星爺的做派。
於是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裝作不經意地往康傑的坑裡揚土。
一看楊星竟然敢如此之囂張,康傑怒火中燒,張口正要大罵,卻不想一堆黃色土石迎面而來——楊星失手了!
挖了這麽多土石,手上早就起泡了,楊星揚土時沒握好鐵鍬,方向一偏,全部朝康傑臉上揚去。
彼時康傑剛張開口準備大罵楊星,好嘛!土全進嘴裡了,糊了滿臉。
杜漸一直注意著這邊的情況,楊星如此囂張的行為也讓他看呆了,第一反應是心裡伸出大拇指:真爺們兒!
康傑愣了一下,低頭呸呸呸的一陣猛吐,完了就舉起小鍬要拍楊星。
楊星也不傻,失手後便開始謀劃後路。見此情形,立刻跳出掩體坑,撒腿朝班長奔去,大喊:“班長救命!老兵要殺我!”
四班長張鵬也是莫名其妙,他本來正在指點溫泉如何挖掩體,溫泉所挖掩體的中心線和射擊角度都有問題。一時沒注意,這怎麽突然就到了要殺人的程度了?
聽到楊星喊叫,回頭一看,只見灰頭土臉的康傑揮著小鍬發瘋似地追趕楊星,楊星正一臉驚恐地朝他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