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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更漏煙山遠》第13回 就學約大新生求知 癡迷福音少爺皈依
  幾天后,到了去學校報到的日子。

  這天上午,林建平在老管家的陪同下乘車沿著吉斯菲爾路前往位於城西的聖約翰大學。聖約翰大學與兆豐公園面對面,風景優美,是一個頗為清靜的地方。大學門口用大塊方石壘砌成大門柱,掛著黑色的校牌,上面寫著“聖約翰大學”,門柱頂上是一對碩大的六角形燈箱。黑色的鑄鐵大門敞開著,大門外的邊旁種著密密的樹叢。大門內綠草茵茵,院子裡有許多大樹,大樹叢中散落著幾座高大的紅磚樓房。

  在協和中學讀書時,老師就向學生推薦這家教會創辦的名牌大學,希望他們能夠到此求學。因此,幾年前林建平就定下了一個宏偉的計劃,要來這裡讀書。今天,終於來到了心儀的地方,林建平心裡一陣陣地發熱。

  劉管家對這裡也十分親切。十幾年前,林孝文來此求學時,也是他陪同前來報到。現在年紀老了,今後可能不再有機會陪同林府子弟們來此了。想到這些,他有些沉默。

  一位校工從學校大門旁的門房中迎了上來:“先生,你們好。”

  “你好,我是來這裡報到的新學生。”林建平興奮地說。

  “歡迎,歡迎,請隨我來。”這位校工引導他們前往行政樓。

  一路進來,給林建平的第一個印象是,校內沿途的所有建築,都是中西合璧的風格。行政樓被包裹在樹木與花叢之間,是一座有獨特風格的磚木結構建築,一樓有寬大的落地門窗,而二樓卻是中式的飛簷屋頂和雕花欄杆。屋頂上包著大片的黑鐵皮卻沒有瓦片,形成了一種曲線形多角的屋頂。

  “這座樓上是我們校長的住宅。”校工驕傲地指著樓上說。

  林建平看到樓下一層寬大的室內有十幾位學生正在讀書,就停下腳步看了看。

  “這裡是圖書館。”校工見他感興趣又接著做介紹。

  這座樓西側的一排平房是行政辦公室。在教務科,一位穿著長袍馬褂的劉先生接待了林建平。

  林建平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先生你好,我是從羅城來報到的林建平。”說著雙手遞上一個印著聖約翰大學字號的信封,信封上寫著“林建平先生親啟”。

  “歡迎林同學。”劉先生接過信封,取出入學通知書。他回到辦公台上,取出一份學生花名冊,找到林建平的名字,然後從牆邊的大木櫃裡取出一份登記表和一個卡片。登記表已經填寫過了,上面有一張林建平在羅城報名時拍攝的照片。這是一張西裝照片,因為他在家裡不習慣穿西裝,所以也沒有置辦西裝。因此,到照相館去拍照時,穿的是照相館裡公用的西裝,顯的有些不合身。這讓他想起準備拍照時,照相館的職員還手忙腳亂地幫忙打領帶。劉先生將照片與這個學生對照著,一邊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放下登記表,將那份卡片遞給林建平說:“請你對一對拚音的姓名。”

  在這張卡片上用毛筆寫著林建平的中文名字,還有一組使用打字機打上去的拉丁字母,林建平一看似乎是自己姓名的拚音,但讀起來有些奇怪。看到這個新學生對著拉丁字母發呆,劉先生笑著說:“林同學,這個拚音姓名是用上海話音拚的羅馬字,我們學校是按照羅馬字來管理的,這是學校規定的姓名拚音標準。今後,你在學校每一個地方簽名,都要按照這個標準來寫,你要把這組拚音姓名記下來。”

  劉先生的指點,讓林建平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把這張卡片收入衣袋,還不由自主地用手在衣袋外按了一按,似乎怕它跑了。  “林同學,你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現在到總務科給你安排住宿。”說著劉先生在這份通知書上用了一個印章,與登記表一起放進桌上的文件夾裡。劉先生按了按桌上的一個小鈴,門外進來一位年輕校工,“小陳,你帶這位同學去總務科。bye bye,祝你順利。”

  “謝謝,劉先生。”向劉先生鞠躬後,林建平跟隨校工出了辦公室。他來到總務科辦妥了入學的其它手續,收到一張記有500塊銀元的收據,這是在聖約翰大學預科第一個學年的學費。為了減少入學考試麻煩,二叔給他報了一年預科。只要預科結業,就可直接升入本科學習。

  在辦入學手續的同時,劉管家坐在一側的招待室中,喝著咖啡默默地等待著。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也讓這位老人有時間慢慢地去思考一些問題。

  作為老管家,他已經為林府服務了30年,經歷了這個大家族的三代人。他知道這個家庭雖然人丁興旺,產業發達,但他們內部的矛盾也十分複雜,特別是以老太太為首的內眷,在家務管理方面十分古板,而老爺林孝忠在家務事上是沒有什麽發言權的。在一些家務問題上的矛盾,老爺也不回避他這位老管家。

  主人家為這個孩子訂了親事,可孩子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到上海來求學,既是一種追求學業的途徑,又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辦法。他是知道這孩子身世的幾個老家人之一,但是十多年來守口如瓶。他對這個孩子和他生身母親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愛莫能助。他的兒子在古鎮的林府莊園當任管家,他能從兒子那裡得到梅春出家後的情況。早些年,老爺還會通過他了解梅春的情況。但是,已經有幾年了,老爺不再主動詢問這人這事了。是林府已將梅小姐忘記了嗎?老管家感到有些心酸,特別是看到眼前這位性格陽光的年輕人時。

  “劉伯伯,我辦完手續了。”林建平出現在接待室門口,老張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

  “好啊,真是太好了。建平呵,這樣我就可以回去了。我已訂好明天返回羅城的船票,該回去向老太太與你父母報告你順利地入學了。”

  “好的,劉伯伯,你回去向奶奶和父母親大人說一切都好,請他們不要操心。”林建平陪著老管家回到校門口,在校工的幫助下從車上卸下簡單的行李。

  “建平啊,一個人在外生活要管好自己的錢財。學費由你二叔代為劃帳,生活費每個月都會按時匯到,你放心吧。”老人家又把這話重複了一遍,林建平心裡感到十分溫暖。在校門口他與張管家告別,目送著老人乘車離去。

  聖約翰大學位於蘇州河的一個河灣上,細長的河流在這裡形成一個U形的河道。而這個U形的內灣部分就是學校的所在地。

  自從1879年聖約翰書院(Saint John's College)創建開始,在幾十年間,設立了文學院、理學院、醫學院和神學院四所學院及一所附屬預科學校,是獲得美國政府認可的在華教會大學。聖約翰大學的校舍建設是第一流的,其中教堂“聖約翰座堂”,教育樓“懷施堂”“思顏堂”等多座紅磚戧脊屋頂的樓房,兼顧了中西建築的風格與特點。

  林建平在聖約翰大學的寄宿生活是從一座U字型的樓房“思顏堂”開始的。這座三層樓房與家鄉倉前山上那些洋行樓房相似,只不過規模大了許多,所以一走進校園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親切感。他跟著提著行李的校工登上了思顏堂寬敞的木樓梯,發現這樓梯的扶手很講究,每一根木結構都是雕花的。校工一邊走一邊說著上海腔的國語:“咯位林同學,你可知道噢,你咯房間還要自家買一些家具的。”但林建平正專心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並沒有太注意聽校工說些什麽。

  思顏堂的樓梯與走廊上有不少學生與夥計模樣的人在搬著床架與鋪板,以及桌椅等。上上下下之間,他倒是在意避讓,以為這只是因為新生入學,不同樓層與房間之間在調整宿舍,沒有真切地領會校工的話,也就含糊地應答著。到了三樓標有(3-9)的房間裡時,他有些發呆,這個房間隻配有兩排壁櫥,沒有家具,是空蕩蕩的。他這才明白剛才聽說的與看到的是什麽意思。

  這時,在他身後又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學生,另一人是個夥計模樣,原來也是今天報到的同屋學生。兩人放下行李,相互認識了一下,這位同學是從杭州來的小張。張同學顯然已經搞清楚了這裡的狀況,笑著說:“林同學,我們要去校外買家具。”林建平露出尷尬的笑:“原來如此,好的,好的,我們一起去釆辦吧。”

  兩人在校工的引導下,帶著夥計出了校門。學校附近有一條街頗為熱鬧,沿街有不少店鋪,打著各色幌子,主要是百貨店、雜貨鋪與飯店,特別是有幾家專門賣家具的店。店裡的家具新舊貨兼備,價格不同。舊家具主要是從已經畢業的學生那裡收購來的,稍微修整一下再賣給新生。這樣一件家具可以反覆掙錢,養了一批精明的商人,而學校也省了一大筆用於購置、維修與更新家具的款項,同時也照顧到了學生個人的愛好,只是學生的家長要多負擔一筆費用。這筆費用形同存在銀行裡,但在幾年後收回時要大大地打個折扣。兩位新生在舊家具店各買了一張單人床、一副桌椅與幾件必需的零散東西。

  當天晚上,就有管理宿舍的舍監來宿舍查看,通知他們每天22時前必須返回學校,超過規定時間不能進校。每天晚上宿舍樓層關門後再回來,要在值班室的登記表上留下名字,第二天早會時點名批評。

  第二天早上6點,林建平起床下樓,在晨曦中圍著這座樓轉了一圈,定了定方位,發現自己的宿舍是在西側樓的三樓。這裡有數十間學生宿舍,不少學生已經起床,寬大的走廊上逐漸熱鬧了起來,一些學生一路小跑下了樓梯,沿著樓房旁邊的路去運動場。這座樓的一側牆上嵌有一塊奠基石,上面標出的文字為S.JOUNS COLLEGE(聖約翰書院),記載的時間是1903年。樓下西南方向的一排房間是圖書館。一路上走去,學校的草坪又大又漂亮,一眼望去不是平整的,而是像綠色小丘陵般層層起伏,給人以置身郊外的感覺。校園裡有一座別致的小教堂,哥特式的尖頂在晨曦中挺立著,讓人感到很有氣勢,有一種力量來自神的世界。教堂前有棵高大的香樟樹,巨大的樹冠下垂,形成一個半圓蓋形,陽光灑在密密麻麻的樹葉上,反射出綠茵茵的光影。這樣的香樟樹在學校裡有兩棵,是專門從美國運來的,成為聖約翰大學著名的風景線。

  7點半左右,面向兆豐公園的學校大門口,來往的小汽車絡繹不絕。林建平溜溜達達,不知不覺也來到了學校門口。除了住校生是外地同學,還有一大批每天通勤的本地學生。男生們身著西裝革履與長袍馬褂,女生則馬甲長裙與短衫旗袍應有盡有。穿著時髦漂亮的中西式服飾像的青年男女如出席一場時裝發布會。這讓他想到當時社會上流傳的一名話:能讀聖約翰的人,可是不得了的。

  跟隨著進校的學生,林建平又從學校大門口轉了回來,來到思顏堂的東側樓,參加在二樓大會堂的早會。東側樓一樓是教員辦公室,已經到了上班時間,這裡各式各樣的中外男女進進出出,都是一些面孔嚴肅的老師。他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是7點30分了,沿著雕花欄杆的樓梯來到二樓大會堂,這裡則是另一種氣氛,各年級的學生正在集中,大家按座位編號入座。前幾排是四年級 ,接著是三年級,後面是二年級,最末是一年級FRESHMAN ,他在最後一排的左側找到自己的編號入了座。這時有校務處職員點名,他們把空椅背上的號碼記錄在一個厚厚的咖啡色漆皮本子上。這是開學的第一次早會,校長為新生們作了一個簡短的演說,解釋了本校的英文校訓:“Light&Truth(光與真理)”與中文校訓:“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含意,勉勵大家修身立德,努力學習,豐富自身,回饋社會。簡短的早會結束了,8點上課,林建平開始了在聖約翰大學的學習。

  聖約翰大學的禮拜堂是一座古樸的紅磚建築,在校園的綠蔭中顯得十分雅致與神秘。教堂的外牆上長滿了爬牆虎,門口的上方是一個圓形的玻璃花窗,鑲嵌著彩色玻璃,當陽光透過時,室內灑滿了五彩光澤。教堂有一座哥特式的塔樓,尖頂直衝雲霄。這座教堂有600個座位,由厚實的橡木靠背長椅組成。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是三座高大的玻璃窗,玻璃窗下是一台盛大的祝聖講壇,講壇的上方掛著一架由8個大燈組成的吊燈,十分莊嚴與氣派。在校園裡散步時,林建平經常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這裡來,有這麽一座教堂與他晨昏相聚,他漸漸產生了一種要與之精神交流的衝動。

  開學之後,林建平就接到校方的通知,聖約翰大學是一所教會學校,宗教生活是學校生活的重要內容。因此,校方要求學生無論是否教徒,都要參加學校的宗教活動,這也是學校教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他開始參與宗教生活。所有的師生職工每日早晚均要在這座教堂裡參加兩次禱告,每次30分鍾。因為是寄宿生,他還要參加星期日上午10時和下午4時進行的禮拜和聖經課,每次各90分鍾,他懷著虔誠的心情認真參加。教堂有三位牧師,其中一位洋牧師、兩位華人牧師,他們帶著一支有十個男童的唱詩班。林建平特別喜歡聽這個唱詩班的吟唱,這些男童的歌聲在教堂的空間裡創造出一個十分神秘的氛圍。

  這天在禮拜會上,唱詩班唱起了“榮耀歸主名-Glory to His Name”:我來到主舍命十架前,哀求我主洗淨我罪愆,主的血把我心洗淨,榮耀歸主名。何等奇妙主赦我罪過,主居我心真甜蜜快樂;十字架上主已收留我,榮耀歸主名。主的血泉能洗淨罪愆,我罪洗脫心快樂難言;主拯救我使我得潔淨,榮耀歸主名。主的血泉源豐富又甘甜,快來就主俯伏主腳前;投入血泉使你得完全,榮耀歸主名。

  優美的音樂與男童真情的演唱,讓林建平沉浸到一種神聖的心境中去。在這樣一個充滿著宗教氛圍的學校裡面學習,林建平感到自己被融化了。這似乎是一種生命被喚醒,而這個生命的種子來源於幾年前的協和中學。當年在協和中學的學生中,信基督教的學生家庭並不是很多,他也經常看到有一些信教的學生參加學校附近教堂的禮拜。 他當時就出於一種好奇心也經常去教堂旁聽。但他知道自己家庭是信奉佛教的,奶奶在內宅裡就有一個佛堂,老人家經常在裡面燒香上供拜觀音。其實他並不喜歡佛堂那種幽閉的空間與氛圍,那裡面繚繞的香煙讓人感到昏頭昏腦的。而教堂裡高大的空間,許多人在一起認真交流的氛圍,聽牧師布道還真給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如今,在大學裡參加宗教活動,使他心裡那個喜歡基督教的心願復活了。在一次的懺悔活動中,他在那個黑洞洞的小屋裡面,隔著窗口向牧師講述了家中為自己定親的苦惱,也表達了願意加入基督教的心聲。這位牧師跟他說,既要尊重家裡的想法,也要去開拓自己生活的道路。教會為這個年輕人指引了新的生活方向。

  林建平決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向,他要成為一名基督徒。在這個問題上他還是有過一番考慮的,是否要征得父母親的同意呢。在一次周末去二叔家吃飯時,他吐露了這個問題。對於他的問題,二叔倒是很認真地做了思考後對他說:“建平,我看這個事情還是你自己做決定就好了。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應該要為自己的生活做出決定。我們的家庭有它的一些特殊情況,在這些問題上是很難進行交流的。你的父親是個好人,但這些問題他不能做主,你去征求他的意見,反而增加了他的困惑。”在得到了二叔的支持之後,林建平回到學校向牧師作了陳述。復活節後的第一個周日,教堂舉辦一個聖禮,為幾位學生舉行入教洗禮,其中就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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