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號天氣晴,
直到送進火葬場我都不敢相信,上一秒還在耳邊和我說爸爸怎麽樣怎麽樣,並且他在工作上越來越好的一些瑣事。下一秒這個天天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生活的母親就這麽沒了...
就好像...就好像被風吹過的沙子一般,消失了?那麽的微不足道,那麽的輕描淡寫。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的生命是那麽的脆弱,不堪一擊。
緊接著回到老家外公外婆的痛哭,爺爺奶奶,一些認識的,不認識的親戚一陣噓寒問暖,然後感歎人生的不可預料,每個人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對於人死了,我更喜歡人沒了這個字,
因為當一切重新恢復平靜,又回到城裡的時候,就會發現媽的去世只是在這個世界掀起了一道非常非常渺小的波紋,
死這個字反而感覺太過鄭重其事了...
所有的一切都照常同往日一般重複進行著,對於這個世界以及其他人來說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只是給我做飯的人變成了爺爺奶奶。
因為媽的死,爸爸開始放下手頭的工作每天想帶我出去玩,醫生說我得了自閉症,而且有抑鬱的傾向。
我能感受到自己和常人的不一樣,起初的我想要與同學交流卻不知道該怎麽做,總有一種面臨考試的感覺一般緊張生澀,但就算那樣當時我也有可以一起玩的夥伴。
後來的我發現自己的興趣愛好與他們都不相同,在他們看來我每次走路都要沿著一條線走,或者踩著一個個格子走,走路慢吞吞的因為停留在一個地方總想去將附近的一些普通或者不普通的事物去研究一下等類似的舉動在他們看來尤為怪異,
於是我和他們也慢慢玩不到一起...
到了最後我也開始孤僻起來,本來就話少的我漸漸感覺自己厭惡與人交流的感覺,
自從媽媽死後我的心裡關上了一道牆不想讓任何人進來,這裡面有我喜歡的寂靜與孤獨。
8月15號天氣雨
爺爺奶奶回老家了,這是我第一次去了爸爸上班的地方,一家很大的醫院。
爸爸本來待在家裡陪著我,臨時接了一個電話後思索了片刻決定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於是問我願不願意一起過去,我沒有出聲,他就當我是默認了。
我看到一個鮮血淋漓的病人被推進了手術間,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和當時媽媽去世的時候爸爸的表情一模一樣,恐慌,焦慮,不敢置信,呆滯,還有一些不知所措。
只是一個勁的求著爸爸一定要把那個人救活,不斷重複著求求你...求求你啊這類在我看來已經有些腦子都開始凌亂的話語,
估計他們現在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能做些什麽吧。
手術室門外,我坐在他們對面,他們也沒有理我這個在這條走廊除了他們之外唯一的旁觀者。
是啊,這個時候覺得看客這個詞形容我更加的貼切,
我就如同在看一場電影,一場身臨其境的電影,我開始久違的期待著結局的好壞以及這些主角的反應...
時間不斷流逝著,中間有一次護士拿著一些東西走進走出,他們連忙詢問著情況,不過護士也只是說還沒結果連忙就走了進去。
他們也開始從之前手術開始到現在那呆滯的沉寂中蘇醒過來,可能這段時間他們一直發呆是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吧,在想著病人死了之後應該怎麽辦,會發生什麽,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等等。
他們開始說著各種不應該,為什麽,怎麽會這樣,大致能聽到這個病人應該是一個女孩,好像從什麽地方摔了下來,然後他們就開始自責,悔恨...說著一些絕望的話語,
如果救不過來我也不活了,如果能代替她死就讓我死了算了之類的話,就算不是因為他們的錯,他們就是會生出那些愧疚追悔莫及的情緒,
然後用這些東西來表明自己的態度,讓自己心裡面好過一些,因為他們就是那個女孩的父母和親人吧。
活著能夠擁有的一切,思想,行動,生活,感情,一切的一切死了便什麽都沒了,生命就是這般如同紙糊輕輕一碰就折了,
“吱嘎,”上面的手術中標志變成綠色,
“誰是病人的家屬?”
一名戴著口罩的醫生從手術門裡走了出來,不過即便戴著口罩我也一眼能認出來是爸爸。
他們一瞬間圍繞著爸爸,懷著一種極度忐忑的心理問著手術的結果,
和考試不一樣,考試的成績你會有過段時間或者等有一個心理準備的時候再去看結果。
而病人的生死雖然令他們更加忐忑不安,卻也更加需要問出結果,這個結果他們必須承受,無法逃避。
爸爸摘開口罩松了一口氣,露出熟悉的面龐:“病人的情況現在已經趨於穩定。”
沒有太多的波折和起伏,簡簡單單的話語。
後面他說什麽我聽不大清楚了,因為那些人都在那裡嚎啕大哭著,其中那個女孩的爸爸甚至跪了下來嘴裡不停的重複著謝謝謝謝,
和之前的求你了一樣顫抖含著哭腔的語氣,一樣的看起來有些無法經過大腦思考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樣重複著話語。
不過裡面表達的意思卻是天差地別...
直視著爸爸疲倦帶著慶幸的臉龐,我不知道為什麽腦子一抽,在他們驚訝的目光裡衝進了手術室。
我就是想看看那個女孩,之前被鮮血浸濕整張臉連男女都分辨不出來的女孩,
現在正躺在手術台上一副蒼白虛弱的臉色,雖然她戴著氧氣罩,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能聽到她那熟睡的呼吸聲,
那般平靜且寧和。
外面的雨停了,
一條瀕死的生命就這樣被救活了,我突然間發現這個世界並不是那麽的死寂無情。
即便世界本身從未改變過,即便人是那麽的渺小不可堪言,但是人真的能塑造屬於自己的美好。
心裡的小屋如同被打開了一扇門,
不,
這間小屋從沒關上。
我這個時候才知道,我從來沒有恨過自己的爸爸,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
我一直深愛著他們,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我無法用語言甚至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媽媽的死只是讓我更加埋怨自己的無能,即便不是自己錯,就如同那些女孩的親人一樣。
我開始包裹自己,甚至埋葬自己,我所做的一切自認為只是為了承擔和彌補,卻在自己不經意的同時也傷害到了身邊還存在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從那個時候開始好久沒叫過爸爸了,
明天我要找個機會親口對爸爸說。
...
醫生最後即將被吞噬的意識流出了淚水,他此時終於醒悟過來,他的兒子臨死之前並不是說油,
而是叫他一聲爸。
還有一段關於倪彩家人的記憶,可惜已經不能告訴他們了,不過他們應該查下去也遲早會知道...
兒子...我好久沒聽你叫我爸了...我好想聽一聲...
醫生的眼神漸漸開始渙散,接著又開始聚合。
醫生第一人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