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三月，五點時天已微亮。

　　四班新兵一一被班副趙成拍醒，睡眼惺忪中穿衣、穿鞋，迷迷糊糊走下二樓集合。

　　下排後，晚間的崗哨已換成一個士官或老兵帶一個新兵，這班崗哨的新兵正是謝飛。

　　“下排了，還這麽有乾勁兒?”謝飛看到楊星第一個下來，笑呵呵地問道。

　　“這次是去爬山！班副帶隊！”楊星有些激動，告訴了謝飛。

　　“咦！這不是趙大班副嗎?沒想到啊！不是說下排就走嗎?怎麽還在呢?”一個老兵對著剛從樓道走出來的趙成調侃道。

　　“呵呵……這是剛下排，連隊需要嘛！過段時間新兵穩定了，我就走。”趙成打個哈哈，又給自己延後了離開的日期。

　　“嗯，不錯！趙大班副還是龍精虎猛！這新兵給你操練一番，就是二連的鐵拳頭！”

　　那老兵又以調侃的語氣說了幾句，然後轉頭朝四班新兵道:“好好乾！跟著你們班副有前途！”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

　　楊星心想，這差距還真是大呀！第二年的老兵就能跟士官這樣胡侃，新兵卻像個孫子！

　　不禁對明年的老兵生活憧憬起來。

　　“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

　　整隊完畢，看著班裡的四個新兵，趙成自己也覺得有些睜不開眼——昨晚打電話太久，實在是困呀！

　　他撓了撓頭，心想:都怪自己昨天多嘴！沒事給自己整這麽一出，不是犯賤麽！

　　可事已至此，絕不能就這樣取消掉，否者臉往哪兒擱?而且班長那裡也說不過去。

　　讓新兵自己去?老兵倒是沒事兒，新兵誰放心?別說有人跑掉，就是有人摔傷，自己也擔不起。

　　想了想，還得從班裡老兵下手。

　　康傑?這小子不成，別看平時表現得好像挺老實，可絕對沒把自己這個副班長放心裡。讓他去帶新兵，估計立馬會翻個大大的白眼，轉身繼續睡。

　　黃雄?也不成，說個話都說不清楚，體能還沒朱剛好，也壓不住。

　　文元?雖然也不怎麽把自己放在心裡，可他小子想轉士官，不多付出點兒怎麽成?

　　沒錯，這事兒就得交給他！以他的素質，也能壓住新兵。

　　計較一番後，趙成對四班新兵說道:“你們先等下，我去把文元叫下來。他要轉士官，也需要和你們一樣加強體能鍛煉。”

　　說完，留下錯愕的新兵們，趙成轉身上樓了。

　　文元被趙成叫醒時，一臉懵逼:不是你毛遂自薦，大義凜然地要帶新兵搞體能嘛?這時候需要乾活了就推到我頭上?

　　他第一反應自然是不想去，部隊每天累死累活，早上多睡一個小時多麽寶貴?

　　可是確實如趙成所預料的那樣，文元是準備留隊轉士官的，他不得不盡力表現良好，否則有人投幾張反對票，說不定就能影響到連隊的決定。

　　“吃虧是福！”文元自我安慰一句，麻利地收拾好就下樓了。

　　趙成則躲進被子繼續睡大覺。

　　文元站在隊列前打量新兵，只見朱剛面色平靜，沒有波瀾;楊星躍躍欲試，雙眼閃光;杜漸耷拉著眼皮，無精打采;溫泉甚至開始打哈欠！

　　“狀態不行啊！自己只是老兵，沒有懲罰的權力也就沒有威懾力，看來這些新兵還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硬的不行來軟的，得給點激勵！”文元分析一番，做出一個決定。

　　“立正！”“稍息！”

　　“今天，我們跨過後山山隘口，跑到青湖鎮，吃完西施煎餅再回來！”文元開口道。

　　“老兵，什麽是西施煎餅?”楊星好奇地問道。

　　杜漸有些不屑，這還能是什麽?攤主肯定是個年輕姑娘啊！這年頭，是個女的都敢叫西施，西施若穿越而來估計要被氣死。

　　“嗯，見到你們就知道了。再胡扯，就沒吃煎餅的時間了！”文元準備出發。

　　“老兵，可我們沒帶錢呀！”溫泉急忙提醒道。

　　“這個，嗯，是個問題。不過也沒事兒，我身上有錢。”

　　“老兵真好！一來就請我們吃東西！謝謝老兵！”溫泉感動地說道，雙眼泛著光彩。

　　其他三人也紛紛情真意切地說道:“謝謝老兵！”

　　“嗯，不用謝。回來取了錢還我就成。”

　　文元絲毫沒被幾聲感謝忽悠住，心道:大早上不能睡覺陪你們，還讓我出錢請你們吃早飯?想得倒是真美！

　　溫泉一臉尷尬，楊星很是不屑:幾個煎餅都不肯請，小氣！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文元也是怕呀。現在每月也就600元的津貼，哪裡夠花?自己還要省吃儉用呢！

　　說罷，老兵文元帶著四班四個新兵，向山隘口衝鋒了！

　　新兵排期間主要在山腳訓練，哪裡登過什麽山?

　　從營區跑到山腳下，抬頭一看，好家夥！

　　在遠處看時還覺得沒什麽，走近一看便知這後山非常陡峭，且沒有大路。唯有一條隱沒於灌木草叢中的小路，曲曲折折，時隱時現，連羊腸小道都算不上。

　　這後山與野炊時所在的那種大土丘全然不同！

　　楊星甚是激動:這才刺激嘛！

　　杜漸和溫泉卻望而生畏，愁眉苦臉！

　　於是朱剛開路，楊星隨後，其次是杜漸和溫泉，文元壓陣。

　　最苦的是朱剛，因為是第一次，不熟悉路，經常被樹枝刮到臉上，讓他攀得有些慢。

　　文元在後不斷催促:“快點兒！還要不要吃煎餅了！一會兒就起床集合了！”

　　朱剛雖然盡力卻很難提高速度，因為這條路並非斜坡，全是一塊兒一塊兒的山石。有的地方還需要手腳並用才能上去。

　　不一會兒，杜漸和溫泉就覺得有些撐不住了，兩腿發抖。

　　杜漸回頭向下一看，媽呀！這要是一腳踩空，滾下去，可要身死道消了！

　　過了最初一段難走的路程後，四個新兵已經汗流浹背，氣喘籲籲，連最猛的剛哥的步子也有些緩慢了。

　　“不行！快點兒，這個速度肯定趕不上集合。”文元頓了頓，下了新決定:“我在前面，跟著我來！”

　　文元搶到隊伍前面，他身手矯捷，這條山路也不知攀登了多少次，扛著背囊上山都不在話下。

　　朱剛和楊星緊緊咬住文元，杜漸和溫泉則漸漸慢了下來，差距越來越大。

　　“你們兩個在後面慢慢跟著，我帶他們兩個先跑一趟，把你們的煎餅也買了。”文元對杜漸和溫泉喊道。隨後便提高了速度，竟將朱剛和楊星也逐漸落下來。

　　偏偏這兩個人，一個是拚命三郎，一個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皆是奮勇爭先，死咬不放。

　　就這麽著，五個人漸漸分開:文元在前面縱躍如飛，身形靈動。朱剛和楊星緊隨其後。杜漸和溫泉已經放飛自我——反正追不上，就當是老大爺早晨出來散步了。

　　呼吸著山間清新的空氣，不時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這兩個家夥倒是悠然自得，渾然不似出來體能鍛煉，倒像是倆小鬼隨意巡山。想到一會兒三人還會給自己帶回煎餅，心裡都是美滋滋的。

　　這崎嶇山路，可算是苦了楊星。朱剛老家即在山中，小時早玩慣了，很快適應了路況。楊星乃是北方土著，生長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哪裡走過這樣的路?不小心臉上還掛了花。

　　“老兵！”楊星喊道，“我們不去山頂嗎?”

　　“去什麽山頂！去了山頂還能吃煎餅?還能集合前趕回來?”文元回了幾句，繼續趕路。

　　越過山隘後，山路變得寬敞平緩起來。

　　此時楊星雙腿已經不聽使喚:因為來時山路過於陡峭，又時時緊張，此時已不亞於跑了趟五公裡！

　　雖然因為不能去山頂而大失所望，可想到煎餅，想到“西施”，楊星還是有些高興的，撒丫子狂奔，朝文元趕去。

　　下山的速度非常快，五分鍾後，三人都已經到了山腳下。

　　一山之隔，還真是另一番天地。

　　青湖鎮人口不多，是個小鎮子，鎮子口有家早餐店，老遠便看到煎餅攤子擺放在店外。

　　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大媽正在麻利地準備今早做煎餅的材料。

　　楊星看看了，有些疑惑，問道:“老兵，你說的西施呢?”

　　“那就是嘛！”文元撅嘴朝向那位中年大媽。

　　“啥?！那位大媽就是西施?！”

　　楊星雖說沒文化，到底還是知道西施乃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新聞上每每報道哪裡有豆腐西施，什麽西施的，一般都是個容貌超出平均線的年輕女子。

　　就這位大媽，也能叫西施?

　　我們敢叫，她敢應嗎?

　　她要應了，西施的棺材板兒還能壓得住?非得出來把我們統統拍死！拍成肉醬那種！

　　楊星心裡嘀咕，之前還有的一點兒小期待被現實殘酷打擊得粉碎成渣，一下子連吃煎餅的欲望都沒有了。

　　“趕緊的，別愣著。”文元帶頭朝煎餅攤走去。

　　“張大媽！早啊！給來五個煎餅，每個都加根火腿腸！”

　　“小哥大早上又鍛煉呢?今天怎麽就三個人?以前十幾二十個的，哪兒去了?”

　　大媽一邊忙著做煎餅，一邊與文元聊天，見今天人這麽少，還有點兒失望。

　　“現在新兵下排了，老兵不用每天早早起來爬山了。我就帶班裡新兵來看看。”

　　“年輕人，多鍛煉，也要多吃點，長身體！”大媽隨口說道。

　　朱剛在一邊沉默不言，自顧自活動身體，楊星卻搖頭晃腦，走走停停，看來看去。

　　此時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數店鋪也還沒開張，也就早餐店熱鬧些。

　　楊星還以為軍營多麽固若金湯呢，沒想到這麽方便就出來了。中途雖有鐵柵欄，卻已經完全成了擺設，歪歪斜斜，破破爛爛，誰都擋不住。要不是新兵看管嚴格，時時集體行動，上個廁所都要報告，還要限時，說不定真有人從這兒跑了。

　　很快，雞蛋煎餅的香味衝進鼻孔，楊星精神一振，饑餓感又複蘇了。

　　中年西施就中年西施吧！難道煎餅味道還能不一致?

　　文元付了錢，取了煎餅遞給朱剛，誰都沒吃，一起往回趕。

　　三人辛辛苦苦沿著山中小路往上衝，由於坡度比較大，都累的吐舌頭。

　　楊星覺得這分明就是三條老狗啊！

　　“奇怪，杜漸他們倆怎麽還沒下來，不會是出什麽事兒了吧?”朱剛擔憂的說道。

　　聽到此言，文元心裡也是一緊:畢竟是新兵，可別出什麽事兒！不然自己別說轉士官，能不能光榮退伍都成問題！

　　沒有手機可以相互聯系，隻好加快速度趕路。等到三人好不容易奔到山隘口，立馬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只見這倆夯貨到了山隘口，完全沒有往下跑，直接找了個稍微平坦的地方，一人一塊兒石頭，解開衣襟正在吹風。

　　每人手裡竟然都還拿著巧克力！嘴角還黑乎乎的！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混蛋呀！”楊星心裡罵道，恨不得剛才也留在後面。不論怎麽說，見者有份，巧克力至少也得分自己一半不是?楊星有些後悔。

　　“哼！自己不行還不抓緊訓練，時時不忘偷懶！活該被人看不起！”文元也有些生氣，自己早起不就是為了督促他們訓練體能嗎?

　　這倒好，自己實打實訓練了，這倆貨反倒像老兵似得悠閑自在，深得老兵油子之真義。

　　見到老兵有些生氣，杜漸和溫泉趕忙收齊巧克力。

　　杜漸解釋道:“老兵，並不是我們不想跑，實在是給累的快暈了，不得已停下來。你也不希望出訓練事故死個人什麽的吧?”

　　杜漸一邊說，一邊朝著溫泉使眼色。初時溫泉還沒明白，待看到杜漸用目光直刺自己藏巧克力的口袋，然後又瞄老兵，幾次三番，還能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真當泉哥是傻子嗎?泉哥也是創業做生意的！

　　“媽的！又是一個慷他人之慨的家夥！”溫泉有些不高興。

　　剛才本就不想分他巧克力，這個大學生死氣白咧地說沒力氣了，要暈倒。

　　鑒於這小子確實在三公考核時暈倒過一次，所以勉為其難給了他一塊兒巧克力。這倒好！現在又讓自己給老兵！

　　“我的巧克力是大風刮來的嗎?是我辛辛苦苦賣烤肉串換來的！”溫泉在心裡呐喊道。

　　雖然有些不舍，但老兵正在一旁黑臉呢！

　　“算了，以大局為重， 記住以後少跟大學生在一起！跟他一起就沒好事兒！”

　　為了今後其他巧克力的安全，溫泉給自己發了個警告處分。

　　“不要！我不吃這東西，太膩！”

　　當溫泉將巧克力依依不舍遞給老兵時，老兵的回答讓他頓時喜笑顏開！

　　“老兵果然是好人！不愛吃甜食的都是好人！”溫泉滿心感激。

　　文元很快也壓下火氣，畢竟，來了一年，什麽人沒見過?

　　部隊是個大染缸，有人能染出一條彩虹來，光彩過目，人人為之讚歎。有人卻只能把自己染成菜地化糞池的汁水，人人避之不及。

　　“算了，自己操哪門子心?還不是班長呢！”

　　想開後，文元讓朱剛將雞蛋灌餅分給幾人，幾人狼吞虎咽吃起來，不知勝過人間多少美味。

　　吃完，就要下山了。下山自然比上山容易了許多，只是要特別注意安全。

　　楊星望著似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山頂，有些失望:看來自己站在山巔迎風撒尿的夢想今天是完成不了。

　　不過沒關系！

　　山隘口都到了，山頂還會遠嗎！

　　楊星充滿信心。

　　而此時杜漸和溫泉這兩個難兄難弟，就是下山也被落在後面——膽子小，不敢邁開大步跳躍。楊星甚是鄙視他們。

　　“辛棄疾老爺子還真是狂的可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看青山都能看出女子的嫵媚味兒來，還覺得青山看他也是同樣感覺，真是自戀狂！而我，唉！我看青山隻想哭！”杜漸在心裡嘀咕一番後開始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